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早上六點四十分,她被自己的汗水弄醒。
她睜開眼睛之前先確認了房間的溫度。空氣裡那種發脹的厚重,像是把人壓進一張濕被子。她聽了一下,沒有聲音。沒有冰箱壓縮機。沒有冷氣低頻。連走廊那盞昨晚她睡前還微弱閃過一下的緊急照明,現在也是暗的。
整夜沒有電。
她下床。床單在背後有一塊深色的汗印,形狀像一片不規則的雲。她把床單翻過來,免得自己等下又躺回去。窗外天還沒亮透,她可以看見對面那棟公寓的輪廓,每一戶都是暗的,幾扇陽台上掛著一兩條毛巾。沒有風。毛巾都垂直貼在欄杆上。
廚房的瓦斯爐還可以用。她把昨天晚上裝水的鍋拿出來,倒一半進另一個小鍋,點火。火苗很小,藍色的,瓦斯桶的指示燈剩下大概八分之一。她從架上拿了一個杯子,杯底還有昨晚的一點水漬,她沒擦,直接把它放在流理台上等水滾。她把濾掛咖啡的最後一包從櫃子裡拿出來。包裝上印著電視台合作的某個咖啡品牌,是去年公司年終發的,她從那時候帶回家一直沒喝完。現在剩這最後一包。
九點還沒到。她已經站在客廳中間喝完了咖啡。
她沒有看時鐘。
她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咖啡杯已經空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地圖還在那裡,鉛筆畫的那條直線從台北延伸到花蓮,「一百三十/一百九十」這幾個字躺在地圖的右下角。三天前。她開了一下手機看日期,五月八日。離她交辭呈的那天三天,離父親短暫接通三天,離三個號碼變成「已停止服務」一天。
她有沒有看時鐘,她想了一下。應該沒有。也可能有,但她沒有停下來。她不確定這算適應還是麻木。她沒有特別想知道。
電池收音機是她父親七年前送她的,她以為自己不會用。她從抽屜裡把它翻出來,裝上電池,調到全國廣播。
「⋯⋯經濟部今日宣布,原內湖、南港、信義部分區段的分區供電,自今日起調整為全日斷電。預計持續到電力情勢穩定為止⋯⋯自來水公司公告,因應台北水庫供水壓力,自今日起,市區自來水供應時段調整為每日上午六時至十一時、下午三時至十時,其餘時段全區停止供應。請各位市民配合,於供水時段預先儲水⋯⋯」
她把收音機調轉。
「⋯⋯本台部分時段暫停播出,請收看後續節目調整公告⋯⋯」
下一個頻道一樣。
她沒有再轉。她把收音機放回茶几。
廚房抽屜裡那張她兩天前開始記的食物清單,現在的數字是這樣:米一點八公斤、麵條兩包、罐頭六罐、麥片半盒、即食粥兩碗。冷凍水餃那一包昨天退冰煮掉了。冰箱已經沒在冷,但她把門關著,門裡那點殘存的涼意,她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她坐下,看著清單。
她沒有算過自己一個人吃多少。她從來沒有需要算過。在花蓮的時候是母親煮飯,三個小孩加兩個大人,米飯一鍋一鍋蒸。出社會之後她在外面租房,三餐多半解決在便利商店、自助餐、巷口的麵店。她家裡的瓦斯爐使用頻率,大概一個禮拜不會超過兩次。她從來沒有面對過「家裡的食物還能撐幾天」這個問題。
她拿了一支筆,在清單下面寫:「三到四天。」她又看了一下,把「三到四天」劃掉,重新寫:「三天。」她把筆放下。
她從鞋櫃旁邊那個帆布袋裡,拿出昨天從電視台帶回來的馬克杯,把它放回廚房。然後她把帆布袋空出來,掛在門邊。
她從衣櫃裡拿了一件薄外套,套在身上。鏡子裡的人比上週瘦了一圈,但她沒有看自己太久。
她出門。
公寓樓下的公佈欄前面,沒有人。前兩天還會有兩三個鄰居站在那邊看公告,今天空著。她瞄了一眼公佈欄上那張黃色的紙:「自來水夜間限時供應公告(修訂版)」。她沒停下來看,她已經從收音機聽過了。
她走到大樓門口。
街上的早上比她記憶中的安靜很多。沿街那家早餐店的鐵捲門半拉著,沒有招牌燈,沒有人在裡面。再過去那家全家便利商店的鐵捲門拉到一半,門裡有一點點微光,可能是員工在用手電筒整理東西。自助洗衣店的鐵捲門全拉下,門上貼了一張紙,她沒走近看內容。機車行那邊鐵捲門也是半拉,但她可以看到裡面沒人。整條街上沒有亮著的招牌燈。
她沿著金湖路往西走。一個阿姨牽著一隻很瘦的狗從她對面走過。狗的肋骨從毛底下浮出來,每走一步都微微抖動。狗沒有抬頭。阿姨也沒有抬頭。阿姨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口已經打結,裡面裝著兩瓶水。兩個人錯身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
港墘那台自動販賣機外面那張「本機暫停服務」的紙還在。紙的邊緣已經有點泛黃。
她繼續走。
南京東路五段方向,一輛救護車從她身後駛過。警笛聲拖了一段,往南港的方向消失。她繼續走。三十秒後,第二輛救護車從同樣的方向往同樣的地方駛過。警笛聲和剛才那輛重疊了半秒。
她停下來一下。
然後繼續走。
她要去的那家便利商店在港墘巷弄裡,不是連鎖的那種,是社區裡那種獨立經營的小型雜貨型便利店。鐵捲門也是拉一半。她彎腰進去。
店裡開著一個很弱的應急燈,光線是橘色的,照在貨架上把所有的標籤都變成暗紅色。櫃台後面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店員,穿一件褪色的灰 T 恤,視線在手機上。手機螢幕的光從下方打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眉骨拉出一道陰影。她進去他沒有抬頭。
她走到礦泉水區。空的。架子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上面留著兩道清晰的指印,看得出來最近還有人在這邊摸過。
即食食品區。空的。
瓶裝飲料區。空的。其中一格的下緣壓著一張掉下來的標籤紙,「特價 39」,紙緣有點捲。
她繞到主食架。那一排乾麵剩三包,她拿了一包。再走到調味料架,鹽剩兩包,她拿了一包架上靠裡面那包,標籤比較新。罐頭架上有四罐午餐肉,她拿了一罐,掂了一下重量,是 198 公克的那種。
她把東西放到櫃台上。
店員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他把東西一個一個拿起來,按條碼機。乾麵嗶一聲。鹽嗶一聲。午餐肉嗶一聲。
「兩百三十七。」店員說。
她從錢包裡拿出三張一百,放在櫃台上。
店員把錢拿過去,從抽屜裡找零,把六十三塊推回來。然後他停了一下。他的視線往店門口看了一眼,門口沒人。他又看了她一下。
「正貨沒有。」店員壓低聲音說,「但櫃台底下有。價錢不一樣。」
她沒馬上反應。
她的視線往下移了一下。櫃台的下方塞著一個紙箱,紙箱的上半部蓋著一塊洗過很多次的灰色抹布,抹布下面露出幾個瓶身的弧線。她從那個弧線判斷,是六百毫升的瓶裝水,大概五六瓶。瓶身的標籤透過抹布的縫看不清楚牌子,但顏色不像她平常買的那種。
她沒有蹲下去看。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她現在的錢包裡剩下大概一千三。家裡的水昨天她數過,瓶裝水加上各種容器裝的自來水,大約還有三十六到四十公升。每人每日最低一點五公升的話,光是她一個人可以撐二十多天。如果櫃台底下那些是兩到三倍的市價,她可以買到兩三瓶,加在現有的儲備上不會明顯延長她的時間。重點不是這幾瓶,是先承認櫃台底下這件事的存在。
她搖頭。
她沒有說話。
店員看了她一秒,把臉上那個壓低聲音時的表情收回去,恢復成剛才結帳時的樣子。他把她買的東西用一個薄塑膠袋裝起來,把袋口打了一個結。
「謝謝。」她說。
她從店員手上接過袋子,轉身。她走出店門的時候沒有回頭。鐵捲門外的光線比裡面亮,她瞇了一下眼睛才看清楚街道。
她開始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比來的路更熱。十一點過十分,太陽已經把人行道烤得發白。她聽到第三輛救護車的聲音從南京東路五段那邊傳過來。這次她沒有停下。她加快了腳步。
她經過剛才那家全鐵捲門拉下的早餐店。一個老人坐在早餐店門口那張長椅上。沒有戴帽子。沒有戴口罩。他的頭微微往上仰,視線朝向太陽。他沒有遮陽傘。他沒有水瓶。她從他面前走過的時候,他沒有看她。她也沒有停下來看他。她走過去之後沒有回頭。
公寓樓下的公佈欄前面,這次有人。
是隔壁的阿姨,她記得她姓陳。陳阿姨就住在同一層,走廊另一頭,從前年若晴搬進這棟公寓開始,她們在樓梯間點頭打招呼的次數加起來大概不到二十次。
陳阿姨看到她回來,朝她招了一下手。
「小若。」陳阿姨壓低聲音說。
「阿姨好。」
「妳有沒有聽到,昨天晚上樓下傳出哭聲?」
她搖頭。她昨晚睡得很淺,但她沒有聽到哭聲。
陳阿姨點點頭,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記憶。「樓下兩戶。三樓那個老先生,妳知道嗎,一個人住的那個。我今天早上去敲他的門,沒人應。我打他兒子的電話,也打不通。」
她說不出話。
陳阿姨頓了一下。「妳要去哪裡買東西嗎?」
「剛從便利商店回來。」
「那邊還能買到什麼嗎?」
「乾麵還有。鹽還有。罐頭也還有。」她想了一下。「礦泉水那邊已經空了。」
陳阿姨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什麼。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她的脖子上有汗。
若晴往電梯走。電梯口的牆上多了一張新的告示,A4 紙影印的,邊角還沒整齊,像是早上才貼上去:
「請冷靜應對。如發現鄰居異常情形,請立即聯絡管理員。聯絡電話:02-2792-XXXX。」
她看了一下,沒有記號碼。
她按電梯。電梯也不會來,全大樓沒有電。她走樓梯。
她把採購回來的東西放進廚房的櫥櫃。乾麵跟其他兩包放在一起。鹽跟剩下那一罐糖放在一起。午餐肉放在罐頭區,現在罐頭是七罐。
她在客廳站了一下。
地圖還在茶几上攤著。「一百三十/一百九十」。
她沒有看地圖。她走進臥室。
她在衣櫃前停下。衣櫃下面那個門,從她搬進這間房子第三個月之後,就再也沒有打開過。她蹲下,把門拉開。裡面塞滿的東西,最上面是一條冬天的厚棉被,再下面是她大學畢業時帶回來的紙箱,旁邊塞著兩件她早就不穿的過季外套。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來,放在臥室的地板上。
衣櫃的最深處,露出一個橘灰色的登山背包。
她把背包拉出來。
背包比她記得的還要重一點。她把它放在臥室地板的中央。背包正面有兩條退色的水漬痕,是七年前那次環島騎機車時,被中部下午的西北雨淋過留下的。她當時拿熱水擦過一次,沒有洗。痕跡褪下去之後她也沒有再處理。
她伸手按住拉鏈頭。
她拉開。
從上往下拉。一隻手。拉鏈滑過去的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清楚,像是這間沒有電的房子裡所有東西都在等這個聲音。
拉鏈一拉到底,背包打開。
最上面是一件薄外套,藍色的,腋下那邊磨破了一個小洞。她記得她在第七天到墾丁的時候曬到一塊岩石上,外套被勾破的。
外套下面是一條小毛巾,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邊緣是粉紅色的滾邊,她記得那是她媽媽幫她準備的。
毛巾下面是一個水袋,半空的。水袋的塑膠已經發黃,裡面沒有水但有一圈水漬。
水袋旁邊,背包的內側口袋,露出一個壓扁的銀色包裝。
她把那個包裝拿出來。
那是一條能量棒,她大三那年環島時帶了五條,最後一條沒吃完,剩下半條,她把它塞回背包就忘了。包裝外面被七年的擠壓擠得平平的,銀色的鋁箔上有一些細小的裂痕。她翻到背面,找到下面那一行印製的數字。
「2024.08」
她看著那個年份。
二〇二四年八月。已經過了兩年八個月。
她沒有打開。
她沒有把它丟掉。
她把它放回水袋旁邊那個內側口袋。
她坐在地板上。背包還是攤開的,外套和毛巾還疊在裡面,她暫時沒去動它們。她坐在那裡,看著拉開的背包,看著裡面那些七年前忘記取出的東西。
外面的街上又傳來一聲救護車的警笛。這次她沒有去計算這是第幾輛。
「我們可能得自己找水。」
她沒有說出聲。她想起三天前在客廳寫筆記時,這句話從父親的電話雜訊裡傳過來的樣子。她想起昨天中午她站在窗邊的時候,這句話變成她對自己說的話的樣子。今天,這句話沒有再從她的嘴裡出來,也沒有在她的腦子裡重複。
她看著背包。
她想,這就是她的下一步。
那個背包是她大三環島時用的。七年後,同一個背包攤在一間沒有電的房子地板上,要重新裝的東西不一樣了:水、刀、藥、能撐過一條命的東西。她坐在那裡看著它,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她不是在為一場旅行打包,是在為一場逃命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