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也能請假?烏克蘭無人機傭兵與這個荒謬的時代
台北時間 2026 年 3 月 9 日,一架往約旦的班機上,坐著幾名烏克蘭人。
這本來沒什麼特別的。烏克蘭人在戰時到處流散,去哪都說得過去。直到你知道這些人昨天還在基輔(Kyiv)的防空指揮室裡,盯著螢幕,等著攔截從東邊飛來的俄製「見證者」(Shahed)無人機。
今天,他們飛去約旦,準備攔截從伊朗飛來的同款無人機。
同一種無人機,換一個戰場,換一批僱主。
我看到這則新聞時愣了很久。不是因為看不懂,是因為有一個認知在我腦子裡裂開了:我一直以為戰爭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 — 是舉國之力、是生死存亡、是不可能「外接案子」的那種。你不能說「不好意思我這邊仗還沒打完,但中東出了個案子,我先過去接一下」。
但這就是正在發生的事。
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親口說的:他已經派了一批無人機專家去中東,協助美軍和海灣盟國對付伊朗的無人機攻擊。這有《衛報》(The Guardian)的確認報導,有白宮聲明,有戰略研究機構的分析。不是謠言,不是諷刺文學。
條件只有一個:請幫我說服俄羅斯停火一個月。
一、一場名字就很有氣勢的行動開啟了這一切
台北時間 2026 年 2 月 28 日凌晨,美軍中央司令部(CENTCOM)啟動了代號「憤怒史詩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的大規模空襲。
「憤怒史詩」。我不確定是誰取了這個名字,但這個名字在後來的事件脈絡裡,獲得了一種意料之外的諷刺效果。
行動目標清晰:摧毀伊朗的核武設施、彈道飛彈生產線,以及海上威脅力量。出動的是 B-2 幽靈(Spirit)隱形轟炸機、戰斧(Tomahawk)巡弋飛彈,以及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與福特號(USS Gerald R. Ford)兩支航母打擊群。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在初期打擊中遭到擊斃,指揮體系短暫癱瘓,核武設施宣告封鎖。
聽起來很酷,很精準,很超級大國。
然後伊朗反擊了。
反擊的方式,不是飛彈,不是轟炸機,甚至不是什麼高科技武器。伊朗送出去的是一波又一波的廉價自殺式無人機 — — 「見證者」(Shahed)系列。每架造價大約 3 萬美元,設計不複雜,速度不快,但數量多。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UAE)、以色列的天空都出現了這些東西,連沙烏地阿拉伯和科威特的能源基礎設施都遭到攻擊。
而美國和海灣盟友的防空系統,標準配備是愛國者(Patriot)PAC-3 飛彈。
一枚愛國者飛彈,造價超過 400 萬美元。用 400 萬美元打掉一架 3 萬美元的無人機,下一架又是 3 萬美元,再下一架還是 3 萬美元 — — 這個算術,你盯著看五秒鐘就會覺得不對勁。
「憤怒史詩行動」開打不到 72 小時,部分海灣國家的防空飛彈庫存就開始告急。這個「史詩級」的行動,被低技術、高密度的廉價無人機打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軟肋。
這個軟肋,叫做「不對稱消耗」。而解決不對稱消耗的答案,碰巧住在東歐。
軍事打擊只是這場衝突的前半截,後半截更痛的是能源市場。沙烏地阿拉伯和科威特的能源基礎設施遭到攻擊之後,全球原油期貨劇烈波動,天然氣市場的震盪更大。這才是讓海灣國家真正坐不住的原因 — — 不是主權尊嚴,不是意識形態,是自己的石油設施在燒,每燒一天,財政收入就少一塊。他們需要的不是道德聲援,是能讓自家煉油廠繼續運轉的防空方案。這個現實,把澤連斯基的籌碼又推高了一個量級。
二、烏克蘭的奇特資本:用血換來的攔截經濟學
伊朗的「見證者」無人機,並不是 2026 年才出現的威脅。自 2022 年夏天開始,俄羅斯就一直用這套東西轟炸烏克蘭的城市和電網。公開記錄的就有數萬架次。
所以,如果你想找全世界最懂怎麼對付「見證者」的人,他們住在烏克蘭。
烏克蘭解決這個問題的路徑,說好聽叫「創新」,說直白叫「被逼出來的」。他們沒辦法每架都用愛國者打 — — 買不起,也撐不住那個消耗速度。所以他們建立了一套叫做「層次化防禦網路」的東西。
最底層,是皮卡搭機槍的移動火力小組,負責對付低空慢速目標。中間層,是結合聲學感測器、光學系統、還有一個叫 ePPO 的民用手機 APP 組成的數位化指揮網 — — 任何人看到無人機都可以即時回報位置,像是一個全民協作的雷達系統。最上層,是他們真正的殺手鐧:「攔截無人機」(interceptor drone)。
烏克蘭的國防公司 SkyFall 和 TAF Industries 把這種攔截無人機量產化了。單架成本在 1,000 到 4,000 美元之間,比愛國者飛彈便宜大約一千倍。SkyFall 的旗艦產品 P1-Sun 攔截機,具備自主尋標與終端引導能力,可以在不依賴地面基站的情況下自行鎖定目標。他們還開發了一套叫做 Merops 的 AI 感測器系統,能在複雜電磁環境和惡劣天氣下持續運作 — — 而在中東的沙漠環境裡,電磁干擾少、能見度高,Merops 的效能預計比烏克蘭本土還要好。
在基輔保衛戰的實戰記錄中,這套系統負責了超過七成的成功攔截案例。
但硬體只是一半的故事。
更關鍵的是那群人。烏克蘭有數千名飛控員,在真實戰鬥壓力下累積了幾百次、上千次的攔截任務。那種壓力,是「你如果算錯了,有人會死」的那種。這個東西,在模擬器裡練不出來,在沙盤推演裡推不出來。它是真實戰場磨出來的反射動作,是一種有成本代價背書的判斷力。
烏克蘭的這套系統在技術上還有一個有趣的進化方向。以色列國防部目前正與烏克蘭合作,研究把腦機介面(BCI)技術整合進無人機指揮系統,目標是讓一名操作員能同時指揮數十架攔截無人機。讓一個人的神經訊號,成為一整支機隊的中央處理器。
這些細節拿出去講,有人會以為你在說科幻小說。但這是戰爭研究所(ISW)的分析報告,不是劇本。
所以當中東局勢惡化,阿聯酋、沙烏地阿拉伯、巴林、約旦、卡達的軍事採購視線,開始集體飄向基輔,其實一點都不奇怪。他們的問題不是沒有先進武器,是那些先進武器在面對廉價無人機飽和攻擊時,貴得不划算,耗得不起。
烏克蘭手上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還有一個細節很少被提到:烏克蘭的這套攔截系統,不只是一堆有技術的人和一堆機器,而是有一套相對完整的「快速培訓體系」。一名新手飛控員,在烏克蘭的戰時訓練體制下,大概三到四週就能上崗。這個速度放到傳統軍事訓練的標準裡,幾乎不可思議。因為傳統軍事訓練的設計,是培養面對複雜戰略情境的全能士兵;烏克蘭這套的設計,是專門訓練在特定場景下攔截特定威脅的操作員 — — 窄,但快,而且夠準。這個培訓體系本身,就是可以被輸出的。
三、澤連斯基的「邊打邊談」:一筆邏輯讓人不舒服的交易
台北時間 2026 年 3 月 4 日前後,澤連斯基公開拋出了他的提議:烏克蘭願意派遣精銳的無人機操作員與防空專家,前往中東,協助攔截伊朗的飽和攻擊。
條件只有一個:請中東國家利用與莫斯科的外交關係,說服俄羅斯對烏克蘭停火一個月。
這個提議從表面上看,是用「軍事服務」換取「外交斡旋」。如果你把它轉成商業語言:烏克蘭提供顧問服務,報酬不是錢,是一個月的停火協議。
這個邏輯為什麼成立?
第一,烏克蘭的技術是真正稀缺的。不是吹牛,是有四年戰場數據背書的實力。海灣國家不是在被推銷,是有切實需求主動找上門的,這讓烏克蘭手上有真正的籌碼。
第二,烏克蘭亟需喘息空間。烏俄戰爭打了四年,人員傷亡和物資消耗都在臨界點附近。一個月的停火,可以讓部隊重新整編,讓受損的基礎設施得到修復,讓彈藥和無人機庫存得到補充。這一個月,對烏克蘭來說,可能比任何一批武器援助都值錢。
第三,這個安排對美國也有利。烏克蘭把便宜的攔截無人機送進中東,某種程度上是在替美國省愛國者的庫存 — — 每少用一枚愛國者打廉價無人機,就省下 400 萬美元的備用額度,那些備用的愛國者,可以繼續流向烏克蘭。一石兩鳥的設計,在邏輯上非常紮實。
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角度是海灣國家自己的盤算。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酋,多年來一直在維持跟伊朗之間微妙的外交平衡。他們接受烏克蘭的技術支援,在實質上是選邊站了,這在伊朗眼裡是一個非常清晰的政治訊號。所以從談判的角度來說,接受烏克蘭的邀約,本身就是一種籌碼 — — 對伊朗的施壓,也是對俄羅斯的間接牽制。每個人都在同時下幾盤棋,只是棋盤看起來像是個亂局。
台北時間 3 月 5 日,美國正式向烏克蘭提出協助請求。3 月 9 日,第一批烏克蘭專家啟程前往約旦,保護當地的美軍基地。
第一步走成了。
至於「說服俄羅斯停火一個月」這個前提條件,俄羅斯安全會議副主席梅德維傑夫(Dmitry Medvedev)的回應是:稱澤連斯基是「假和平締造者」,說這是烏克蘭的緩兵之計。
這個評語從邏輯上講沒有錯。但它從梅德維傑夫嘴裡說出來,就有點像是一個欠錢不還的人,罵對方愛計較一樣微妙。
四、草臺班子大賞:這場大戲的精彩花絮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 — 這句話在社群媒體上廣泛流傳,用來形容 2026 年國際秩序的運作狀態。意思是說,這一切看起來像是由一群沒有劇本的業餘演員在即興演出。
讓我把這部劇裡最精彩的幾個片段說給你聽。
第一幕:英國首相先斬後奏
大約在 3 月初,英國首相史塔默(Keir Starmer)在某個場合對媒體宣布,烏克蘭已經同意派遣專家前往中東支援。
問題是,澤連斯基當時還沒同意。
澤連斯基隨後婉轉地公開否認了這個說法。一個 G7 國家的領袖,在還沒確認盟友立場的情況下,就先跑去對外發表聲明 — — 這在傳統外交禮儀裡,大概等同於替朋友接了一個他根本不知道的案子,還公告全世界。
史塔默的失誤說明了一件事:大國之間的資訊協調,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嚴密。這場危機來得太快,每個人都在即時應對,都在搶著表態,沒有任何一個人是握著完整情報在做決策的。西方聯盟看起來像個整體,其實更像是十幾個人同時往同一個方向跑,但沒有人確認彼此跑的速度是不是一樣。
第二幕:川普的「不准撤回」
川普(Donald Trump)批准「憤怒史詩行動」的方式,被媒體形容為帶有強烈個人色彩,並附帶「不准撤回」(non-rescindable)的指令性語氣。那種調性,讀起來比較像是一個人在餐廳拍桌子下訂單,而不像是通過國家安全委員會(NSC)、參謀長聯席會議(JCS)反覆推演的集體決策。
這不是說那個決定錯了。只是說,在一場牽涉到全球能源市場和多個核武國家的行動裡,「個人風格的賭博感」本身,就是一種值得注意的訊號。
第三幕:海灣最強防空,72 小時撐不住
阿聯酋、沙烏地阿拉伯坐擁世界上配置最豪華的防空系統 — — 愛國者、薩德(THAAD)、還有各種美製武器加持。「憤怒史詩行動」開打不到 72 小時,部分防空飛彈的庫存就開始告急。
這是花了幾十年、幾兆美元建立的防衛體系,遇到廉價無人機的飽和攻擊,算術就破功了。不是武器不好用,是用錯了對手。
第四幕:賣不出去的奇特禁令
這裡有一個 Associated Press 報導揭露的細節。烏克蘭其實想直接賣攔截無人機給海灣國家,但因為「戰時出口禁令」的規定,直接銷售被法規卡住了。所以現在的安排,是用「派遣顧問」的形式繞過去,讓烏克蘭的操作員帶著技術去,而不是直接把無人機賣出去。
一個正在被轟炸的國家,有東西想賣,卻被自己的法規卡住。這個矛盾,在某種程度上很能代表整件事的荒謬氣質。法規是為了管理正常時代的決策所設計的,但現在沒有什麼是正常的,於是法規就只剩下妨礙功能。
第五幕:俄羅斯的官方回應策略是「假裝沒看見」
在整個「烏克蘭無人機操作員部署中東」這件事上,俄羅斯官方媒體的態度相當有趣:它既沒有大規模批評,也沒有特別正面迎擊,主要是冷嘲熱諷幾句,然後就轉移了話題。這個策略很聰明。如果俄方大張旗鼓地抗議,等於是在替這件事打廣告,讓全世界都看到烏克蘭的技術竟然值錢到中東國家排隊搶購。保持低調,反而是對澤連斯基最小的助攻。但沉默本身,也是一種認輸的訊號 — — 面對這局棋,俄羅斯沒有顯而易見的好招可以走。
五、三塊半美元的夢想,與四百萬美元的現實
讓我把這場衝突最核心的技術矛盾數字化。
以色列研發的「鐵束」(Iron Beam)雷射防空系統,每次攔截成本約 3.5 美元。對,三塊半,不到一杯咖啡的價格。這是對抗廉價無人機理論上的終極答案 — — 用光束對付廉價機器,幾乎零消耗成本,永遠不存在庫存耗盡的問題。
但「鐵束」還在早期部署階段,受天候和功率限制影響,還沒辦法全面取代傳統防空。
烏克蘭的攔截無人機,每架 1,000 到 4,000 美元。用「便宜的東西」打「便宜的東西」,這是目前最務實的現成方案,但它需要有人來開,而且需要開得準。
愛國者 PAC-3,每枚 400 萬美元以上。這是傳統強權的防空主力,設計目標是攔截高速彈道飛彈,不是對付低空慢速的廉價消耗品。
伊朗的「見證者」無人機,每架 3 萬美元。伊朗有多少架?估計是幾千架,可能更多,而且因為「憤怒史詩行動」對伊朗工業基地的打擊,俄羅斯已經開始在境內建立「見證者」的在地化生產線,確保供應不中斷。
以色列《耶路撒冷郵報》(The Jerusalem Post)把這個問題直接寫在標題裡,叫做「300 萬美元的問題」(The $3 million problem) — — 你每用一枚愛國者打掉一架廉價無人機,就在燒一百倍以上的差價。對手的算術只需要比你撐得久。
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的分析指出,這場伊朗戰爭,無意間給了烏克蘭一批意想不到的外交籌碼。不是因為烏克蘭變強了,而是因為別人的麻煩,剛好需要烏克蘭的解法。
這也是為什麼澤連斯基正在推動一個更大的計畫:說服海灣國家的主權財富基金,直接投資烏克蘭的無人機製造業。澤連斯基把這個計畫的規模描述為「百億美元級」 — — 既然要用烏克蘭的技術,不如直接投資生產線,確保供應,順便支持烏克蘭繼續抗俄。
這個算術,反過來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六、戰爭開始走市場機制,這件事讓我不太舒服
說到底,澤連斯基的這個操作,展示了一種新型態的地緣政治邏輯。
不是意識形態驅動。不是「我們是自由民主世界的一份子,所以你應該幫我」。也不是傳統的「我弱小我可憐,請發揮人道精神援助我」。
是純粹的市場邏輯:我有你需要的東西,你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們交換。
你把這個結構拆開來看,幾乎像是一家新創公司的商業模式。烏克蘭是技術供應商,擁有稀缺的「戰場數據」和「熟練操作員」。海灣國家是有付費能力的客戶,有明確的痛點和需求。美國是同時在兩端都有利益的通路商。俄羅斯是這個交易鏈條上最想破壞局面的競爭者,但手上能打的牌正在越來越少。
整件事的成立,不需要有任何人相信「正義」,只需要大家都覺得這筆交易對自己划算。
這個邏輯讓我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它錯,而是因為它太對了。
傳統的認知裡,戰爭是一件「全有或全無」的事情:你的國家在打仗,那一切資源都服務於那場仗,沒有「順帶接個外包案子」的空間。但澤連斯基的操作告訴你,不一定。在某些條件下,戰爭的局部資源是可以分割的,可以出租的,可以用來換取另一個戰場上你需要的東西。
如果你往歷史上翻,這種邏輯不是第一次出現。中世紀的義大利城邦,有一套複雜的「傭兵隊長」(condottiere)制度:戰鬥本身外包給職業武裝集團,城邦出錢,傭兵出力,雙方是合約關係,不是效忠關係。那個時代的戰爭,很少是你死我活的,更多是一種昂貴的談判工具。後來是民族國家的興起,讓戰爭重新變成了意識形態對決和全民動員的事情。
現在,某種程度上,歷史正在走一個奇特的回頭路。只是這一次的傭兵,不是持槍的人,是拿著平板電腦指揮無人機的飛控員。
這個認知的轉變,比任何一個戰報都更讓我覺得不安 — — 因為它意味著「戰爭的嚴肅性」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被侵蝕了。戰爭被部分轉化成了一種可以計算、可以分包、可以用市場機制處理的事情。
聯合國安理會(UN Security Council)在俄烏問題上完全卡死,一票否決讓任何決議都形同廢紙。傳統外交施壓換不來停火。但幾個無人機操作員的「出差合約」,說不定可以推動某種談判的開口。
這不是說市場邏輯比外交邏輯更高尚。是說,當高尚的辦法都失效了,人們就會開始用能用的辦法。
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把這個情況描述為「非典型衝突的興起」:不再有明確的前線,不再有嚴密的同盟,有的是一個個即時計算利益的交易節點。烏克蘭在這個新秩序裡,找到了自己的一席位置。不是靠天真的道德訴求,是靠確確實實的技術稀缺性和實戰數據。
結語:那些在約旦的烏克蘭人
烏克蘭的無人機操作員,現在在約旦。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一個月停火」的條件有沒有任何進展,目前沒有明確的消息。他們就這樣帶著技術和本能,在另一片天空底下繼續做他們熟悉的事 — — 盯著螢幕,等著下一架需要攔截的東西出現。
只是背後的天空從基輔換成了安曼。
這件事的荒謬,不在於他們去了。荒謬在於,這件事竟然合理。合理到美國出了請求,合理到澤連斯基答應,合理到有飛機票、有指揮協議,合理到有多家媒體的確認報導。
我以前確實以為戰爭是嚴肅的事。現在我的理解改了一點:嚴肅,是指它的後果很嚴重,人會死,國家會垮,歷史會轉彎。但嚴肅的後果,不代表它的過程必須是嚴整的、有秩序的、按照教科書走的。
很多時候,後果嚴重的事情,恰恰是用最荒唐的方式推進的。有時候,甚至只能用荒唐的方式推進。
「草臺班子」不是罵人的話。是一個對現實很準確的描述。強大的美國軍事機器,在面對廉價無人機海的時候,需要向一個正在被打的二線國家學習攔截技術。這個「角色倒置」,是任何人事先都沒有預料到的劇情。
但它就這樣發生了。就在這個星期,就在 2026 年 3 月。
有時候我覺得,「草臺班子」之所以還沒有徹底崩塌,不是因為世界上有什麼深謀遠慮的設計,而是因為在每個關鍵時刻,總有一些人找到了手邊能用的東西,湊合著把局面頂過去了。
這很脆弱,也很真實。
在一個火焰升騰的年代,說不定這已經是我們所能期待的最好結果了。
還有一件事值得記住:那些飛去約旦的烏克蘭人,沒有任何人稱他們為「傭兵」。在所有報導的語言裡,他們是「專家」、是「顧問」、是「技術支援人員」。
用語的選擇,本身就在說一件事:這個世界正在發明新的詞彙,來描述它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新型態關係。語言跑在思維前面,而思維,正努力跑在現實後面。
本文資料來源:美國國防部官方聲明、白宮聲明(Operation Epic Fury)、The Guardian、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戰爭研究所(ISW)、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以色列《耶路撒冷郵報》(Jerusalem Post)、美聯社(AP)、澤連斯基總統官方聲明、Russia Matters Russia Re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