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看時鐘。她已經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她也沒想要知道。
醒來的時候六點半過十分,她從手機鎖屏上看到時間,沒有把那個時間記下來。手機的電量是百分之四十一。她也沒記。
她從床上坐起來。床單在背後又有一塊汗印。整夜的熱沒退,比五月八日那一晚更難。她把汗印那一面翻過去,下床。
她拉開窗簾。對面那條藍色的毛巾還在欄杆上。沒有風。毛巾跟昨天早上看到的時候是同一個角度,跟前天早上看到的時候也是同一個角度。她沒去算這是第三天還是第四天。她拉好窗簾,往廚房走。
冰箱沒有聲音。她站在冰箱前一秒鐘,把手放到門上,確認冰箱真的沒在運轉。冰箱的門還是涼的,她知道那是因為門關著。冰箱裡面已經不冷。她沒打開門。她不想打開門。打開門就會把那一點殘存的涼放掉。她走到瓦斯爐前。
她點燃瓦斯爐。火苗很小,藍色的,指示燈剩大概十二分之一。她把昨晚剩在小鍋裡的水倒進另一個杯子,沒燒新的。她拿著杯子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她沒有開電視,因為沒電。她從茶几下層拿出電池收音機,按了開關。
「⋯⋯為保護您和您的家人,請市民配合以下事項。一、減少外出,留在涼爽通風的室內。二、確保水分充足,每小時至少飲水兩百毫升。三、如有身體不適請聯絡所在區的衛生所⋯⋯」
她轉了一個頻道。
「⋯⋯本台部分時段暫停播出,請收看後續節目調整公告⋯⋯」
她關掉收音機。她從廚房走回臥室。
臥室地板上的登山背包還是攤開的,跟昨天她坐在地上的時候同一個樣子。背包的拉鏈從上拉到底,內容物還在裡面,沒人動過。
她蹲下。
她把薄外套先拿出來,放在地板上。外套腋下那邊那個磨破的小洞,比她記憶中的還要大一點,七年沒看果然會差。她攤平外套,洞的位置朝上。小毛巾跟著拿出來,放在外套旁邊。毛巾的粉紅色滾邊已經洗到看不清楚,但邊角的縫線還在。
她把那個半空的水袋拿出來,掂了一下重量。水袋的塑膠已經發黃,裡面那一圈水漬還在。她走到廚房,從一個玻璃瓶裡倒了一點水進水袋,看會不會漏。水袋的角落有一點滲,但不是漏。一公升大概會掉一茶匙。她可以接受。她把水倒回玻璃瓶,把水袋拿回臥室,放在外套和毛巾旁邊。水袋的塑膠按壓有聲音,乾燥的,比她記憶中的還要脆。
她伸手到背包的最底層,把過期的能量棒包裝拿出來。她沒打開。她把它放回背包正面那個內側口袋。位置跟昨天一樣。
她繼續摸背包的內側。她摸到一張紙,拿出來。是一張舊發票,褪色到看不清楚字了,她記得是大三那年從花蓮回台北的高鐵票。她把它放在地板上。她又摸到一張卡,是一張過期的捷運卡,已經七年沒儲值。她把它放在發票旁邊。她又摸到一條髮圈,鬆掉了,沒辦法綁。她把它放在卡旁邊。背包的內襯有一處縫線開了,她伸手指進去,沒摸到別的。
她把整個背包翻過來,抖了一下。沒有東西掉出來。
她在地板上看著這些東西。
她拿筆記本過來。是五月五日開始記的那一本,從第一頁翻過。前面寫過的內容她沒有再看。她翻到第三頁,沒有寫過字的那一頁。她拿筆。
寫第一個字之前,她停了一秒。她在想要把這份清單寫得多細。寫得太細她現在補不齊,寫得太粗她到時候會漏。她決定先把粗的寫下來,細的之後再加。
她在最上面寫:「缺什麼。」
下面一項一項寫:
飲水容器(額外瓶罐)
折刀(家裡只有水果刀)
手電筒(家裡只有手機)
打火機(家裡只有瓦斯爐)
醫療品(家裡剩 OK 繃和一條普拿疼)
充電線(手機跟行動電源)
雨衣(薄外套擋汗不擋雨)
帆布水壺或水袋一個(玻璃瓶不適合行軍)
紙地圖(已有)
她在「紙地圖(已有)」這一項上面劃了一條橫線。
她看著清單。
她沒有再加任何一項。她也沒有把任何一項劃掉。她把筆放下。她把筆記本暫時放在地板上,跟那些從背包裡拿出來的東西放在一起。
她沒有把這些東西收回背包。她讓它們留在地板上。
中午十二點,她煮了一碗乾麵。瓦斯小火十分鐘。她配了半罐午餐肉。沒煮湯,因為水要省。
下午兩點五十,她在廚房接水。停水從三點開始,她已經接過第一輪。這一次是把白天用空出來的容器再裝一輪。水龍頭流出來的水比早上慢一點,她抓著流速調容器的順序。到水龍頭斷掉的那一刻,她已經把所有可以裝的都裝滿。
晚上六點半,她吃一碗即食粥。是最後一碗了。她把麥片混進去,多一點飽足感。粥是冷的,因為她不想再開一次瓦斯。
第二天早上六點,她又在廚房接水。她已經知道哪些容器要先裝。浴缸先,因為最大。接著大湯鍋。再來是電鍋內鍋。蒸籠的那個鋁盆排在後面。然後客廳那個玻璃罐、漱口杯、塑膠桶。她不需要看順序,手已經知道。第一個容器放好的瞬間她才意識到自己沒有開燈,整個廚房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淺灰色光,她也沒去開。
她煮了一杯米的飯。瓦斯小火四十分鐘。
她拉開臥室的窗簾,對面公寓十二樓那條藍色的毛巾還在欄杆上。沒有風。跟昨天早上同一個角度,跟前天早上也是同一個角度。她沒去算這是第幾天。她拉好窗簾。
中午她開了最後一罐午餐肉,配剩下的飯。
下午兩點五十,她又接了一輪水。她現在抓得到節奏。
下午四點,她下樓散熱。她走到一樓的公佈欄前面。陳阿姨從電梯口那邊走過來,停下。
「妳那邊還有水嗎?」陳阿姨壓低聲音問。
「還有。」
「我家剩不到十公升了。」
她想了一下。她沒說「妳要不要拿一些」。她家裡的水是要用來給自己跟自己的下一步用的。她也沒說「我也快沒了」,她沒有。
「⋯⋯」
「下午三點停水了。明天再說吧。」陳阿姨點點頭,往電梯口走。
她看著陳阿姨走。她沒叫住她。
晚上六點半她又下樓一次。樓下沒有開燈,所有的走廊燈都是暗的。公佈欄前面沒有人。
公佈欄上多了一張新的紙。A4 影印的。她走近看。
「為確保社區安全,請各位居民配合:
一、避免單獨外出,建議結伴採購。
二、區公所將於 5/12 起派員巡迴關懷獨居長者。
三、如發現鄰居連續兩日未現身,請聯絡管理員。」
下面是電話號碼。她沒記。
晚上她又煮了半杯米的飯,配鹽。
她算了一下:麥片半盒用完了。罐頭從七罐剩到五罐。即食粥從兩碗剩到零。麵條從三包剩到兩包。米從一點八公斤剩到一點三公斤。她沒在筆記本上更新清單。她只是算了一下。
晚上十點半,她在客廳沙發上。沒辦法睡。睡了會更熱。
樓上有聲音。
是一個很重的東西在地板上拖。木頭碰木頭的聲音,慢慢的,從天花板的這一邊拖到那一邊。她從沙發上抬起頭。聲音停了。接著是一個紙箱的聲音,紙箱碰到牆,或者紙箱被放到地板上。她聽到一個男的聲音,很低,從天花板透下來,講了一句話。她聽不太清楚,但她聽到最後三個字。
「就這些了。」
樓上跟著傳來腳步聲。三、四個人的腳步聲。從那個方向往樓梯口去。一陣短暫的停頓,像有人在門口確認什麼。腳步聲再次往下。然後安靜。
她沒上樓。她沒下樓。她沒走到陽台往樓上看。她在沙發上坐著。她沒去想是五樓還是六樓,她沒去想是不是她平常在電梯裡會碰到的某個人。
樓梯間有一聲很輕的關門聲,從遠的方向傳過來。一樓的大門。然後是沒有引擎聲的安靜,因為這條街上已經沒什麼車了。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整棟樓沒有再傳出任何聲音。
她在沙發上躺下。她沒睡。她聽自己的呼吸跟外面的安靜。
第二天早上她下樓散熱。她走樓梯。
在五樓樓梯口的轉角,地板上放著一個紙箱。紙箱沒有封,蓋子敞開。裡面是一些舊書。她從外面看到最上面那一本書的封面是《家庭醫療百科》,下面壓著一本《經濟學原理》,再下面是一本《論語》。書的封面已經有點泛黃。紙箱的外面,這些書名的旁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灰。
她沒蹲下。她沒拿。她繼續往下走。
她從樓梯一路走到一樓。公佈欄上昨天的告示還在。沒人撕。
她走出公寓門。
街上的早上比五月八日那天更安靜。沿街的早餐店這次鐵捲門全拉下了,不像三天前還拉到一半。鐵捲門上面有人用粉筆寫了一個日期,五月七日,旁邊一行小字,看不清楚。全家便利商店的鐵捲門也是全拉下,門上多了一張紙,從外面看是「暫停營業」四個字。再過去那家自助洗衣店仍然全拉。機車行的鐵捲門全拉下,門上掛了一個鎖。整條街沒有亮著的招牌燈。空氣裡有一點什麼東西在燒過的氣味,淡到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錯覺,她沒停下來分辨。
金湖路靠近港墘那邊,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貨車。一個男的把車後門打開,車斗裡是一箱一箱的礦泉水跟泡麵跟罐頭。他沒掛招牌。車旁邊已經有兩三個人在排隊。排隊的人中間有一個老人手上拿著一張紙鈔,一張一千的,捏得很緊。另一個年輕女生拿著空保溫瓶,肩膀上掛著一個布袋。再前面那位中年男人站在那邊看,沒拿錢,也沒走開。
她沒停下。她繼續往南港的方向走。她沒看那輛貨車的車牌,也沒看賣東西的男人的臉。
她要去的那家雜貨店比上次的便利商店遠了一倍,要走過兩個紅綠燈。紅綠燈都沒在運作。路上也沒有車。
雜貨店在街角,鐵捲門拉一半。店裡開著應急燈,光線是黃的。櫃台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比上次那家便利商店的男店員大了二十歲。阿姨看到她進來,主動開口。
「進來看吧。我們今天還有貨。」
她點頭。
她走到主食架。乾麵還有五包。她拿了兩包。罐頭架上有八到十罐,她拿了一罐午餐肉,一罐鯖魚。鹽架上有三包,她拿了一包。米區還有兩包,每包一公斤。她拿了一包。她把東西放到櫃台。
阿姨一個一個按條碼。
「米一百二。乾麵兩包七十。罐頭兩罐九十五。鹽二十五。合計三百一十。」
她從錢包拿出四張一百,放在櫃台上。阿姨從抽屜找零,把九十塊推回來。
阿姨的視線往店門口看了一下,門口沒人。
「妳要水的話。」阿姨壓低聲音。「去前面巷子裡找黃色鐵門那家。他們有。」
「⋯⋯」
「不貴。但要排隊。」
她愣了一秒。手指捏到塑膠袋的邊緣,指腹有一點汗。
她沒問是誰。她沒問價錢。她沒問是哪一條巷子。「前面巷子裡」這四個字她沒記。她也沒去想阿姨為什麼跟她說。
她搖頭。
「我家裡還有。」她說。
「也是。」阿姨沒再說,把她買的東西用一個塑膠袋裝起來,袋口打結。
「謝謝。」
她從阿姨手上接過袋子,轉身。她走出店門。鐵捲門外的光線比裡面亮,她瞇了一下眼睛。
她沒回頭。
回家的路上一輛救護車從南京東路那邊往南港的方向疾駛過去。警笛聲拖過街區。她沒去算這是第幾輛。
她經過剛才那輛白色的小貨車。排隊的人變成五個。她沒停。
公寓樓下,陳阿姨已經在公佈欄前站著了。看到她從外面回來,陳阿姨立刻往她這邊走。
「妳剛剛出去?」陳阿姨壓低聲音。
「嗯。」
「樓下三樓那個老先生,今天早上他兒子來了。」
「⋯⋯」
「他兒子來把房子封了。」
她的視線移到陳阿姨的肩膀後面。公佈欄上昨天的告示還在。「如發現鄰居連續兩日未現身,請聯絡管理員。」那一行字。
「沒看到人抬出來。」陳阿姨說。
「就是把門鎖了。把房子封了。把窗戶上面的窗簾也拉了。就走了。」
她沒說話。
陳阿姨站了一下。陳阿姨點點頭,往電梯口走。電梯仍然沒電。陳阿姨開始走樓梯。陳阿姨的腳步聲在樓梯間有一點回音,比她記憶中的陳阿姨慢。
她站在公佈欄前。她看著陳阿姨上樓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她又看了一下公佈欄上那張告示。她沒記號碼。她也走樓梯。
她在樓梯上經過五樓的時候,那個紙箱還在原來的位置。蓋子還是敞開的。書名旁邊那層薄灰沒有人動過。她沒停。
她回到家,把採購回來的東西放進廚房。米放在原本那包米的旁邊。乾麵跟另外兩包乾麵放在一起。罐頭放在剩下的五罐罐頭旁邊,現在罐頭是七罐。鹽放在原本那包鹽的旁邊。她把塑膠袋摺起來,放在水槽下面那一格。
客廳茶几上,地圖還在那裡。「一百三十/一百九十」。
她沒看地圖。
她走進臥室。
地板上昨天清查列出的「缺什麼」清單還在原來的位置。她蹲下,拿起來。
她又看一遍:
飲水容器。
折刀。
手電筒。
打火機。
醫療品。
充電線。
雨衣。
帆布水壺或水袋一個。
紙地圖(已劃掉)。
她沒劃掉任何一項。今天她沒補到任何一項。她也沒補充新的。
她把清單折起來。摺一次,再摺一次。摺成一個小方塊。
她走到登山背包旁邊。背包還是攤開的,跟早上她離開家的時候一樣。地板上那些從背包裡拿出來的東西也都還在原來的位置。
她把折起來的清單放進背包正面那個內側口袋,跟壓扁的能量棒包裝同一個位置。
她伸手按住拉鏈頭。
她拉上。從下往上拉。一隻手。拉鏈滑過去的聲音比她想像的還要清楚,跟昨天從上往下拉開的時候是同一個聲音,只是反方向。她的手指在拉到中段的時候停了半秒,沒有原因,然後繼續往上。
拉鏈拉到最上面,背包合上。
她坐在地板上。背包在她膝蓋前面,正面口袋裡是兩樣東西:一個是七年前忘記取出的能量棒包裝,一個是今天才折起來的清單。它們現在在同一個位置。
外面街上又傳來一聲救護車的警笛。這次她沒有去計算這是第幾輛。
她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