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湖路走到瑞光路的電視台,平常二十分鐘。今天若晴走了快半個小時。
不是因為她走得慢。是因為路上的東西變了。
文湖線港墘站的出口排了一條隊伍,她經過的時候以為是捷運出了狀況,但走近才發現那些人不是在等進站,而是在等站外一台自動販賣機。販賣機的螢幕亮著,上面滾動著三行字:「礦泉水已售完。運動飲料已售完。碳酸飲料剩餘 2 瓶。」排在最前面的男人正用悠遊卡感應,手指敲著機器外殼,動作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急躁。
她低頭走過去。
瑞光路上的行道樹昨天還是綠的,今天葉緣開始泛黃。台灣欒樹不該在五月就出現這種狀態,那是缺水加高溫的雙重壓迫。她走在樹蔭底下,但樹蔭的涼度比前天薄了一層。不是感覺,是物理現象:葉片的蒸散作用減弱,降溫效果打折。她沒有用任何儀器測量,但她的皮膚知道。
電視台的大樓在瑞光路底,一棟八層的灰色建築。她走進大廳,冷氣撲面。中控台前坐著警衛老張,正在用手機看什麼。她刷了員工證進門。
「林小姐,你們樓上今天很早就來人了。」老張放下手機。「好像在開會。」
「開會?」她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五十二分。晨會是九點半。
「不知道,反正製作人七點就到了。」
她加快腳步走向電梯。
九樓的新聞部辦公區比她預期的吵。
不是那種截稿前的忙碌聲,是一種帶有焦慮的嗡鳴。三排辦公桌之間,至少有一半的人已經到了,比平常的九點上班時間早了整整一個小時。有人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有人盯著電腦螢幕,滑鼠滾輪轉得很快。靠窗那排的冷氣出風口下面掛了一件外套,不知道是誰的,在氣流裡微微晃動。
她放下背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隔壁座的攝影記者阿鴻轉過頭來。「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他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行政院的官方新聞稿,十五分鐘前發布的。若晴接過手機,標題是:
「因應高溫用電需求,經濟部宣布自即日起實施『分區供電調度測試』」
她往下讀。新聞稿的用詞經過層層打磨:「為確保全國電力供應穩定」、「預防性調度措施」、「每區每日調度時間不超過兩小時」、「呼籲民眾配合節電」。通篇沒有出現「停電」兩個字,用的全是「調度」、「測試」、「預防性」。
但若晴讀完第一段就懂了。
這就是分區限電。政府不敢直接說停電,所以換了一個名字。
「你覺得呢?」阿鴻問她。
她把手機還給他。「他們什麼時候開始?」
「新聞稿說今天傍晚六點第一輪,從新北開始。輪到台北市是明天。」
她坐回椅子上,打開自己的電腦。桌面上還留著昨天沒關的氣象署觀測網頁面。她看了一眼今天的即時溫度:上午八點,台北已經三十三度。
三十三度的早上。
她關掉瀏覽器,打開信箱。最上面一封是製作人家豪三十分鐘前發的全組信,標題只有四個字:「緊急選題會」。
會議室在走廊盡頭,隔音很差的那種。若晴走進去的時候,長桌旁已經坐了六個人。家豪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寫了三行字:
「搶水 / 停電 / 氣象」
主編立群坐在桌頭,面前攤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新聞稿。他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鬆開一顆扣子。若晴在他對面坐下。
「人到齊了。」家豪拍了一下白板。「先說結論:今天的新聞量太大,我們要拆開來做。」
他指著白板上的三行字。
「第一條,搶水。昨晚到今早,全台的搶購潮已經從瓶裝水擴散到泡麵、乾糧、衛生紙。家樂福和好市多凌晨就在排隊。小方,你帶攝影去跑現場。」
坐在角落的記者小方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第二條,停電。行政院剛發了分區供電的消息,經濟部下午會開記者會。阿鴻,你去跟。拍到畫面第一時間傳回來。」
阿鴻舉起手:「他們說的是『調度測試』,我們要用哪個詞?」
「用『分區供電』。」立群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常低,像是在控制什麼。「不要用停電,也不要用限電。跟官方措辭保持一致就好。」
若晴的手指在桌面下握了一下。她理解立群的考量。如果電視台自己帶頭說「停電」,會被解讀為製造恐慌。但她也知道,「分區供電調度測試」這個詞本身就是一種恐慌管理術語,把真實的狀況包裹在行政用語裡,讓民眾以為這只是例行公事。
「第三條。」家豪轉向她。「若晴,你負責氣象背景。立群的意思是做一條專題:『高溫來了,家庭如何應對停電』。實用導向,告訴觀眾怎麼準備。」
「什麼程度的準備?」她問。
家豪看了立群一眼。立群回答:「基本的。冰箱食物怎麼保存、手機怎麼充電、老人小孩怎麼防中暑。就這些。」
若晴深吸一口氣。她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也知道機會的邊界在哪裡。
「如果觀眾問停電會持續多久呢?」她試探著說。「行政院說每區兩小時,但如果氣溫繼續升高,用電量只會更大。目前的高壓系統……」
「就照官方說法。」立群打斷她。不是粗暴的那種,更像是一個提前設好的關卡。「我們是新聞台,不是氣象預報中心。觀眾想知道的是怎麼過日子,不是氣象模型怎麼說。」
「但如果兩小時不夠呢?」她沒有退。「如果這不只是兩小時,而是……」
「若晴。」立群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疲倦。「我知道你對氣象很有研究。但現在不是預測的時候,是做新聞的時候。觀眾今天就要面對停電了,他們需要實用資訊,不是最壞情境推演。你明白嗎?」
她明白。
她太明白了。
「好。」她說。「實用導向。」
家豪在白板上若晴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勾。「截稿時間下午三點,配合晚間新聞。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若晴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瞄到坐在她旁邊的文字記者曉萱正在手機上打字。螢幕上是一個求職網站。
她移開視線,走出會議室。
回到座位上,她開始做那條專題。
打開剪輯軟體,匯入昨天搶水現場的畫面素材。攝影師拍的超市空貨架、排隊人潮、店員掛限購告示,全都可以用。但她要做的不是搶水報導,是「高溫停電怎麼辦」。兩件事在她腦子裡是同一條因果鏈的不同環節,但在新聞台的框架裡,它們是兩條獨立的新聞。
她打開行政院的新聞稿,又讀了一次。
「分區供電調度測試」的時程表附在最後面,是一張 PDF。她下載下來,用放大鏡看那些小字。台北市分成六個區域,每個區域每天輪流兩小時。時間從傍晚六點到晚上十點之間,正好是用電尖峰。
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台電目前的備轉容量大概在百分之六左右,這是她前天在能源局網站上查到的數字。正常情況下備轉容量低於百分之六就會亮「供電警戒」橘燈,低於百分之三就是「限電警戒」紅燈。但今天不是正常情況。如果氣溫繼續升高(她從氣象署的預報圖上看到的是,明天台北預報高溫三十八度,後天三十九度)每升高一度,全台用電量大約增加一百萬瓩。
她沒有在報導裡寫這些數字。立群說了,實用導向。
她開始打稿子。
「面對即將到來的分區供電,民眾可以提前做好以下準備。第一,將冰箱溫度調至最冷,停電時盡量不開門,食物約可維持四到六小時。第二,準備行動電源或車用充電器,確保手機有電。第三,家中有老人或幼兒者,建議在停電時段前往有冷氣的公共場所,如圖書館或百貨公司。」
她對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這些資訊都是對的。也都是不夠的。
冰箱維持四到六小時,是假設停電只有兩小時。如果停電八小時呢?如果連續停電三天呢?行動電源充一次大概能撐兩天,那第三天呢?圖書館和百貨公司也需要電,如果它們也被分區供電了呢?
她想在稿子裡加一句:「建議儲備三到五天的飲用水和乾糧。」但她猶豫了。這句話在一般的停電應對指南裡不算激進,問題是語境。當搶水潮已經爆發、瓶裝水限購到三瓶的時候,電視台告訴觀眾「請儲備三到五天的水」,等於是在暗示:這次停電不會只有兩小時。
她把那句話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留了一個折衷版本:「建議家中常備適量飲用水和基本乾糧,以備不時之需。」
「適量」。一個什麼都沒說的詞。
她把稿子存檔,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的冷氣在十一點左右弱了一下。不是停機,是出風量變小了,溫度從原本的二十四度緩慢爬升。她注意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也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沒有人說什麼,大家都在忙。但她看到對面的行政助理小周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頭。
不是停電。是電壓不穩。台電在調度負載。
她打開手機,重新撥了一次父親的號碼。
這一次連嘟聲都沒有了。直接跳到一段自動語音:「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不是忙線,不是語音信箱,是無法接通。
她又撥了弟弟若安的手機。同樣的自動語音。
花蓮的基地台可能已經完全斷電了。她不知道是局部的還是全面的,但從昨晚到現在將近十六個小時,如果基地台有備用電池,早該恢復了。十六個小時恢復不了,代表不只是基地台的問題,是更上游的電力節點出了狀況。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
下午一點多,她去茶水間倒水。經過主編辦公室的時候,門是開的。
立群坐在裡面,對面坐著文字記者曉萱。兩個人都沒說話,桌上放著一張紙。若晴瞄了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公司的離職申請表。
她加快腳步走過去,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茶水間裡只有她一個人。飲水機的指示燈亮著,她按下冷水鍵,水流出來,正常。她接了半杯,站在窗邊喝。九樓的窗戶對著瑞光路,可以看到對面的科技公司大樓。樓下的便利商店門口掛著「瓶裝水售完」的牌子,但除此之外,街道看起來跟任何一個工作日沒什麼不同。車還在開,人還在走,外送員的機車還在巷子裡穿梭。
如果她不知道那些數據,她也會覺得這只是一個比較熱的五月天。
她回到座位的時候,曉萱已經從立群的辦公室出來了,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不多,就是一個馬克杯、幾本筆記本、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曉萱看起來很平靜,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帆布袋裡,動作不快不慢。
「你要走了?」若晴問她。她自己都不確定為什麼要問,也許是因為曉萱是她在辦公室裡唯一會聊天的人。不是朋友,但比同事近一點。
曉萱拉上帆布袋的拉鏈。「嗯。我老家在苗栗,我爸媽年紀大了。」她停了一下。「你知道的,如果真的停電,鄉下比城市好過一點。至少有井水。」
「你覺得會停很久?」
曉萱看著她,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你跟我一樣清楚答案」的笑。「你是氣象記者,你比我更該知道。」
若晴沒有回答。
曉萱把帆布袋掛上肩膀,走了兩步又回頭。「若晴,你有地方可以去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若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曉萱不是在問她今天下班去哪裡,是在問她有沒有退路。台北以外的退路。停電、停水、斷訊之後的退路。
「有。」她聽見自己說。「我家在花蓮。」
曉萱點點頭,轉身走了。
若晴坐下來,打開剛才存檔的稿子。游標停在「以備不時之需」那行字後面閃爍。她盯著螢幕,腦子裡轉的卻不是稿子。
花蓮。她家在花蓮。但花蓮已經打不通電話了。
下午三點,她交了稿子。家豪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發去後製。
五點半,她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辦公室裡剩不到一半的人,比平常少。她不確定是因為有人去跑外勤,還是有人跟曉萱一樣,已經走了。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碰到從樓下上來的阿鴻。他一身汗,攝影機掛在脖子上。
「經濟部記者會怎麼樣?」她問。
阿鴻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官方口徑跟新聞稿一模一樣。有記者追問最壞情況,發言人說『目前沒有全面限電的必要』。」他頓了一下。「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在離開的時候看到停車場,經濟部的公務車後座堆了好幾箱瓶裝水。」他壓低聲音。「不是一兩箱,是七八箱。」
若晴沒有說話。
她走出大樓,站在瑞光路上。
太陽已經低了,但空氣裡的熱度沒有跟著降。五月初的台北,傍晚六點應該開始涼了,但她站在騎樓下感覺不到任何涼意。手機裡的氣象 APP 顯示即時溫度三十五度。傍晚六點,三十五度。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港墘站的時候,早上那台自動販賣機已經關機了,螢幕一片黑。旁邊貼了一張手寫的紙條:「機台暫停服務」。
金湖路口,美國在台協會的圍牆還是一樣高。但今天圍牆裡面多了幾輛她沒見過的黑色休旅車,車牌不是一般的白底黑字。
她走過那堵牆,沒有停下來看。
回到公寓,她放下背包,走到窗邊。對面騎樓下的水箱不見了。昨天那個阿伯堆在那裡的五箱瓶裝水,一百二十公升,全部消失了。鐵捲門拉了下來,上了鎖。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去廚房把水龍頭打開。
水流正常。但她把手伸到水柱下面的時候,感覺到了,水壓比昨天又低了一點。不是大幅度的下降,是那種如果你不刻意去感覺就不會注意到的微小差異。
她接了一鍋水,蓋上鍋蓋放在流理台上。又接了一個保溫瓶。又把浴室的水桶檢查了一遍,昨天裝的二十公升還在,沒有漏。
然後她坐在床沿,打開筆電。
氣象署的最新預報出來了。明天台北高溫三十八度,後天三十九度。她點進更長期的展望:未來一週,整個台灣西半部都在高壓系統的籠罩下,沒有降雨機率。
她切到國外的預報網站,看了一眼最新的模型預報。北方的阻塞高壓穩穩地蹲在鄂霍次克海上空,紋風不動。而南邊的副高正在回應,它的西緣比昨天又往西偏了零點五個經度,一步一步地朝台灣推進。兩天後副高就會完全蓋上來。一旦蓋上來,就像一道透明的牆,下沉氣流把所有的水氣和冷空氣都擋在外面。昨天在選題會上她試圖解釋的那套機制,現在正一步一步變成現實。
她合上筆電。
廚房裡水龍頭滴了一聲,不知道是沒關緊還是水管裡的壓力波動。她沒有起身去查。
手機震了。她看了一眼,是家豪傳來的訊息:「今晚新北第一輪分區供電。你家那邊應該不受影響,明天才輪到內湖。記得充好行動電源。」
她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她打開通訊錄,再撥了一次父親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關掉手機,把它翻過來扣在床上。窗外天還沒全暗,但路燈已經亮了。她盯著路燈看了一會兒。明天這個時候,這些燈可能會暗兩個小時。
五月二日。距離那個高壓系統鎖定還有三天。
而今天,曉萱走了。她知道的人裡面,第一個選擇離開的。不會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