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8章

封條

2026.06.13 · 作者 dvdmaru · 約 13 分鐘 · 5,035 字
《熱穹》第8章 封條

她沒看時鐘。手機在背包裡,背包在臥室地板上,她沒去拿。

她從床上坐起來。背上又有一塊汗印,從肩胛延伸到腰,比昨天那塊大一點。整夜的熱跟昨天差不多,但是棉質的床單摸起來比她記憶中的還要薄。她把汗印那一面翻過去,下床。地板涼一秒,然後熱回來。

她拉開窗簾。對面那棟公寓十二樓陽台上那條藍色的毛巾還在欄杆上。連續第四天。沒有風。毛巾跟前三天同一個角度。她沒去算這是第幾天。她拉好窗簾,往廚房走。

冰箱沒有聲音。她沒打開門。她點瓦斯爐,火苗藍色的,指示燈剩大概十五分之一。她把昨晚剩在小鍋裡的水倒進杯子。她沒燒新的。水龍頭要等到下午一點才會再來,她算過。

她拿著杯子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她從茶几下層拿出電池收音機,按了開關。

「⋯⋯本台插播一則重要訊息。台北市政府宣布,自今日五月十二日起,全市自來水供水時段調整為:每日下午一點至晚上九點,與凌晨四點至上午十一點。停水時段為:每日上午十一點至下午一點,與晚上九點至凌晨四點。請市民於供水時段配合儲水。本台插播一則重要訊息⋯⋯」

她聽完一輪,又聽了第二輪。

從前一個時段制度的雙時段,到今天的單時段。她在腦子裡把時間換算了一下。下午一點到晚上九點是八小時。凌晨四點到上午十一點是七小時。一天供水十五小時。前一個制度是十二小時,這個多三小時。但是停水的時段從早上開始就連續到下午一點,比前一個制度長了一個小時。

她沒去寫。

廣播換到下一段。

「⋯⋯另,本市區公所自今日起派員巡迴關懷獨居長者。如您或您的鄰居為獨居長者,請至所在區公所登記。電話請聽下一段⋯⋯」

「⋯⋯為保護您和您的家人,請市民配合以下事項。一、減少外出,留在涼爽通風的室內。二、確保水分充足,每小時至少飲水兩百毫升。三、如有身體不適請聯絡所在區的衛生所。四、獨居長者請主動聯絡所在區公所登記⋯⋯」

四條輪播。比昨天多一條。前三條跟昨天一樣,新加的是第四條。她聽到第四條的時候沒動。她關掉收音機。

她回頭看廚房。早晨六點起床的時候她已經把浴缸、大湯鍋、電鍋內鍋、玻璃罐、漱口杯、塑膠桶都裝了一輪。蒸籠的鋁盆昨晚煮過飯沾過油,她沒裝。她想了一下,把鋁盆從電鍋上拿下來,沖了一下水,放在水龍頭下面排隊。下午一點來水的時候,她要把鋁盆先裝。

她走到臥室。登山背包在地板上。背包的拉鏈合著,跟昨天她拉上去的時候一樣。她蹲下,拉開正面口袋,伸手進去。

口袋裡有兩樣東西。一個是過期的能量棒包裝,從衣櫃下面深處翻出來的時候就在背包裡。另一個是昨天她寫的「缺什麼」清單,折成小方塊。她伸手摸到方塊那一邊,把它拿出來。

她攤開清單,走回客廳,把清單放在茶几上。

茶几另一邊是大三環島用的紙本公路地圖,已經攤了七天。「一百三十/一百九十」還在。她沒看。

她拿鉛筆。

在清單上的三項旁邊各畫了一個淺淺的星號。

打火機。

雨衣。

醫療品。

這三項她大概可以在一般的雜貨店補到。剩下六項要更專業的店或者要更遠。她想,先去這三項。看了店裡有什麼,下一步才知道。

她沒劃掉任何一項。她把鉛筆放在清單旁邊。她沒把清單收回背包。她讓清單留在茶几上。

她算了一下家裡的存量。米一點八公斤。麵條四包。罐頭六罐半。麥片零盒。即食粥零碗。約三天人份。

她沒記下。

外面街上沒車。隔壁也沒聲音。冷氣聲都沒有。整棟樓最近聽起來只剩走廊牆面收熱的微微聲響,跟自己冰箱的塑膠在某個時刻自己鬆開的聲音。

她走回廚房,把杯子裡的水喝完。她把空杯放到水槽。她從廚房走到陽台,從陽台往下看了一眼街道。沒人。再往斜對面看,那家燒餅店的鐵捲門她看了好幾年,今天捲門上沒有粉筆,只有上一次某個小孩塗的、已經被別人塗過去的塗鴉。她沒去看完。

她回到客廳。她坐到十點半。


中午快十一點,她下樓散熱。

樓梯間沒燈。她走到五樓樓梯口的轉角,那個紙箱還在原來的位置。蓋子敞開。最上面那本《家庭醫療百科》、下面那本《經濟學原理》、最下面那本《論語》。書名旁邊那層薄灰沒人動。但是紙箱旁邊多了一個小紙袋。紙袋沒蓋好,從外面看上去是一些舊衣服的形狀,米黃色的,可能是襯衫,也可能是內衣。她沒蹲下。她沒拿。她繼續走。

她經過三樓門口,門已關。她聞到空氣裡有一點消毒水味,若有似無,從上面飄下來,像從她剛剛經過的某一段樓梯間。她沒停。她沒看那扇門。她繼續下樓。

四樓的走廊空。三樓的走廊空。二樓的走廊空。每一層的氣味都不太一樣,但是都不冷。

一樓大門外,街上停著一輛白色廂型車。車身上有六個藍色的字:台北市衛生局。引擎熄火。沒招牌燈,沒警示燈,就是一輛廂型車停在公寓門口。車牌她沒看。

她走到公佈欄前。陳阿姨已經站在那裡,背對她。陳阿姨穿著昨天那件灰色棉的居家衫,肩膀比上次見的時候又下沉一點。看到她進來,陳阿姨轉過身,往她這邊走,壓低聲音。

「他兒子來簽了同意書。」

「⋯⋯」

「物業說要等社區衛生科。衛生科今天剛開。」

「⋯⋯」

「他們從上面下來了。」

她沒問。她視線移到公佈欄。前天晚上的那張告示還在。「如發現鄰居連續兩日未現身請聯絡管理員。」那一行字旁邊多了一張新的A4影印紙。

「為協助獨居長者度過酷暑,本區公所自五月十二日起派員巡迴關懷。如您或您的鄰居為獨居長者,請至管理員處登記。電話:(02)2790-」後面的號碼她沒記。

樓梯間傳來腳步聲。一陣。三個還是四個人。

從樓梯間走出三、四個穿白色防護衣的人。從頭包到腳。戴口罩。看不到臉。其中一個比較高,另外幾個都差不多高。他們經過她和陳阿姨身邊,沒看她們,往廂型車的方向走。

其中一個人手上拿著一個透明塑膠袋。

她沒看那個塑膠袋。她視線移到陳阿姨的肩膀後面。但是她已經看到了。塑膠袋裡有東西。隔著塑膠看不清楚,是黃色的紙袋形狀,比A4小一點,比信封大一點。

陳阿姨繼續低聲。

「他兒子昨天晚上就到了。今天早上六點半就帶人來。」

「⋯⋯」

「我看見他兒子,年紀跟我兒子差不多。」

「⋯⋯」

「他沒哭。臉很白。」

她沒說話。

廂型車後門關上。一聲。前門關上。另一聲。引擎啟動。整條街上唯一的引擎聲。廂型車從金湖路口往左轉,消失。

街上的安靜回來。她沒去算這是第幾輛車。連續第二天沒有救護車警笛了。

陳阿姨看著廂型車的方向。

「我家昨天晚上聽到他兒子敲他的門。」陳阿姨說。「敲了五分鐘吧。我從貓眼看出去,他就站在三樓外面。沒打電話。沒喊。就一直敲。」

她沒說話。

「後來我關上貓眼,回客廳,又聽了一陣,沒了。」陳阿姨說。「今天早上六點半,我從廚房聽到外面樓下有車。我下來看,就是這輛。」

「⋯⋯」

「他兒子也沒上樓。物業他兒子兩個人簽完字,他兒子就先走了,比這些人還早。」

陳阿姨點點頭,往電梯口走。電梯仍沒電。陳阿姨走樓梯。樓梯間的回音她聽過幾次,今天比昨天還慢一點,每一步停得久一點。

她站在公佈欄前。她又看了一下那張新告示,沒記號碼。她也走樓梯。

上樓時消毒水味淡了。已經散得差不多。

她經過五樓樓梯口,紙箱還在原位。紙箱旁邊那個小紙袋也還在。她沒看。

她經過三樓門口。

三樓門已關。門縫上下貼著黃色封條,一條一條的,每一條大約半個門板長。封條上有印字,但是離得遠看不清是哪一個單位的字。門口地上沒有任何東西。但門口空氣裡仍有微弱的消毒水味,從門縫裡滲出來一點。她沒停。她沒看。她直接過門。

她回到家,關上門。

她走到客廳。茶几上「缺什麼」清單還攤著,旁邊是鉛筆,再旁邊是地圖。「一百三十/一百九十」。早晨畫的三個淡淡星號還在。

她坐了一下。

她站起來,拿錢包,拿一個空塑膠袋。她沒帶手機。


下午兩點,她出門。

街上比昨天更安靜。連續第三日沒車。除了上午那輛白色廂型車。

她沿著金湖路往南港方向走。早餐店的鐵捲門上粉筆寫的「5/7」日期還在,旁邊的小字仍看不清楚,但是粉筆的字邊比上次淡了一點,像是被某個下午的太陽曬過。全家便利商店鐵捲門上「暫停營業」的紙已經有點皺了。自助洗衣店的鐵捲門下面壓著一張紙,從外面看是一張水費單,沒人收。機車行的鎖跟昨天一樣,但門口多了一個被丟棄的安全帽,蓋子朝下扣在地上。沒人撿。

往港墘市場那邊的另一條巷子口,停著一輛灰色的小貨車。車後門開著。一個女人站在車旁邊,從車上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貨。礦泉水、泡麵、罐頭。沒招牌。沒貨架。直接從車上賣。排隊的人比昨天的那輛白色貨車多。六個,可能七個。她沒看那個女人的臉。她沒看車牌。她繼續往前走。

前一條街的那家雜貨店她要再走過一次。上一次那家是阿姨開的,五十多歲。她快走到的時候,從遠處就看到鐵捲門全拉下了。門口貼了一張紙。手寫的,黑色簽字筆,字跡潦草。「今日休息。」

她在門口停了一秒。她沒敲門。她繼續走。

她快要走到下一條街口的時候,她看到旁邊一條巷子。

那條巷子大約五十米深。陽光照進去一半。剩下一半是陰影。巷子中段有一道黃色的鐵門。鐵門的漆比她預期的還要新。

鐵門前已經有五到七個人在排隊。

她慢下腳步。她在巷口停了一下。

排隊的人都站著沒坐。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個塑膠袋或者一個保溫瓶。沒人說話。沒人在看手機。沒人在看別人。最前面那個人站在鐵門正前方,跟鐵門大約一個手臂的距離。第二個跟第一個之間隔了一步。第三個跟第二個也是一步。整列隊伍像是有人在前面定過位。

排在第一的年輕女生從鐵門裡走出來。她手上拿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袋子裡是兩瓶還是三瓶礦泉水,從外面看不清楚是哪一個牌子,但是瓶身的形狀是六百毫升的,標準的。她沒看其他排隊的人,沒看鐵門裡,直接往巷口走。

那個女生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一點消毒水味。跟上午公寓樓下那種不一樣。更淡。更工業化的。像漂白水,但是稀過好幾次。

黃色鐵門打開一條縫。一個男聲,從鐵門裡,講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

排在第二的中年男人從口袋掏出一張紙鈔。紅色的。一千塊。他從鐵門縫遞進去。鐵門縫又打開一點,從裡面伸出一個手,把一個透明塑膠袋遞出來。那隻手沒戴手套,指甲剪過。男人接過。鐵門縫關上。男人轉身,沿著巷子往巷口走,跟剛才那個年輕女生一樣的速度,沒看其他排隊的人。

她在巷口停著。三秒。她看清楚了:

付款是現金紙鈔。紅色,一千。

取貨是透明塑膠袋,裡面兩到三瓶礦泉水。

鐵門的開關有人在裡面控制。看不到那個人。只有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沒戴手套。

排隊的規矩是站著、不說話、自己帶塑膠袋或保溫瓶。

從鐵門開到鐵門關,大概一到兩分鐘一個人。整條巷子的隊伍移動緩慢但穩定。

她看清楚了。她沒進巷子。她沒排隊。她繼續往前走。

她沒回頭。

她想起前一條街那家阿姨上次說過的話。「不貴。但要排隊。」現在她看完,這兩句都對。但她沒去算「不貴」是指多少。她也沒去算自己錢包裡剩下多少。她只算過今天要補的三項在一般雜貨店大概多少錢。

走到下一條街口她左轉。再走兩棟,那家更遠的雜貨店在街角。鐵捲門拉一半。店裡開著應急燈,光線是黃的,跟前一條街那家阿姨開的店裡的光差不多顏色。

她走進去。

櫃台後面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眼睛看著一本書,封面看不清,可能是雜誌,可能是舊報紙。他沒抬頭。她進門的時候老頭餘光看了她一下,沒主動開口。

她走到主食架。米一包。乾麵三包。罐頭五罐。鹽兩包。她沒拿。家裡都還有。

她走到日用品架。打火機一包,三個一組,藍色塑膠的,常見的牌子。雨衣兩件,透明PVC折起來的,一件一百二,標籤上印著三M。她拿了一件。簡易醫療品有OK繃一盒、普拿疼一盒、優碘一瓶、三角繃帶兩條。她拿了OK繃、普拿疼、優碘各一份,三角繃帶一條。

她把東西放到櫃台。

老頭把書放到一邊。他沒用收銀機。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一支圓珠筆。他一個一個按條碼上的價錢用筆寫在紙上。

打火機五十。

雨衣一百二十。

OK繃六十。

普拿疼八十。

優碘九十。

三角繃帶三十。

合計四百三十。

他寫完,把紙轉過來給她看。

她從錢包拿出四張一百,一張五十。老頭從抽屜找零二十,推回來。

老頭把東西用一個塑膠袋裝起來,袋口打結。

她接過袋子。

「謝謝。」她說。

老頭點頭。沒回應。

她轉身。走出店門。

她沒回頭。


街角的應急燈往外照不出多遠。她沿著原路往回走。

她又經過巷子裡黃色鐵門那家。排隊的人少了,剩下四到五人。她沒停。她繼續走。

她再走過另一條巷子,那輛灰色小貨車今天還在。從車上卸貨的女人還在那邊。排隊的人變成七到八個。比她出門的時候多了一兩個。她沒看車牌。她沒看那個女人。她沒停。

她回到金湖路。早餐店、便利商店、自助洗衣店、機車行,跟出門時一樣。她走到自家公寓樓下。

公佈欄前沒人。早上的兩張告示都還在,跟陳阿姨上午站著的位置一樣的高度。她沒停。她走樓梯。

她經過五樓樓梯口。紙箱還在原位。紙箱旁邊的小紙袋還在。紙箱上面又多了一層淺淺的灰。

她快要走到三樓樓梯口的時候,她聽到三樓還有腳步聲。

不是工作人員了。腳步聲比早上那些慢。一個人。從那一戶的客廳走到房間,再從房間走出來。然後是一個拉鏈聲,比她背包的拉鏈聲短,是拉行李箱那種,鋸齒比較大的。然後是一個紙箱碰到地板的聲音。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從房間走到客廳。一個男的低聲在說什麼,聽不清。

三樓有兩戶。今天封掉的是老先生那一戶。另一戶在收行李。

她沒停。她繼續上樓。

她經過三樓門口。門縫上下的黃色封條還在。消毒水味散得差不多了。但封條跟早上的位置一樣。沒人動。她沒看。她直接過門。

她回到家。關門。

她走到客廳,把採購回來的東西放到茶几上。打火機一包。雨衣一件,折成方形。OK繃一盒。普拿疼一盒。優碘一瓶。三角繃帶一條。

茶几上「缺什麼」清單還攤著。早晨畫的三個淡淡星號還在。

她坐下。拿起鉛筆。

她把打火機那一行劃掉。

她把雨衣那一行劃掉。

她把醫療品那一行劃掉。

九項剩六項。

飲水容器。

折刀。

手電筒。

充電線。

帆布水壺或水袋一個。

紙地圖(已劃)。

她看著清單。她沒加任何一項。她把鉛筆放下。

她把採購物拿到臥室。

登山背包在地板上。她拉開正面口袋的拉鏈。她把打火機放進去,跟過期能量棒包裝放在一起。她合上拉鏈。

她拉開主夾層的拉鏈。她把雨衣折成方形,平放在背包底部,跟那件七年前的薄外套同一層。她合上拉鏈。

她拉開左側網袋的拉鏈。這個口袋她從來沒打開過。她把OK繃、普拿疼、優碘、三角繃帶放進去。她合上拉鏈。

三個拉鏈。三個動作。一隻手。

她走回客廳。她把茶几上的「缺什麼」清單摺起來。摺一次,再摺一次,摺成小方塊。她走回臥室,把折起來的清單放回背包正面口袋,跟過期能量棒包裝、跟今天剛放進去的打火機,三樣東西在同一個位置。

她合上正面口袋的拉鏈。

她坐在地板上。

背包在她膝蓋前面,合好的。

客廳茶几上空了。地圖還在「一百三十/一百九十」。

外面街上沒有救護車警笛。連續第二天沒有。她沒去計算。她也沒去想為什麼。

三樓方向沒有任何聲音。

她沒看時鐘。

她想到一件事。

明天要去把折刀和飲水容器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