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4章

五月汛期謊言

2026.06.09 · 作者 dvdmaru · 約 10 分鐘 · 3,932 字
《熱穹》第4章 五月汛期謊言

五月三日早上七點,她比平常醒得早。

不是鬧鐘。是冷氣在凌晨四點過後跳成除濕,到她醒來時房間已經三十度。她睜開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外,金湖路的路燈還亮著,但太陽已經斜進來。

她拿起手機,撥父親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再撥若安。同樣的自動語音。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下床走到廚房。鍋裡的水沒少,浴室桶二十公升也沒少,礦泉水架上六瓶兩公升的,剩三瓶半。她把保溫瓶倒滿,又站在流理台旁喝了一杯溫水。

筆電還開著。最上面一封信,大氣科學系系辦昨晚九點發的:「亞太氣象學會台灣分會五月例會,今天下午兩點,公館校總區綜合教學館四〇八會議室,業界先進與校友自由與會。」

她已經兩年沒回去過例會了。

今天她想去。

她進浴室刷牙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讓她停了一秒。臉沒有什麼異樣,但鎖骨那一帶的皮膚顏色比一週前深。曬的。她每天從金湖路走到瑞光路那段路是新的曬。她以前在大學裡跑氣象站、跑探空樓房頂的時候,肩膀上的曬比這個還深,但那是研究。這個是被太陽追到城市裡來。

她漱完口,把毛巾掛回原位。

行動電源昨晚已經充飽,她把它放進背包,又多放一個小型的備用電池。手機九十二趴。背包總共三公斤多一點。

她出門的時候沒有把冷氣關。她知道沒有用。電費她已經三個月沒在意了。但她想讓客廳保持涼一點,回來時不至於進門就喘。


九點半出門。文湖線港墘站的人比昨天更少。捷運站外那台自動販賣機還是關著,旁邊便利商店的門口貼了一張新的紙:「礦泉水暫時停止販售,已預訂者請至櫃台領取。」她經過的時候沒停下來看。

港墘到忠孝復興,板南線轉到台電大樓,再走十分鐘到台大公館校區。她以前每週都走這條路。最後一次是兩年前的春天,研究所論文寫完,她回去找指導教授吃飯,講她想去電視台跑氣象記者。指導教授當時搖頭,說研究做不下去也不要去當記者,那邊不容易,但還是給了她推薦信。

捷運上的空調比她家裡涼。她坐在博愛座旁邊那一排,看著對面的人。一個西裝男人滑手機,一個媽媽抱著小孩在睡,一個阿伯戴口罩眼睛閉著。沒有人在說話。沒有人看窗外。

她想著等一下要問什麼。

副高西伸已經造成本季降雨偏少四成二,這個數字她早上又確認了一次。如果今天有人開口,她會問這個。如果沒有人開口,她要不要自己問?

她不知道。

捷運從南港進忠孝復興的時候停了三秒,車內燈光暗了一下,又恢復。沒有廣播。沒有人抬頭。媽媽抱著的那個小孩在睡夢裡翻了個身。

阿伯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天花板,又閉上。


綜合教學館四〇八會議室外面,她拿到一份會議手冊。十六頁。她翻開議程。

下午兩點到五點,總共五位發言者。第一位是學會代表致詞,第二位是中央氣象署副署長報告「短期氣候監測動態」。第三位排程「副熱帶高壓系統當前展望」,講者名字旁邊被印章蓋了一個紅色的「請假」。第四位排程「氣候異常事件回顧」,也是請假。第五位排程「東亞阻塞高壓案例分析」,也是請假。

連續三個請假。空格沒有補上替代者。

她把手冊翻到最後一頁,是與會者名單。她數了一下,比上次她去的那次少了將近一半。

請假的那三位,她認得名字。一位是中山大學海洋氣象的副教授,東部颱風路徑專家。一位是氣象署研究中心數值預報組的組長,她研究所時期借過他的講義。第三位是私營氣象公司的首席分析師,三年前在新竹氣象主播挑戰賽上跟她同台。

三個人都不在。三個人原本要報告的,剛好就是 Omega Block、副高、阻塞案例。

兩點整,副署長上台。

副署長的投影片整理得很乾淨。第一張是五月以來的全台氣溫分佈圖,紅色的高溫帶從西半部一直延伸到花東縱谷北段。第二張是降雨距平圖,全島一片淺褐色,意味著比氣候平均低。第三張是高空天氣圖,但只畫了八百五十百帕以下的低層,五百百帕那一層,整張圖上沒有。她坐在會場第三排,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沒有五百百帕,根本看不到鄂霍次克海上空那塊阻塞,也看不到副高的西伸。

「目前的高溫,」副署長說,「應該視為短期波動。台灣五月本就偏熱,根據歷史紀錄,五月下旬出現三十八度以上高溫並非罕見。氣象署將持續監測。」

短期波動。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這四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四點半,主持人開放提問。

她舉手的時候手是抖的。

主持人遞麥克風的時候,她聽見自己說:「我想請問副署長,目前的副熱帶高壓西伸範圍,是否已經達到歷年同期最大值?氣象署最新觀測的副高五八八〇線位置,是否仍然只是短期波動?」

她說完之後,會場安靜了一下。

不是那種倒抽氣的安靜,是制度化的安靜。她聽到自己後面的椅子有人挪動。她聽到右邊有人輕輕翻講義。她沒有回頭。

副署長拿起麥克風。「這位記者朋友。」他用「記者朋友」這個稱呼。她的證件夾在桌上,寫的是電視台。她沒有要求被稱為記者朋友。她要求的是答覆。「您提到的觀測數據,氣象署當然有持續追蹤。但個別參數的當下數值,必須放在更長期的氣候背景中評估。五八八〇線的位置每年都有波動,我們不應該過度解讀單一週的觀測。」

「副署長。」她說,「不是單一週。是連續四週。鄂霍次克海上空的高壓脊已經形成完整的 Omega 結構。歐洲模型與美國模型最新一輪預報都顯示,這個阻塞模式至少還會維持兩週以上。我想請問氣象署,這個資訊為什麼今天沒有出現在副署長的投影片上?」

她講完之後感覺到右邊那一排有一個學者把頭低下去,假裝在記筆記。前排有兩個人交換眼神,沒有出聲。

副署長微笑了一下。她認得那個微笑。那是電視台主編立群昨天看著她的那種微笑,只是更熟練、更乾淨。「這位朋友的觀察很細心。氣象署對阻塞型態當然有監測,但我們對外發布的層級需要考慮社會接受度。在科學社群內部,相關資料會持續更新。會後您可以到氣象署的官方網站查詢更詳細的研究報告。謝謝。下一位提問。」

她坐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旁邊那個 seat 是空的。原本排程「副熱帶高壓系統當前展望」的講者位置。

剩下的時間她沒有再聽進去。


五點,散會。

她走出會議室,背包還掛在肩上,沒打算停留。經過走廊那個轉角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若晴。」

她回頭。是沈守仁。

她大三那年的綜觀氣象學教授。最後一次見他是兩年前研究所畢業典禮上,他穿著黑色學位袍,跟她合照,然後說「你以後不要忘了那道副高西伸的問題」。

他現在看起來瘦了很多。頭髮幾乎全白。

「跟我走一下。」沈教授說,「校門口那間咖啡。」

她跟著他走。沒有說話。出綜合館,走過椰林大道一小段,到校門口右邊巷子那間咖啡店。她大學時候常去,當時兩人一杯咖啡可以從早上坐到下午。今天店裡只有兩桌客人。

沈教授點了一杯黑咖啡。她點了一杯水。

店員退開之後,沈教授看著她。

「你今天的問題。」他說。

「我問錯了嗎?」她問。

「沒有問錯。」他停了一下,「問得太準了。」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面抽出一張 A4 影印紙,攤在桌上。是一張高空圖,標到一百百帕,鄂霍次克海上空那塊高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副高的五八八〇線已經延伸到台灣以西兩個經度,紅色虛線標出五月五日的預測位置,完全壓在台灣上空。

「這是氣象署內部會議用的版本。」沈教授說,「外面用的那一張,你今天看到了。」

她沒有出聲。

「四年前那節綜觀氣象學,」沈教授說,「你在筆記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我看到了。我那時候沒有回答你,因為我自己也沒有答案。現在我有答案了。但是給你答案,沒有用。」

「為什麼沒有用?」

「因為已經太晚了。」

她沒有出聲。

「四年前你寫副高西伸加上台北盆地等於什麼,那個問號。」沈教授說,「我當時想,如果有一天答案要寫出來,那一定是一篇很重的論文。要算濕球溫度的上界,要算盆地通風的下界,要算人口熱負荷的中位數。要寫一年。」

他停了一下。

「結果不是論文。是現在。是今天下午那個會議室,所有人坐在裡面,看著一張被刪掉五百百帕的高空圖。」

他把手放在桌沿。她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輕輕敲。一下一下,很慢。

「我五十二歲開始當這門課的助教。我現在六十八。我教過的學生裡面,留在學界的,現在大多在氣象署、在大學、在私營公司。」他說,「他們今天沒有人說。我也沒有說。我們在會場裡都認出彼此的眼神,但沒有人開口。」

「所以這次,沈教授您要說了。」

「沒有。」他搖頭,「我來找你,不是要說。」

他把那張影印紙摺好放回牛皮紙袋。又把牛皮紙袋推到桌子中央,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氣象署裡面知道的,學會裡面知道的,加起來不會超過四十人。」他說,「沒有人說。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退休金。我也是。」

她看著他白色的鬢角。

「沈老師。」她說。

「我來找你不是要說服你不要說。」他打斷她,「我來找你是要告訴你……」

他停下來。

他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老婆走了三年。」他說,「我兒子在新加坡。我女兒在加拿大。我自己一個人住忠孝東路四段那邊。我從上禮拜開始把家裡的水裝滿。所有可以裝水的東西。我太太以前用來醃梅子那個甕,我也裝了。」

「沈老師。」

「我不是要說。」他重複了一次,「但我看到你今天舉手。我認得你的字跡,我也認得你舉手的樣子。所以我要來提醒你一件事。」

他看著她。

「若晴,」他說,「有些真相,說出來是死。」

他站起來,從口袋拿出兩百元壓在桌上。

「你的水我請。回去把你家的水裝好,把行動電源充滿,告訴你家裡人準備一個月不要出門。如果他們已經出不了門,就準備他們自己照顧自己。」

他轉身走出咖啡店。

她沒有追上去。

她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兩百元,看了一分多鐘。

沈守仁是她大三的綜觀氣象學老師。那是個會在黑板上畫滿等壓線、講到 Omega Block 眼睛會發亮的人。十年過去,他的鬢角白了,眼睛裡那點光也滅了。剛才他講「有些真相說出來是死」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念一條氣象定律。

若晴慢慢明白他來找她的真正意思。他不是來阻止她,也不是來壯她的膽,是來告訴她:你看見的是真的,你沒有算錯,可是看見的人,這座島上不超過四十個,而這四十個都選擇了閉嘴。


回程的捷運比早上更空。她站在車門邊靠著扶手,沒有坐下。窗外的台北街景一節一節往後退,光線從黃變橘,再變灰。

到港墘站的時候,是傍晚六點過十二分。

她走出捷運站,發現巷子裡的便利商店關燈了。不是打烊,是整棟亮著緊急照明的綠燈,櫃台後面的店員拿著手電筒在櫃台底下找東西。對街的另一家也是。再往前一個街口,一棟住宅大樓的窗戶從九樓開始一格一格暗下去,像是有人從上面把開關一個一個關掉。

分區供電。今天輪到內湖。

她忘了。整個下午她忘了。

家豪昨天傳給她那個訊息,「明天輪到你家」,她回過「好」字。整個會議裡她在想阻塞、想副高、想 Omega、想沈教授那張臉,但沒有一次想到內湖此刻正在停電。

她沿著金湖路往家走,街上的人比平常多。有人提著手電筒,有人推著電動腳踏車。有一個婦人站在自家門口扇扇子,看見她經過,點了一下頭。

她走到自家公寓樓下,仰頭看。她那一層的窗戶是黑的。隔壁那一層也是。再上面那一層有一盞橘色的應急燈,光線從窗簾後面透出來,像一塊溫熱的傷口。

她沒有立刻上樓。

她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

撥父親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聽完那一句自動語音,沒有掛斷。她讓那一句話重複了三次,才把手機放下。

樓上那塊橘光還在。

那盞應急燈是整棟樓唯一的光,撐不了多久。若晴想起沈教授說的,把行動電源充滿,準備一個月不要出門。她今天一下午都在想北太平洋上那團看不見的高壓,卻沒想到,分區供電今晚就輪到了內湖。

她抬頭看了那塊橘光一會兒,沒動。然後她開始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