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1章

黑天氣

2026.06.06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207 字
《熱穹》第1章 黑天氣

五月一日下午兩點十七分,林若晴盯著螢幕上的數值預報模型,覺得自己大概看錯了。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幾公分,食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將預報模型的時距從三天拉到十天。高空大氣的等壓線像一圈圈年輪,從西伯利亞往外擴散,但在鄂霍次克海附近,大約北緯五十度的位置,那些線條擠成了一團不自然的死結。一道巨大的高壓脊橫亙在那裡,像一堵牆。

Omega Block。

她在大氣系上過的每一堂綜觀氣象課都在告訴她,這個型態代表什麼。阻塞高壓鎖死在中高緯度,像一道拱門橫跨在大氣層裡,把西風帶攔腰截斷。冷空氣從兩側繞過去,沒辦法南下。更要命的是,北邊一旦堵住,南邊的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就會失去正常的東退機制,它會往西推,一路推到台灣上空,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把整座島壓在底下。歐洲 2003 年的熱浪就是類似的機制,七萬人死亡。但那是溫帶。

台灣在亞熱帶。

她切換到歐洲的預報模型,業界公認最準確的那套系統,數據向來比美國的保守。結果更糟。歐洲模型顯示北方的阻塞不只是形成,而是在增強。五天後的預報場上,副高已經西伸到台灣上空,一圈異常密集的等壓線把整座島完整包圍。她從業五年,從來沒看過這種型態。

「欸,若晴,三點要開選題會,你的專題素材準備好了嗎?」

她抬頭。製作人陳家豪站在隔板外面,手裡端著超商買的冰咖啡,塑膠杯壁上凝滿了水珠。整層辦公室的冷氣開到十八度,但他襯衫領口還是有一圈淡黃的汗漬。

「家豪哥,你看一下這個。」她把螢幕轉過去。

陳家豪湊近看了三秒。「什麼?」

「美國跟歐洲的預報模型對台灣未來十天的預報出現高度一致……」

「用人話說。」

她咬了一下下唇。用人話說。好。「十天之後,台北的氣溫可能連續超過四十度,而且不會停。」

陳家豪把冰咖啡放在她桌上,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個濕圓。「連續幾天?」

「不知道。模型跑出來的結果是……這個高壓系統有可能不移動。」

「不移動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它鎖在那裡。可能一週,可能兩週,可能……」她停住了,因為她不想說出那個數字。歐洲模型跑了五十組模擬,有三分之一跑出了超過三十天的阻塞。三十天。在台灣的五月,三十天不間斷的高壓籠罩意味著什麼,她不確定台灣有任何氣象模型模擬過。

「聽起來像是可以做一條的。」陳家豪拍了拍隔板。「三點的時候提一下,看主編怎麼說。」

他走了。冰咖啡留在她桌上,杯壁的水珠沿著塑膠杯往下滑,像流汗一樣。

若晴轉回螢幕。她知道陳家豪沒聽懂。「可以做一條」,在他的世界裡,這是一條九十秒的氣象新聞,配上「今年可能破高溫紀錄」的標題,觀眾看完就轉台。他不知道 Omega Block 這三個字在氣象學裡的重量。他不知道台灣的電力系統只要連上幾天三十八度,就會被逼到限電的邊緣,不知道自來水公司的原水在四十度高溫下蒸發量會翻倍,不知道濕球溫度三十五度只是教科書上最常被引用的理論上限 — 這幾年的人體實驗,早把真正的警戒線又往下拉了好幾度。

她又看了一遍數據。然後打開手機,在 LINE 上找到「家」群組。

最後一則訊息是昨天媽媽傳的:「若晴你有吃飯嗎」。她沒有回。她已經三天沒有回媽媽的訊息了。

她打了一行字:「最近花蓮那邊熱嗎?」

想了想,刪掉。又打:「爸媽注意防曬多喝水」。

太刻意了。刪掉。

最後她什麼都沒傳,把手機蓋在桌上,螢幕朝下。


選題會在三樓的會議室。

瑞光路上的這棟大樓裡塞了三家媒體,她們的電視台佔了四到六樓,但會議室永遠不夠用,只能借三樓廣告部的。冷氣出風口正對著長桌中央,若晴坐在最邊上的位置,風吹不到她,背上的汗把襯衫黏在椅背上。

主編王立群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貼了六張 A4 紙,每張寫著一個選題。五一連假旅遊潮、新北市長出訪東京、某藝人離婚、南部暴雨農損。若晴等著輪到自己。

「若晴,你的氣象專題?」

她站起來。會議室裡八個人,有六個在看手機。

「各位,我想做一條比較長的,可能需要三到五分鐘的專題段。」她點開筆電上的天氣圖。「目前美國和歐洲兩大預報系統都顯示,未來七到十天內,北太平洋中高緯度會形成一個大規模的 Omega 阻塞高壓。」

她停了一下,確認沒有人發問,才繼續。

「北邊一旦堵住,太平洋副高就會往西推,一路推到台灣上空。副高不會像一般的天氣系統那樣東移,只要北邊的阻塞不解除,副高就退不回去。台灣會被鎖在副高底下。根據模型推算,台北的日最高溫可能連續十天以上超過四十度,夜間最低溫不會低於三十二度。」

主編的筆在桌上點了兩下。「所以是破紀錄高溫?」

「不只是破紀錄。」若晴聽到自己的聲音變緊了。她知道這是她的老毛病,一談到專業就開始加速,忘記對面的人沒有學過大氣物理。她逼自己放慢。「王哥,這跟一般的高溫預警不一樣。如果阻塞真的形成,台灣的電力跟自來水系統會在第一週就承受極端壓力。」

「氣象局有發預警嗎?」坐在對面的社會組記者插嘴。

「還沒有。」

「那就不是新聞。」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若晴感覺到一股熱氣從脖子後面往上爬,不確定是因為冷氣吹不到還是因為別的。

主編用筆敲了敲桌面。「若晴,這樣好了,你先跟氣象局確認,如果他們升級預警,我們第一時間跟。專題的部分,先壓一壓,等有更明確的訊號再說。」

「可是到那個時候可能已經……」

「先壓一壓。」主編笑了一下。「你的專業判斷我很尊重,但觀眾不看模型,他們看的是中央氣象署的紅色警報。那個出來了,我們再做。」

她坐下來。筆電螢幕上的天氣圖還亮著,等壓線的死結在投影燈下泛著淡藍色的光。

六個看手機的人裡面沒有任何一個抬過頭。


下班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但瑞光路的柏油路面像一塊燒燙的鐵板,她踩上去能感覺到熱度穿透鞋底。

五月一日。今天台北的最高溫是三十七點六度,氣象署在下午發布了橙色高溫燈號。橙色,不是紅色。橙色的意思是「注意防曬多喝水」。她剛才在選題會上試圖說的話被這六個字完美消解了。

她沒搭捷運。從瑞光路到金湖路的住處走路大概二十分鐘,平常她都走。今天她走到第三分鐘就後悔了。

空氣是稠的。不是比喻。台北盆地五月的相對濕度通常在百分之七十到八十之間,三十七度配上百分之七十五的相對濕度,換算成濕球溫度。她在腦子裡跑了一遍公式,大約三十三點五度。離理論致死閾值只差一度半。

她經過一家便利商店,玻璃門上貼著「冷氣開放」的貼紙,推門進去。冷空氣撲面而來的瞬間,她的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店裡有四五個人站在飲料櫃前面,不是在挑飲料,是在吹冷氣。一個穿制服的外送員蹲在貨架旁邊,安全帽還沒脫,眼睛閉著,大口喘氣。

她買了一瓶水,六百毫升,二十元。走出店門的時候又被熱浪拍了一臉,像打開一個巨大烤箱。

繼續走。經過金湖路口的時候,她看見對街美國在台協會的圍牆。鐵灰色的混凝土牆面在夕陽下發出暗沉的光,門口照例站著幾個保全,制服被汗浸透了。國旗在旗杆上垂著,一絲風都沒有。

沒有風。

她停下腳步,抬頭看天空。整片天是一種不正常的白,不是雲,是懸浮在空氣中的水汽被高溫蒸散後形成的霾。太陽透過這層白霧變成一個邊緣模糊的光團,像一顆煮過頭的蛋黃。

她在大學學過,當空氣中的懸浮微粒濃度過高,天空會從藍色轉白,太陽的直射光被散射取代。這是副高控制下空氣停滯的典型現象。如果北方的阻塞真的鎖死,副高就會一直待在台灣上空,這種白色的天空會維持數週,直到阻塞瓦解、副高東退。

但如果阻塞不瓦解呢?

她把水瓶裡剩下的水一口喝完,轉進金湖路的巷子裡。


她的租屋處在六樓,沒有電梯。爬到三樓的時候膝蓋開始發軟,跟體力無關,她最近確實很少運動,但問題出在樓梯間。沒有窗戶,悶熱的空氣像裝在密封袋裡,每吸一口都是溫熱的。

開門。一股比室外更悶的熱氣湧出來。她早上出門前忘了拉窗簾,西曬把七坪的小套房烤成了烤箱。她一邊開冷氣一邊脫鞋,赤腳踩在地板上,磁磚表面是燙的。

冷氣壓縮機在窗外轟轟地轉。她站在出風口下面等了三十秒,體感溫度才從「想死」降到「難受」。

她打開筆電,坐在床沿。套房沒有書桌,床就是她的工作區。螢幕亮起來,還停留在下午的天氣圖頁面。

現在是晚上七點。距離她在選題會上被打回來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她應該放下的。明天去上班,打電話給氣象署問一下最新研判,等官方說法出來再做專題,這是正常的新聞流程。

她沒有放下。

她開了另一個視窗,連上台大大氣系的教學用伺服器,帳號密碼是畢業五年了都沒有改的學號。系上自己架了一套高解析度的區域氣象模型,三公里網格,專門模擬台灣本島的局地天氣。她下載了最新一輪的預報資料。

數據比她預期的更糟。

模型顯示,如果北方阻塞在五月五日如預期鎖死、副高完成西伸,台北盆地的效應會被放大。副高的下沉氣流壓制了所有對流,無雲無風,太陽直射能量百分之百灌進盆地,而四周的山脈阻擋了空氣對流,熱量散不出去。模型跑出的地表溫度,到五月十日,也就是九天後,台北市區可能達到攝氏四十三度。

四十三度。

她抓了一張紙,開始算。

台北的相對濕度在高壓控制下不會低於百分之六十五。四十三度配六十五的相對濕度,濕球溫度是(她按了兩次計算機確認)三十六點二度。

超過了。

教科書的答案是三十五度:超過這條線,人體的散熱機制失效,不管你喝多少水、吹多少風,核心體溫都會一路升到器官衰竭。可她讀過那幾篇新的人體實驗 — 真正的臨界沒有那麼整齊,隨活動量、體質、適應程度浮動;健康的年輕人在三十四、五度也許還能撐上七八個小時,老人和慢性病患者,在那之前很久,就會開始死。

她把紙上的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打開 Google Maps,搜尋「台北市 醫院」。小小的螢幕上冒出幾十個紅色標記,每一個都代表一間急診室。她想像這些急診室在四十三度的第三天會是什麼樣子。

她想到了一個她不願意想的問題。

花蓮。

花蓮在中央山脈的東側。副高的下沉氣流主要影響西部平原,東部的情況會好一些嗎?她切回模型的輸出,拉出花蓮的網格點。模型顯示東部的溫度確實比西部低三到四度,但相對濕度更高。換算下來,濕球溫度大約三十三到三十四度。

還沒有超過閾值。但也只差一點。

她爸媽住在花蓮市區。爸是退休的國中老師,六十二歲,去年體檢報告上有個紅字寫著「三酸甘油酯偏高」。媽在花蓮慈濟醫院當志工,身體還算硬朗,但她已經六十歲了。弟弟若安在台東當替代役,住在沒有冷氣的宿舍裡。

她盯著螢幕上花蓮的等溫線,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畫圈。

手機響了。

螢幕上顯示「爸」。

她愣了一秒才接起來。她爸很少主動打電話,通常是媽打,爸在旁邊補幾句話就掛了。她試著記上一次她爸主動打給她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

「爸?」

「若晴啊。」訊號不太好,她爸的聲音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塑膠膜。「你吃飯了沒?」

「吃了。」她沒吃。「爸,花蓮那邊怎麼樣?」

「熱啊。」她爸笑了一聲,是那種台灣中年男人很典型的、用來填充沉默的笑。「今天三十五度,你媽說她那些花被曬死了好幾盆。」

三十五度。跟模型吻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爸,北方有一道阻塞高壓正在把副高往台灣推過來,可能三十天都不會解除?爸,九天後台北的溫度可能高到在戶外站著就會死?

「爸,最近花蓮有停電嗎?」

「昨天停了一下,大概半小時。台電說是電纜過熱。」他頓了一下。「若晴,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她心裡一緊。「什麼意思?」

「你很少問家裡的事。」她爸的聲音裡有一種她不太習慣的東西,不是責備,更像是小心翼翼。「如果你看到什麼……你要跟我們說。」

她閉上眼睛。冷氣壓縮機的聲音填滿了房間,像一顆穩定運轉的心臟。她知道她應該說實話。但實話是什麼?一個還沒被官方確認的模型預報?一個她自己都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最壞情境?

「沒有啦,就是今天台北很熱,想問一下你們那邊。」

「喔。」她爸似乎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你要注意身體,不要太晚睡。」

「好。」

「你媽要跟你……」

訊號斷了。不是慢慢變弱,是像被人拔掉插頭一樣,聲音在半句話中間消失了。螢幕上的通話計時器還在跳:02:47、02:48、02:49。

她按了重撥。忙線。再撥。無法接通。

她看了一眼手機左上角的訊號格:三格。不是沒訊號,是對方的訊號斷了。

花蓮斷訊了?五月一日晚上八點,花蓮斷訊了?

她放下手機,轉頭看筆電螢幕。區域氣象模型的預報場上,副高的西緣正在一天天往台灣推進,紅色的等高線像一隻緩慢合攏的手掌。

五月五日,它就會蓋上來。

而她剛才對她爸撒了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