蘋果在新加坡仍省 27 億美元:最低稅負補了什麼?
蘋果2026年報列出新加坡25.10億美元補充稅費用,淨稅務利益仍有26.71億。拆解21%比較基準、15%全球最低稅負、徵稅順序與台灣企業的影響。
2026 會計年度,蘋果年報列出新加坡 25.10 億美元的境內最低補充稅費用;把這筆費用與其他項目算進去,新加坡相關項目仍讓蘋果的全球所得稅費用減少 26.71 億美元,略高於愛爾蘭的 25.67 億美元。
補了稅,為什麼還能節稅?因為全球最低稅負訂的是 15% 的底線,財報比較用的卻是美國 21% 聯邦所得稅率。兩把尺量的是不同問題。
這也是《金融時報》「新加坡超越愛爾蘭,成為蘋果最大避稅地」報導背後,更有解釋力的故事:最低稅負已經改變利益分配,但它保留了低稅地相對於高稅地的部分優勢。
新加坡領先的,是哪一筆帳?
先把新聞中的「超越」說清楚。《愛爾蘭時報》刊載的金融時報報導比較的是蘋果在兩地取得的稅務利益,並非替各國排出一張全球避稅排行榜。報導估計,蘋果 2026 年歸於新加坡的利潤最高可能達 500 億美元;這是媒體推算,並非蘋果年報直接揭露的逐國稅前利益。
真正可以重算的,是蘋果 2026 年報附註八的所得稅調節表。它先問:如果把全球稅前利益乘上美國 21% 聯邦稅率,會得到多少稅費?再列出各項差異,走到實際認列的所得稅費用。
以下把原表換成「億美元」。負數表示減少稅費,正數表示增加稅費。
| 2026 會計年度調節項目 | 新加坡 | 愛爾蘭 |
|---|---|---|
| 稅率差異(新加坡包含租稅優惠) | −54.92 | −34.64 |
| 合格境內最低補充稅(QDMTT) | +25.10 | 未單獨列示 |
| 其他項目 | +3.11 | +8.97 |
| 本文加總的淨調節效果 | −26.71 | −25.67 |
算式是 54.92-25.10-3.11=26.71;另一邊是 34.64-8.97=25.67。新加坡的淨減稅效果比愛爾蘭多 1.04 億美元。愛爾蘭沒有單列補充稅,不能據此認定它完全沒有受到最低稅負影響。
這個差額支持的是本年度的比較。蘋果說明,自 2026 年起採用新的所得稅揭露準則 ASU 2023-09,未重編先前年度的比較數字;2025、2024 年的比較欄仍把境外子公司利益合併列示。今年看得更清楚,有揭露變細的因素,單憑這份年報還無法判定兩地何時換位,更不能認定蘋果今年才把利潤從愛爾蘭搬到新加坡。
節稅 26.71 億,不代表少付同額現金
21% 是調節表的共同起點。海外所得如何課稅、可用哪些扣抵、跨境規則如何交互作用,仍須回到適用法律。因此,26.71 億美元不能改稱蘋果「欠美國但沒繳的稅」。
現金支付又是另一回事。同一附註列出,蘋果當年度在新加坡支付的所得稅淨額是 32.53 億美元,在愛爾蘭是 49.56 億美元。愛爾蘭收到的現金較多,與新加坡帶來的淨稅務利益較大,可以同時成立。
費用與付款的認列時點、涵蓋項目不同。因此,調節表中的 25.10 億美元補充稅費用,也不能僅憑這一行,就說蘋果當年已經以現金支付同額補充稅。
把口徑拆開,才能回答真正的政策問題:最低稅負到底收回了什麼?年報清楚顯示,補充稅增加了蘋果的稅費;而補稅以後,與 21% 基準之間仍有差距。
15% 的底線,怎麼補上去?
全球最低稅負是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推動的第二支柱(Pillar Two)。依新加坡稅務局(IRAS)的說明,適用對象原則上是前四個會計年度中,至少兩年合併收入達 7.5 億歐元的跨國企業集團。
關鍵在「每一個租稅管轄區」。它按全球反稅基侵蝕規則(GloBE)調整所得與涵蓋稅額,計算當地有效稅率。即使集團的全球會計有效稅率高於 15%,各地仍須分別計算是否達標;某國名目稅率高於 15%,也可能因優惠而產生補稅。
新加坡的制度從 2025 年 1 月 1 日以後開始的會計年度適用。一般計算可拆成兩步:先用 15% 減去當地的有效稅率,再把差額乘上扣除實質活動所得排除額(Substance-based Income Exclusion,SBIE)後的超額利潤。實際還有安全港、額外調整與特殊實體規則。
用一個虛構案例,並非蘋果的稅務資料,看差別會比較清楚。假設某集團在一地的 GloBE 所得是 100,調整後涵蓋稅額是 10;沒有安全港、額外補稅或其他調整。
- 有效稅率是 10 ÷ 100=10%。
- 距離 15% 的差額,是 5 個百分點。
- 如果沒有實質活動所得排除,補稅是 5% × 100=5。
- 如果符合資格的實質活動所得排除額是 20,超額利潤剩 80,補稅就是 5% × 80=4。
後一種情況,原稅 10 加補稅 4,合計 14。再拿 14 除以原始所得 100,只會得到 14%。這不自動表示制度失效,因為補稅公式本來就容許實質活動所得排除。符合資格的薪資與有形資產,是排除額的計算基礎。IRAS 最新指南列有詳細規則。
這也說明,拿蘋果在新加坡支付的現金稅,除以媒體估計的 500 億美元利潤,算不出可用來判定 GloBE 補稅義務的有效稅率。分子、分母與調整規則都沒有對齊。
誰先收這筆補稅,比想像中重要
如果利潤所在地自己不補,其他實施最低稅負的地方可能取得補稅權。這正是各國導入境內補充稅的重要誘因。
一般架構下,合格境內最低補充稅(QDMTT)先在低稅所得所在地收取;適用時,母公司所在地透過所得涵蓋原則(IIR)課徵剩餘補稅;未被涵蓋的部分,再由低度課稅利潤原則(UTPR)兜底。三者有協調順序,並非同一筆差額讓三國各收一次。各地也不一定同時實施三種規則。新加坡的境內補充稅稱為 DTT,屬於這個 QDMTT 架構;新加坡也實施 IIR,尚未實施 UTPR。
對新加坡而言,收取境內補充稅,能把適用規則下的補稅收入留在境內。
美國企業的並行安排,適用哪一年?
2026 年還多了一層容易混淆的變化:美國跨國企業可適用的「並行安排」(Side-by-Side)。符合資格並選用安排的集團,可在規定範圍內免除 IIR、UTPR 補稅,但境內最低補充稅不受這項安排排除。新加坡財政部 2 月 3 日的國會答覆明說,美國大型跨國集團仍在新加坡 DTT 的涵蓋範圍內。
這項安排也不能倒過來解釋蘋果整個 2026 會計年度。OECD 並行安排文件中的 Side-by-Side 安全港適用於 2026 年 1 月 1 日起「開始」的會計年度,或中央登錄所列的較晚年度。蘋果本次年報涵蓋的年度從 2025 年 9 月 28 日開始,到 2026 年 9 月 26 日結束,起點早於門檻。下一個會計年度才進入可能適用的新期間;是否選用及實際申報結果,仍要看後續揭露。即使日後選用這項安排,新加坡的 DTT 仍不在排除範圍內;取得跨境規則的適用豁免,也不代表當地補稅隨之消失。
愛爾蘭舊案,與這次補稅的法律理由不同
蘋果、愛爾蘭與追稅經常一起出現在新聞裡,容易讓人把新加坡這次補稅也當成違法受罰。但兩者的法律理由不同。
2016 年歐盟執委會認定愛爾蘭對蘋果提供非法國家補助;歷經訴訟,歐盟法院在 2024 年 9 月 10 日的判決確認了執委會的追討決定;執委會估計,違法稅務利益約為 130 億歐元。爭議涉及特定稅務裁定及利潤歸屬。
Pillar Two 的補稅,則可在企業依當地法律享有優惠的情況下發生:原先稅負低於最低稅負架構的要求,再依規則補足。年報列出 QDMTT 費用,本身不等於主管機關認定蘋果在新加坡逃漏稅。
這個區別不會消除公平性的爭論。跨國企業能把多少利潤歸於低稅地、利潤分配與實際活動是否相稱,仍值得追問。只是要評估今年的制度效果,就得用今年的調節表與適用規則,不能拿舊案的違法結論代替新案的證據。
對台灣而言,要問的是稅基與徵稅權
台灣也有營利事業最低稅負制度,稱為所得基本稅額(AMT)。財政部在 2024 年預告調整 AMT 徵收率時,說明調高後增加的稅額可計入台灣成員依 GloBE 計算有效稅率的分子。計入之後,仍須依 GloBE 規則算出結果;即使 AMT 的徵收率同樣訂為 15%,也還不足以判斷是否達標,或是否屬於 OECD 的合格境內最低補充稅。
同一份說明也指出:台灣一般營所稅率雖為 20%,企業若享有較多優惠,集團台灣成員依 GloBE 計算的有效稅率仍可能低於 15%。不能只看名目稅率,就判斷跨國集團不受影響。
對有跨國布局的台灣企業,實際功課是逐地整理所得、稅額、優惠、薪資與有形資產,確認哪些境內補充稅先收、哪些跨境規則仍適用。制度的目的,是提高最低負擔並協調徵稅權;代價則是企業必須處理多套稅基、時點與申報要求。
對政府而言,當低稅優勢受到壓縮,投資競爭仍會轉向其他條件。新加坡財政部在同一份答覆也提到,競爭持續透過其他財政工具與誘因加劇。這代表各國吸引投資的工具還在變,評估企業選址,也得把稅率以外的條件算進去。
回到蘋果的年報,本文計算,補充稅費用約抵銷了新加坡稅率差異與優惠所帶來減稅效果的 46%。算入其他項目後,仍有 26.71 億美元的淨稅務利益。這同時呈現了制度已經收窄的差距,以及仍然保留的優勢。
因此,評估全球最低稅負,應同時看它收回多少低稅利益、由誰取得收入,以及企業還剩多少選址誘因。15% 的底線已經產生效果;底線之上,各國之間的競爭仍在繼續。
資料截至 2026 年 11 月 10 日。蘋果金額以截至 9 月 26 日的 2026 會計年度為準;表中淨額為本文依年報加總,假設案例不代表蘋果實際申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