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早上六點四十分,她比鬧鐘早了二十分鐘醒。
不是熱醒的。是停了。冷氣昨晚十一點過後就沒再啟動,窗外金湖路那盞她每天判斷時間的路燈也是暗的。她躺著看天花板,聽見冰箱壓縮機沒在動。整棟樓很安靜,只有遠處幹道偶爾有一台機車經過。
她伸手拿手機。
九十一趴。昨晚出門前的九十二趴只掉了一格。她沒在睡前用手機,刻意省的。
她撥父親的號碼。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再撥若安。同樣的自動語音。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下床走到廚房。
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比昨天又小了一截。她把保溫瓶倒滿,再裝兩個寶特瓶。鍋裡的水沒少。浴室那一桶二十公升的也沒少。架上的礦泉水剩三瓶半。她開冰箱,拿出昨晚的剩飯,配一罐鮪魚罐頭。
吃完早餐,她沒急著出門。她站在客廳中間,環顧一圈。
沈教授昨天說的話她想了一整夜。把家裡所有可以裝水的東西都裝滿。
她從廚房開始。煮麵的大湯鍋。電鍋的內鍋。蒸籠下面那個鋁盆。客廳茶几上那個原本插假花的玻璃罐。浴室洗手台那個漱口杯。她媽媽三年前過年時送她的那個塑膠桶,本來放在陽台用來醃蘿蔔,自從她搬出去以後從沒醃過任何東西。她從陽台把那個塑膠桶搬進來時,桶底還有一層曬乾的灰塵,她用乾抹布擦了三次才開始裝。
她一個一個裝。水龍頭的水很小,每一個容器都要等上一陣子。她站在流理台前等水的時候,想起七星潭附近父親家裡那個小公寓。五樓,沒電梯,水塔在頂樓。她小時候每次回家,父親都會抱怨水壓不夠,洗澡水會突然斷一下。如果現在花蓮市區也限水,五樓的水塔大概兩三天就空。
她一個一個裝。水龍頭的水很小,每一個容器都要等上一陣子。
她裝完最後一個漱口杯時,已經八點整。
家裡多出了大約十五到二十公升的水,加上原本的水桶和廚房儲備,總共大概四十公升出頭。每人每日最低 1.5 公升的話,她一個人可以撐二十六天。
問題不是她自己。
她從來不知道沒電的家裡會這麼安靜。冰箱壓縮機停了。空氣清淨機停了。冷氣的低頻震動也停了。連水龍頭的水流聲都比平常更慢更細。她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把手機塞進背包,又拿出來再撥一次父親。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出門前把冷氣的遙控器放回床頭櫃。今天沒有電可開,但她想保持那個動作。
九點半進公司。
捷運上比昨天還空。她從港墘站走出來的時候,看到那台自動販賣機外面又多了一張新的紙:「本機暫停服務」。便利商店的鐵捲門半拉著,店員在裡面整理架上空缺的位置。礦泉水區、即食食品區、瓶裝飲料區,三個區都是空的。
她進電視台大樓的時候,警衛老張在櫃台後面打瞌睡。她刷員工證進去,老張抬頭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沒講話。
辦公室的人比平常少一半。
家豪在他自己的位置上盯著螢幕。阿鴻昨天請了一天事假,今天位置上空著,桌上的咖啡杯還是前天的。小方不在。小周的位置整理過,鍵盤滑鼠都收進抽屜,桌上只剩一張公司的識別證影本。曉萱已經辭職了。她那個位置上的椅子今天被推得離桌子比較遠,像是有人坐過又起身走開。
家豪看到她進來,抬頭。
「立群在會議室。」家豪說。
「現在?」
「九點四十五。」家豪看了一下手錶,「五分鐘前開始的。」
她把背包放到自己的位置,沒坐下,直接走進會議室。
裡面坐了七個人。立群在主位。其他六個都是新聞部留下來的,加上一個她不認識的、看起來像是公司管理階層的男人。她進去的時候,那個男人正在說話,看到她進來停了半句。
「林若晴,氣象記者。」立群替她介紹了一下,沒看她,「坐。」
她坐下。
那個男人接著講。「⋯⋯所以從這個禮拜開始,公司決定,非新聞節目全部暫停。新聞時段濃縮成每天兩節,中午十二點半到一點,晚上七點到七點半。其他時段以重播、空白訊號、或公益宣導片代替。直到另行通知。」
會議室沒有人說話。
「非核心職務的同仁,公司會在今天下班前公佈無薪假名單。新聞核心職務暫時保留,但工作日會調整。」那個男人看了一下手上的紙,「氣象記者的部分,若晴妳這邊,原本一週五天,會調整成一週三天。週一、週三、週五。」
立群點了一下頭。
「有問題嗎?」那個男人問。
沒有人說話。
「散會。」
她在會議桌上多坐了一下。
那個男人和立群一起走出去。其他幾個人陸續站起來,沒有交談,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最後站起來。
回到自己的位置時,家豪已經在那裡等。
「我私下跟你說。」家豪壓低聲音,「無薪假名單我先看過了。妳不在那個名單上。但是燈光、後製、行銷、行政幾乎全部都在。下個月應該就會剩下不到二十個人。」
她沒回答。
家豪繼續說:「氣象組剩你一個人。一週三天,每天晚上那一節是現場連線,中午那一節用昨天的圖。」
「謝謝。」她說。
家豪看著她,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盯螢幕。
她坐下來,從筆電包裡拿出一張對折的 A4 紙。
那是昨天晚上她寫的辭呈。沈教授離開咖啡店之後,她回家上樓,停電的時候用手機打字,停電結束後印出來。她出門的時候已經放在包裡。她沒有打算今天交,她是想多放一兩天再想。但現在她不想再放。
辭呈很短。她寫了三行:「主旨:請辭氣象記者一職。生效日:即日起。原因:家庭因素。」她沒有寫感謝。她沒有寫祝公司順利。她想過要寫,但她寫不出來。
她拿著辭呈走到立群的辦公室。
立群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一份文件。她進去的時候他抬頭。
她把辭呈放在他桌上。
立群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再看她。
「為什麼?」立群問。
「我要回花蓮。」她說。
立群把辭呈拿起來,從頭讀到尾。讀完之後沒有抬頭。
「妳家裡人?」
「我父親電話已經好幾天沒辦法接通。」
他沒再問。他把辭呈夾進桌上一個資料夾,蓋起來。
「員工證請交給人事。」立群說,「下班前。」
「好。」
「保重。」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
家豪沒有看她。他繼續盯著螢幕,但她知道他知道。
她把馬克杯從桌上拿起來。那是去年公司年終尾牙抽獎抽到的,杯身上印著電視台的舊台徽。她洗過好幾次。她把杯子放進背包旁邊那個小帆布袋。
她把桌上那盆小型多肉植物拿起來。那是她去年生日時曉萱送的,曉萱說放在桌上會比較有生氣。曉萱前天辭職的時候沒帶走自己的那盆。她猶豫了一下,把曉萱那盆也拿過來,兩盆一起放進帆布袋。
她抽屜裡剩下的東西不多。一包還沒拆封的衛生紙、一支備用的原子筆、一本她寫了一半的採訪筆記本、半盒抗組織胺藥。她把採訪筆記本拿出來,翻了一下,看到自己今年三月底寫的一段:「Omega Block 鎖定時間預估五月初。情境推演四十二度。」她把筆記本放回抽屜。其他的東西也都留著。
帆布袋的拉鏈拉到底。
她把員工證從脖子上取下來,放進大樓門口人事部那個白色的信封。她在信封外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她把信封投進大樓門口櫃台旁邊那個信件回收箱。投進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她走出大樓。
老張還在打瞌睡。中午的陽光直射在大樓門口那片石板地上,反射的熱氣讓她的視線稍微扭曲了一下。她走到捷運站,沒有回頭。
她想起前天傍晚曉萱拉上帆布袋拉鏈的那個動作。曉萱當時是兩手拉,動作很重。她剛才是一手。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也許不代表什麼。
五月五日早上九點半,她在客廳泡咖啡。
這是她從大三開始第一個正式工作日不去上班的早上。她穿著昨天晚上洗完澡換的舊 T 恤和短褲。九點半的時候,她下意識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腦中浮出來「現在電視台選題會剛開」這幾個字,她停了三秒,把那幾個字推開,繼續沖咖啡。
她沖完才意識到,她有十年沒有在週一上午穿短褲在自己家裡喝咖啡了。大學的時候週一上午都有課。研究所之後是工讀。出社會之後是電視台。十年。
咖啡只能用瓦斯爐燒水。今天從凌晨四點開始就沒有電。
她坐在沙發上喝完咖啡,打開手機的氣象觀察 app。
衛星雲圖上,鄂霍次克海那塊高壓的 Omega 結構完整得像是有人用尺畫出來的。副高的五八八〇線完全壓在台灣上空,西緣已經延伸到台灣海峽中線以西兩個經度。她點開內湖測站的即時資料:氣溫 38.7°C、相對濕度 62%、風速 0.4m/s。她在腦中算了一下濕球溫度。約 32.2°C。還不到三十五度那條理論極限。可她知道,人不是到了極限才出事的 — 濕球一過三十一、二度,汗就開始白流了。而這還只是上午,這個數字還在往上走。
她不需要再算第二次。
她把手機放下,看了一下時鐘。十一點半。
她拿起手機,撥父親的號碼。
響了一聲。
響了第二聲。
第三聲響到一半,接通了。
「⋯⋯若晴⋯⋯」
她坐直了。「爸?」
「⋯⋯水⋯⋯」
「爸,我聽不清楚,你在哪?」
電話那頭是一陣電子雜訊。她聽到父親的呼吸聲,比她記憶中要急。
「⋯⋯我們⋯⋯」父親說,「可能⋯⋯得⋯⋯自己⋯⋯找⋯⋯」
「找什麼?爸?」
「⋯⋯水⋯⋯」
她聽到父親後面還想說一句話,但那句話被一陣更大的電子雜訊蓋過去。雜訊持續了兩秒。然後是切斷的提示音。然後是持續的嘟聲。
她立刻回撥。
響了一聲。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又撥。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把手機放在腿上,深呼吸三次。她在大學的時候上過救護訓練。深呼吸對處理急性焦慮有用。她又深呼吸了三次。
三十分鐘後,她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內湖的大樓在中午的陽光下,每一面窗戶都像鋼板。對面那棟公寓的某一戶陽台上,曬著一條毛巾。毛巾沒有在動,因為沒有風。
她站了一陣子。
她回到沙發,拿起手機,撥若安。
「您撥打的號碼目前無法接通。」
她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她寫下一行字:
「五月五日 11:35 父親短暫接通。聽到『我們可能得自己找水』。後段不清。隨即切斷。」
她寫完之後,看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一點半,她開冰箱拿了一片昨天剩下的吐司,咬了兩口又放回去。她沒有食慾。她把吐司用保鮮膜包起來放回去。停電以後冰箱已經沒在冷,但門關著還能撐一陣子。
下午四點,她再打開氣象 app。衛星雲圖上的 Omega 結構沒變。副高也沒變。所有她兩個禮拜前在辦公室會議上想說、但沒有說出口的事,今天全部到位。
她不覺得高興。
她只覺得,父親的那句話一直在她腦中重複。
我們可能得自己找水。
她父親今年六十二歲。她母親六十。兩個人都有高血壓。母親的藥每兩個禮拜要去市區的診所拿一次。如果現在花蓮市區的診所也停了。她沒讓自己想下去。
五月六日整天她都在撥電話。父親、母親、若安,輪流撥,每一通都是無法接通。中午樓下公告欄貼了一張新的紙:「自來水公司公告:全市自來水自明日起夜間(22:00-06:00)暫停供應,請各住戶於日間預先儲水。」她下午去敲了隔壁阿姨的門,阿姨說水車今晚不會來了,貨車司機被徵調去國防部支援的水庫了。她回家煮泡麵,配半罐昨晚剩下的鮪魚,在筆記本上開始記家裡剩下的食物:米兩公斤、麵條三包、罐頭七罐、麥片半盒、冷凍水餃一包、即食粥三碗。
她不知道這些可以撐多久。她從來沒有算過自己一個人吃多少。
五月七日早上十點,她撥父親的電話。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止服務。」
她以為自己聽錯。她按掛斷。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止服務。」
她撥若安。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止服務。」
她撥母親。她自從小時候之後沒有撥過母親的手機,那個號碼她是看通訊錄找出來的。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止服務。」
三個號碼,三次同樣的話。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裡有她大三那年和同學環島騎機車時用的紙本公路地圖。她已經七年沒有打開這本地圖。她把地圖拿出來,攤在客廳茶几上,壓平。
她拿了一支鉛筆。
她在地圖上找台北內湖。圈出來。
她翻到下一頁,找花蓮市。圈出來。
她用鉛筆從台北畫一條直線到花蓮。直線大約一百三十公里。她沿著公路畫一條曲線,蘇花公路,再加上市區到雪山隧道口的那一段,總共約一百九十公里。
她在地圖邊上寫:「一百三十/一百九十。」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中午的陽光從內湖大樓的窗戶上反射過來,像一道道刀光。她聽到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聲音很小,但持續了很久才消失。
她想到五月五日中午父親那一句話。
我們可能得自己找水。
她在窗邊站著,看了很久。
那句話現在不是父親對她說的。
是她對自己說的。
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人從花蓮打電話來,告訴她該怎麼做。她得自己看天,自己找水,自己決定往哪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