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晴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六點半,跟平常一樣。但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關鬧鐘,而是看訊號格。
四格。滿的。
她點開通話紀錄,最上面一筆是昨晚 20:03 的「爸」,通話時長 02:49。底下是三通撥出未接:20:06、20:11、20:34。她又按了一次撥出。
嘟……嘟……嘟。
語音信箱。
她掛掉,盯著螢幕上「爸」這個字看了五秒。然後翻身坐起來,赤腳踩上地板。磁磚是涼的,冷氣開了一整晚,室溫大概二十四度。電費帳單月底才會來,但她已經不太在乎了。
浴室裡她用最小的水量刷牙洗臉。這不是節約意識,只是習慣。但她站在水龍頭前面的時候,腦子裡停不下來。翡翠水庫目前蓄水量八成,聽起來很多。可她昨晚算過,不下雨的話,水庫只出不進,蒸發量還因為高溫翻倍。三十天之後,八成會變五成以下。
五成是限水線。
她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臉。毛巾聞起來有一股悶了一夜的潮味。
七點整,她坐在床沿滑手機。
LINE 群組裡的未讀訊息暴增。她加入的幾個氣象同好群平常一天最多十幾則,今天光是凌晨就跳了兩百多則。她往上滑,找到最早的一串。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第一則。有人截了氣象署官網的圖,署方在半夜更新了「未來一週天氣展望」,措辭從白天的「持續高溫」改成了「極端高溫」,台北未來一週預報高溫從三十八度直接上修到四十度以上。深夜默默改預報,不開記者會,不發警報,就只是在官網最底下換了幾個數字。但氣象同好群裡有人截到了,十分鐘內傳遍了所有相關群組。
底下的討論炸開了。有人說「氣象署半夜改數據你知道什麼意思嗎」,有人貼了一張花蓮朋友的對話截圖:「我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都沒有訊號」。若晴心裡一沉,花蓮斷訊的消息開始外流了。不是新聞報的,是當地人在其他管道發出來的,經過轉發再轉發,在深夜的社群裡像野火一樣擴散。
「花蓮是不是停電了?」「有沒有人聯繫得上花蓮的家人?」「為什麼新聞都沒報?」
這些訊息從凌晨一點開始湧入各種群組。然後,搶購開始了。
凌晨一點十三分,有人貼了一張截圖:PTT 八卦版的一篇文章,標題是「好市多礦泉水被搬空了」。底下跟著一張照片,量販店的瓶裝水貨架只剩空蕩蕩的鐵架和幾張價格標籤。
凌晨兩點,另一個人貼了超商門市的照片。全家的冷藏櫃,飲料還在,但礦泉水那一排全空了。旁邊的運動飲料也只剩三四瓶。
三點。有人轉了一條新聞:「高溫效應帶動搶購潮,北部量販店瓶裝水銷量較上週成長 400%」。
她繼續滑。到了五點左右,訊息的調性開始變了。不再是貼照片和分享新聞,而是開始出現具體的資訊交換,哪家全聯還有貨、哪個區域的便利商店剛補過貨、藥妝店的大罐礦泉水還有沒有。
若晴把手機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完全亮,但天空已經是那種不正常的灰白色,跟昨天傍晚一樣。沒有雲。沒有風。
她打開筆電,連上氣象署的自動觀測網。台北測站昨天的最高溫是 37.6 度,跟她看到的一樣。但今天凌晨四點的最低溫是 29.8 度。
她愣了一下。
五月初台北的平均夜間最低溫大約在二十三到二十五度之間。29.8 度的夜間低溫意味著副高的影響已經開始了,下沉氣流壓制了夜間的輻射冷卻。她切到美國預報模型的最新一輪,北方阻塞的位置沒變,副高還在西伸,強度持續增加。
三天後,五月五日,副高就會完全蓋上來。
她合上筆電,站起來,開始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是七點四十分。太陽已經升到內湖的樓群上方,光線直射下來,沒有任何遮蔽。她走到巷口就感覺到後頸開始發燙,像有人拿吹風機對著她的脖子吹。
第一站是金湖路上的全家。
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她就知道了。冷藏櫃的燈亮著,裡面的茶飲料、果汁、咖啡都還在,但最右邊那一格(平常放礦泉水和氣泡水的位置)只剩下兩瓶蘋果西打和一罐八百毫升的鮮奶。
店員是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男生,正蹲在貨架旁邊理泡麵。若晴走過去。
「請問礦泉水還有嗎?」
「賣完了。」他頭都沒抬。「早上五點補貨的,六點就沒了。」
「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進嗎?」
「不知道。物流那邊說今天的量已經出完了。」他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試試對面的萊爾富,他們可能還有。」
她謝過他,走出去。對面的萊爾富隔著金湖路,她過馬路的時候注意到路上的行人比平常多。七點多的內湖,平常這個時間大部分人已經進了辦公室或還在家裡,但今天街上有不少人手裡提著塑膠袋,裡面裝著瓶裝水。有的人提一袋,有的人提兩袋,有個穿拖鞋的中年男人兩隻手各拎了一箱。
萊爾富也沒有水了。
她從萊爾富出來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對夫妻在講電話。女的聲音很大:「媽,你不要去排了啦,我等一下經過家樂福的時候幫你買。」停了一下。「什麼叫已經在排了?現在幾點?」
若晴沿著金湖路往成功路的方向走。經過兩家藥妝店,第一家的門口掛著一張手寫的紙:「瓶裝水售完」。第二家連門都沒開,鐵門上貼了一張 A4 列印紙,寫著今天的營業時間延後到十點。
她開始走得快一些。不是因為急,是因為太陽已經開始咬人了。
八點二十分,她到了成功路上的全聯福利中心。
她在門口就聞到了人群的味道。汗、除臭劑、防曬乳液、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酸。門口有大約三十個人在排隊,隊伍從入口延伸到停車場的邊緣。大部分人穿著短袖短褲,有些人撐著陽傘,更多人什麼遮蔽都沒有,在陽光下排著。
她站到隊尾。前面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嬰兒車上掛著一條濕毛巾擋太陽,小孩在裡面安靜地睡著。嬰兒車的置物籃裡放了兩個空的購物袋。
「你也是來買水的?」年輕媽媽轉頭問她。
若晴點頭。
「我六點半就到了,排到現在。」她往前面看了一眼。「聽說八點才補貨,每人限買六瓶。」
六瓶。六百毫升裝的六瓶是三點六公升。大概是一個人一天半的最低需求。若晴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副高持續控制三十天計算,一個人至少需要四十五公升的安全飲用水。六瓶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隊伍開始往前移動。有人從裡面出來了,手裡抱著水,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表情。但若晴注意到後面的隊伍並沒有因此變短,反而從停車場的另一側又冒出了新的人。
前進了大約十分鐘,她進到店裡。冷氣打到臉上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氣。店內比外面涼快至少八度,但人的密度抵消了冷氣的效果。到處都是人,推著推車的、提著籃子的、兩手空空只用臂彎夾著東西的。
飲用水的貨架在最後一排。她穿過人群走過去。
貨架上的水已經不多了。原本應該擺滿四層的鐵架,現在只剩最底層還有散裝的六百毫升瓶裝水,歪歪斜斜地躺了十幾瓶。旁邊有幾箱大罐的被人搬到地上,已經被拆開,一箱六入的被抽走了四五瓶,剩下的被後面的人直接連箱帶走。
她拿了六瓶。一手三瓶,塑膠瓶身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
她轉身往收銀台走的時候,有個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你拿太多了。」
她回頭。說話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白色 polo 衫,額頭上的汗把頭髮黏成一縷一縷的。他手裡只有兩瓶水。
「限購六瓶。」若晴把手裡的水舉起來讓他看。「我剛好六瓶。」
男人瞪了她一下,沒再說話,轉身走向貨架。但貨架上已經只剩三四瓶了。她看到他把剩下的全部掃進懷裡,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她不太想辨認的東西。
收銀台排了四列,每列大約十個人。她站在最短的一列,前面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男人,手裡的購物籃裝了六瓶水和一袋白吐司。西裝的肩膀上有一圈深色的汗漬。大概是趁上班前來搶購的。
她等了十五分鐘才輪到。收銀台的阿姨掃完條碼,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一百二十六元。」
六瓶,一瓶二十一元。比平常貴了一塊。
她提著塑膠袋走出全聯。陽光毫不客氣地劈下來,她剛才在冷氣裡待了二十分鐘,溫差讓皮膚立刻冒出一層細汗。她低頭看塑膠袋裡的六瓶水,三千六百毫升,三點六公升。
在袋子裡晃來晃去的瓶裝水讓她想到一件事。
她念台大的時候,大氣系有一門課叫「氣候變遷與水資源」,期末報告她寫的是翡翠水庫在極端乾旱情境下的供水能力模擬。那篇報告她拿了 A,教授在評語欄寫:「分析完整,但情境設定過於極端,建議參考歷史最長無雨日數做修正。」歷史最長無雨日數。台北的紀錄是二十三天,一九六三年。
如果副高被北方阻塞鎖在台灣上空超過二十三天,她那篇被教授說「過於極端」的報告就會變成保守估計。
她沿著成功路往回走。太陽在正東方偏南的位置,照得柏油路面發出油亮的光。路邊的行道樹葉片全部朝下垂著,像一排被曬軟的塑膠製品。她的影子縮在腳下,短到幾乎看不見。
提著水走路比空手吃力得多。塑膠袋的提手勒進手指,六瓶水大約三點六公斤,走了五分鐘就開始覺得手指發麻。她換了一隻手。
一路上她注意到幾件以前不會注意的事。
第一,機車停等紅燈的騎士大部分都在喝水。保特瓶、鋁箔包、水壺,各種容器。紅燈變綠的時候,有人來不及把瓶蓋栓回去,就夾著水瓶催油門走了。
第二,街上的流浪狗消失了。她住的這條路平常會有兩三隻固定巡邏的浪犬,夏天牠們通常趴在超商門口吹冷氣,但今天一隻都沒有。她不確定牠們去了哪裡。
第三,垃圾桶旁邊的寶特瓶變多了。平常環保局的回收車兩天來一次,但成功路上的垃圾桶周圍堆了比平時多至少三倍的空瓶。有些被壓扁了疊在一起,有些還留著半截沒喝完的水。
她停在路口等紅燈。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 LINE 群組的訊息。氣象同好群裡有人貼了一張圖,是台水公司的官網截圖。大標題:「因應近日高溫,台北地區部分管線水壓可能下降,請市民節約用水。」
水壓下降。
她知道這代表什麼。自來水管線的水壓取決於供水端的出水量。水壓下降意味著需求開始超過管線的即時供應能力。這還不是限水,但已經是限水前的最後一步。正常流程是先降壓、再分區供水、然後限時供水、最後全面停水。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取決於溫度和用水量。如果氣溫按模型預測的方式上升,從降壓到分區供水可能不到一週。
紅燈轉綠。她過馬路,拐進金湖路的巷子。
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用空著的手掏鑰匙。隔壁棟一樓的冷氣室外機在頭頂嗡嗡地轉,壓縮機的聲音比昨天更吃力。她抬頭看了一眼,室外機的金屬外殼曬得發燙,上面的灰塵被高溫烤出一股焦味。
她打開門,走進樓梯間。
爬到三樓的時候,她又試了一次父親的電話。
這次連嘟聲都沒有。直接跳語音信箱。
「你好,你撥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按掉。昨晚到現在已經撥了不下十次。前幾次還有嘟聲,現在連嘟聲都省了。花蓮的通訊基地台要嘛斷電了,要嘛過載到無法處理新的連線。不管哪一種,結果都一樣:她聯繫不上家人。
她想打給弟弟若安,但若安在台東當替代役,宿舍裡收訊一向很差,平常也不太接電話。她還是試了。響了六聲,沒人接。她傳了一則 LINE:「安,你那邊還好嗎?爸媽的電話打不通。」
已讀標記沒有出現。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繼續爬樓梯。
進了房間,她把六瓶水排在流理台上。一排六瓶,像一列矮胖的士兵。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三千六百毫升。如果從今天開始不下雨,不補貨,不再有任何新的供水,這些水夠她喝兩天。兩天。
她打開水龍頭。水流出來了,但比昨天細。她用手接了一下,水壓確實下降了,從原本的穩定水柱變成一條有些遲疑的細流。她找出房間角落裡的一個二十公升塑膠水桶,那是搬家時留下來的,裡面塞著一些用不到的塑膠袋。她把塑膠袋倒出來,把水桶洗乾淨,放在水龍頭下面開始接水。
水流很慢。她站在旁邊看著水面一寸一寸地上升,腦子裡開始列清單。
如果她是對的,如果北方阻塞真的在三天後鎖死、副高真的西伸到台灣上空,如果這個狀態真的持續超過二十天,那她需要準備的不只是水。她需要食物、需要基本的醫療用品、需要手電筒和電池以防停電、需要行動電源保持手機能用。她需要告訴她的家人,但她連電話都打不通。
她靠在流理台上,看著水桶裡的水。
窗外的陽光透過沒拉的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白熾的長方形。她能感覺到那片光照帶來的熱度,即使冷氣正在運轉。
她想起昨天在選題會上的場景。六個看手機的人。主編的「先壓一壓」。社會組記者那句「氣象局有發預警嗎?還沒有?那就不是新聞。」
如果她在選題會上說的是「明天全台搶購瓶裝水」,他們會信嗎?大概會。因為這是已經發生的事。人們願意相信已經發生的事,但不願意相信即將發生的事。
水桶接滿了。她關掉水龍頭,把水桶搬到牆角。二十公升。加上剛買的三點六公升,她現在有二十三點六公升的儲水。如果控制在每天一點五公升的最低攝取量,夠十五天。
不夠。
但她不知道還能怎麼辦。超市明天可能就不剩什麼了。便利商店今天凌晨補貨,六點就被搬空。量販店的消息她已經看到了,好市多的礦泉水區連展示架都被推倒了。
她拿起手機,打開新聞 APP。首頁的頭條已經換了:「全台搶水潮持續延燒,經濟部呼籲民眾理性購買」。下面一條是氣象署的消息:「未來一週北部地區持續高溫,高溫燈號維持橙色。」
橙色。還是橙色。
她關掉手機,在床沿坐下來。冷氣壓縮機在窗外轟轟地轉。
她突然覺得很疲倦。不是身體的疲倦,是一種從胸腔裡往外擴散的悶。她知道這感覺叫什麼。在大氣系唸書的時候,教授講過一個概念叫 Cassandra dilemma,卡珊德拉困境:你看見了未來,但沒有人相信你。
昨天,她在選題會上經歷了一次。
今天,她站在搶水人潮裡,看著三十個人為了六百毫升的瓶裝水排隊四十分鐘,而她知道這些水連撐過第一週都不夠。她想大聲告訴排在她前面的那個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你應該帶著小孩離開台北。她想告訴那個穿西裝打領帶趕在上班前來搶水的男人:你的辦公室再過兩週可能就不會有冷氣了。
但她什麼都沒說。
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模型可能是錯的。GFS 和 ECMWF 偶爾會在長期預報上出錯。北方阻塞可能在完全鎖死前就被一個突發的西風槽打散,副高就不會繼續西伸。可能性很低,但不是零。如果她現在站出來說「台灣即將面臨史無前例的高溫災難」,而三天後什麼都沒發生,她的職業生涯就結束了。
她不是不想說。她是不敢。
手機又震了。她看了一眼。
不是父親的電話,也不是若安的回覆。是辦公室的群組:製作人家豪傳了一則訊息。「各位,今天的重點是搶水新聞,若晴負責做一條氣象背景的 SOT,其他人跑現場。十點出發。」
搶水新聞。昨天她在選題會上提北方阻塞和副高西伸被打回來,今天搶水已經變成頭條了。她苦笑了一下,把手機丟在床上。
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巷子對面的騎樓下,一個穿背心的阿伯正把一箱又一箱的瓶裝水從貨車上搬下來,堆在鐵捲門旁邊。但這不是店面,是一棟普通的公寓。阿伯搬完之後蹲在水箱旁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她聽不到他說什麼,但看到他用手比了一個數字:五。
五箱。一箱十二瓶,一瓶二公升。那是一百二十公升的水,堆在一棟公寓的騎樓下。
她不知道阿伯是從哪裡弄來的。可能是量販店一早去搶的,也可能是別的管道。但她知道,等到限水開始,那一百二十公升就不只是水了。它會變成籌碼。
她轉身走向玄關,準備出門上班。
出門前她低頭穿鞋,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
是氣象同好群裡有人轉發的照片。照片裡是一家全聯的玻璃門,門上貼了一張公告。白底紅字,列印的:
「即日起,瓶裝水每人限購三瓶。」
三瓶。一千八百毫升。
她今天早上買了六瓶。如果她晚一個小時出門,連這六瓶都拿不到。
她把手機收起來,打開大門。樓梯間比室外涼,但她知道這種涼是暫時的。走下去,推開一樓的鐵門,熱浪再次拍上臉。
五月二日。距離副高完全蓋上台灣還有三天。
她手裡的二十三點六公升水,不夠。而明天開始,想買水會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