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沒有在田裡,回答那個問題。
他只是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姐,你們走了一路,累了。先進來,坐。」
就這一句。可是若晴聽懂了。一個會說「先進來坐」的人,是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沒辦法站在田裡,三言兩語,講完。
若晴的腿,有點軟。
她跟著她弟弟,往那幾間石頭屋子走。偉傑、清和、浩宇,沒有說話,跟在後面。沒有人問,要不要他們三個先迴避。這一路,他們四個,早就是一家人了。若晴要聽的,他們陪她一起聽。
走那短短一段路,若晴覺得,比她這一路走過的任何一段路,都要長。
她已經,從她弟弟的背影裡,讀到了那個答案。一個有好消息要說的人,腳步是輕的。她弟弟的腳步,很沉,一步,一步,像踩在自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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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安住的那間屋子,很小。石頭砌的牆,木板搭的頂,裡面一張通鋪,幾個簡單的傢伙。屋角,堆著他補了一半的漁網。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人,住在這樣一間屋子裡。鋪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牆角,擺著一雙曬乾的鞋。若晴看著這些,心裡一陣難受。她弟弟,這兩個多月,是怎麼一個人,把自己的日子,過成這個樣子的。
他們進去,坐下。若安從一個陶罐裡,倒了水,一碗一碗,遞給他們。他的手,在抖。
水遞完了,他沒地方可以再忙了。他在若晴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按在膝蓋上。
「爸跟媽。」他開口,聲音很低。「都不在這裡。」
若晴的心,沉了下去。她張嘴想問,可是若安抬起手,輕輕按了一下空氣,像在說,你別問,讓我自己講。
「我們本來,三個人,都在花蓮市的難民營。」他說。「熱穹剛起來的時候,花蓮比西邊涼。好多人往這邊跑。爸說,我們花蓮人,守在自己家門口,總比往外面亂跑強。我們就進了那個營。」
「爸在花蓮,做了一輩子的工。媽在市場,賣菜。我們家不有錢,可是爸媽,把我跟你,都拉拔大了。」若安說。「熱穹來了以後,爸還是老樣子。排隊領水,他讓老人家先領。分到的東西,他自己捨不得吃,留給我跟媽。」
若晴聽著。這就是她爸。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
若晴點頭。她知道那個營。她去過。
「一開始,還好。」若安說。「有得吃,有得喝,大家擠一擠,互相照應。可是人愈來愈多,東西愈來愈少。後來,水不夠了。再後來,水髒了。喝了髒水的人,開始拉肚子。一個傳一個。」
「那陣子,營裡,每天都有人病倒。」若安說。「每天,都有人被抬進那個角落。每天,那個角落外面的圍欄上,多幾張,扒著欄杆、哭著喊裡面名字的臉。」
他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營裡的人,把生病的,集中到一個角落,圍起來,怕傳染。」
若晴的呼吸,停住了。
一個角落。圍起來。她想起來了。三天前,在花蓮市那個營的舊址,操場最角落,那一塊被單獨圍起來的地方。偉傑說,那是把生病的人,跟其他人隔開的。地上,插著一排一排的,木板、鐵皮,歪歪扭扭寫著字的記號。
她那時候,怕得不敢一個一個看過去。她告訴自己,她爸、她媽、她弟弟,不會在那裡。
她現在,全想起來了。那個操場。地上一格一格、用粉筆磚頭圈出來的位置。缺了角的碗。一只小孩的塑膠拖鞋,孤零零躺在跑道上。那些,都是她爸媽、她弟弟,住過的地方。她踩過的那塊地,她爸,曾經睡在上面。她看過的那些東西,她爸,曾經用過。
她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
她甚至,在那個營大門口的協尋牆上,留了一張紙,要找她爸媽。她站在那面牆前面,問所有路過的人,有沒有她爸媽的消息。
她不知道,她要找的人裡面,有一個,就埋在離那面牆,幾十步遠的地方。她在她爸的墳邊,問別人,有沒有看到她爸。
「爸,喝了髒水。」若安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爸是個大人,他把乾淨的水,先讓給我跟媽喝。剩下的,他自己喝。後來,他病倒了。他們把他,抬進那個角落。」
「我跟媽,不能進去。圍著的,不讓進,怕我們也染上。我們只能站在外面。爸隔著那道圍欄,跟我們講話。一天比一天,講得少。」
「到後來,爸連話都說不動了。」若安說。「就隔著那道圍欄,看著我們。我跟媽,每天去,站在欄杆外面。爸看到我們,會抬一下手。就抬那麼一下。再後來,連手,都抬不動了。」
若安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他按著膝蓋的手背上。
「最後那天,爸跟我說……」他的聲音碎了,「爸跟我說,阿安,你長大了,照顧好你媽。你姐姐在台北,要是……要是有一天能再見到她,跟她說,爸沒有怪她沒回來。那麼遠,回不來,是應該的。爸只盼她,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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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晴沒有出聲。
她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裡面,掏空了。
她爸。那個一輩子把好東西先讓給別人、自己撿剩下的爸。那個到了最後一刻,心裡想的,還是怕她自責、要她「好好的」的爸。
爸沒有怪她。一句怪罪都沒有。爸到死,都還在替她,把那條她回不來的路,想好了理由。那麼遠,回不來,是應該的。若晴寧可,寧可爸罵她一句,怪她一句。可是爸沒有。爸只是,要她好好的。
這比任何一句責怪,都讓她難受。
就在三天前。她站在那個營裡。她站在那個角落前面。隔著那一排歪歪扭扭的記號,她爸,可能就在那底下。
她怕得不敢看。她以為,不看,她爸就不會在那裡。
那一天,她在那個角落前面,站了多久?一分鐘?兩分鐘?她記得偉傑說,那是隔離生病的人的地方。她記得,她別過頭,告訴自己,走吧,去看大門口那面,留給活人的牆。
她走了。她從她爸的墳前面,走開了,去找活人。她不知道,她要找的人裡面,已經有一個,永遠變成了那個角落裡,一塊歪歪扭扭的牌子。
她走了三個月,翻過一整座中央山脈,趕到花蓮。她到了。她就站在離她爸,那麼近,那麼近的地方。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就那樣,走過去了。
「爸……埋在哪裡?」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她自己都認不出來。
「就埋在那個營裡。」若安說。「角落那塊地。跟其他……其他一起走的人,埋在一起。我們走的時候,我給爸的牌子上,寫了名字。」
林。寫了一個林字。那一排記號裡面,有一個,寫著她家的姓。她站在前面。她沒有看。
若晴把臉,埋進手裡。她沒有哭出聲。可是她的肩膀,抖得很厲害。
這一次的安靜,比哭,還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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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若晴才抬起頭。她的眼睛紅腫,可是她逼著自己,問下去。
「那媽呢?」
若安搖頭。這一次,他臉上的痛,跟講爸的時候,又不一樣。講爸,是一種已經發生、再也改不了的痛。講媽,是一種還懸在那裡、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痛。
「爸走了以後,沒幾天,營就散了。」他說。「沒水,又鬧病,誰也待不下去了。那天很亂。所有人,一窩蜂,往外走。我牽著媽。人擠人,推來推去……我一回頭,媽的手,就被人潮,從我手裡,扯開了。」
「就那麼一下。」若安的聲音,抖得厲害。「就鬆了那麼一下。我這輩子,都會記得,媽的手,從我手裡滑出去的那個感覺。」
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我喊媽。我到處找。可是太亂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人在喊自己家裡人的名字。我被人潮推著,一直往外走,停不下來。等我擠出來,回頭,那一大片人,已經散到四面八方去了。」
「我喊到嗓子都啞了。」若安說。「那三天,我沒怎麼睡。一聽到哪裡有人說,看到一個五十幾歲、矮矮的婦人,我就跑過去。每一次,跑過去,都不是媽。」
「我找了三天。」若安說。「在營的舊址附近,找了三天。我留了話。我在那面牆上,留了好幾張,告訴媽,我往南,去秀姑巒溪這邊,叫她來找我。然後,跟著一群人,到了這裡。」
「我不知道媽,是死,是活。」他抬起頭,看著若晴,那雙眼睛裡,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扛了兩個月,扛不動的東西。「姐,我把爸弄丟了。我又把媽,弄丟了。我什麼都沒做好。」
若晴看著她弟弟。那個從小到大,再苦再難,都只會說一句「我沒事」的弟弟。原來,他這兩個月,把這些,全都藏在那一句「我沒事」的底下。爸死了,他扛著。媽丟了,他扛著。一個二十出頭的人,把一個家,全部的重量,自己一個人,扛了整整兩個月。
—
「不是你的錯。」
開口的,是偉傑。
他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這時候,他看著若安,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很重。
「你爸的病,不是你害的。是那口髒水。那麼多人喝了那口水,那麼多人病倒,不是只有你爸。」偉傑說。「你媽的手,是人潮扯開的。那種人擠人的場面,我見過。十個大人,也拉不住。你一個人,拉不住,太正常了。」
若安看著他,眼淚還在流。
「你聽我說。」偉傑的聲音,沉下去。「我做過消防。我也有過,沒能把人,從裡面帶出來的時候。那兩個弟兄,到現在,還壓在我心上。我告訴你一件事,是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他停了一下。
「我們會把『他們的死』,扛到自己身上,是因為,我們活下來了。活下來的人,總覺得,是不是我多做一點,他們就不會……可是,阿安,這個世界,不是你多做一點,就能改的。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你扛著,你爸不會回來。你扛著,只會把你自己,也壓垮。」
「我那兩個弟兄。」偉傑說。「我到現在,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還會看到他們。我學會的,不是忘記他們。是帶著他們,繼續活。把他們那一份,也一起活下去。」
這是偉傑這一路上,講過最多、也最軟的一次話。若晴看著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那張硬臉底下,那個他一直壓著、從來不給人看的傷口。
偉傑看著他。
「你爸最後跟你說,照顧好你媽。他沒有說,你要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扛到死。他要你,活下去。」
若安沒有說話。可是若晴看到,他緊繃的肩膀,鬆了那麼一點點。偉傑這些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安慰;從一個自己也扛著一樣東西的人嘴裡說出來,是別的份量。那是一個過來人,把手,伸給後來的人。
清和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他這個一輩子咬著牙、把痛都吞進肚子裡的老人,看著若安,像在看另一個,跟自己一樣的人。他懂那種,把「我沒事」掛在嘴上的人,心裡,裝了多少「我有事」。
浩宇也沒說話。他這個沒有爸、沒有媽、沒有家的孩子,靜靜聽著這一家人的故事。別人失去的,是他從來,沒有擁有過的。他說不上來,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可是他往若安那邊,挪近了一點,像是想,讓這個剛剛失去了很多的人,身邊,多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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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很安靜。
外面,溪水流著。田裡,那幾十口花蓮上來的人,又開始幹活了。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若晴伸出手,握住她弟弟的手。
「阿安。」她說。她的聲音還是啞的,可是穩了。「爸的事,不怪你。媽的事,也不怪你。你一個人,撐了兩個月,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看著她弟弟。幾個月前那個躲在她身後的男孩,這兩個多月,一個人,埋了爸,丟了媽,扛著這些,活了下來。
「現在,我來了。」她說。「以後,不是你一個人扛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偉傑、清和、浩宇。三個人,都看著她。
「我們找到你了。」若晴說。她的眼睛裡,又有了一點東西,那是這一路,支撐著她,從台北走到這裡的那一點東西。「接下來,我們一起,找媽。」
「媽留了話沒有?她會往哪裡去?」
若安搖頭。「不知道。那天太亂了。她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沒有方向。沒有消息。一個在亂世裡,被人潮沖散的、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媽。
若晴知道,這比找弟弟,難得多。找弟弟,至少有一句話,順著網,先傳到了。找媽,連一條線頭,都還沒有。
可是她想起天祥的吳伯,想起那一張看不見的網。她可以,把媽的事,也放上去。林家的媽,難民營散的時候,在花蓮市走散的。她可以,請所有守著機器、守著牆的人,再幫她,問一次。
一個人走散了,只要她還活著,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肯替別人,傳一句話,就總有一天,能再找回來。她信這個。她得,信這個。因為這一路,就是這個信念,把她,從台北帶到了這裡。
可是她也知道,她從台北出發的時候,手裡,也是什麼都沒有。
「會有辦法的。」她說。這一次,她不只是說給弟弟聽,也是說給自己聽。「我們先在這裡,安頓下來。然後,從頭,一點一點,找。」
她弟弟看著她,點了點頭。這兩個月,他一個人,沒有一個地方,是真正的家。現在,他姐姐來了。他姐姐帶來的這三個人,看他的眼神,也像看自己人。這個小小的河階地,因為這四個人的到來,好像,才真正變成了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窗外,秀姑巒溪的水,往南流去。往南,是玉里。再往南,過了玉里,是那個偉傑叫他們,無論如何都別去的地方。
可是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今天,她找回了弟弟。今天,她也知道了,她永遠,找不回爸爸了。今天這一天,太重了。重到她現在還沒辦法,好好地,為她爸哭一場。那場哭,要等以後,等夜深的時候,一個人,慢慢地哭。
一天之內,她得到了一個人,也失去了一個人。
她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來。又是一個,要在這條路上過的夜。只是這一夜,她身邊,多了一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