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9章

折刀

2026.06.14 · 作者 dvdmaru · 約 10 分鐘 · 3,898 字
《熱穹》第9章 折刀

她醒來的時候背上的汗印比昨天又大了一點。從肩胛骨往下,一直到後腰,整片都是溼的。她用手摸了一下床單,棉的纖維已經摸不出棉的觸感。像一層紙。

她沒看時鐘。她從床上坐起來,下床,走到廚房。

水龍頭沒水。下午一點才來。她從大湯鍋裡舀了半杯水,喝了兩口。鍋裡的水位比昨晚低了一點,蒸發的。她沒量。

她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她從茶几下層拿出電池收音機,按了開關。

「⋯⋯台北市政府提醒市民,供水時段為每日下午一點至晚上九點,凌晨四點至上午十一點。停水時段請配合儲水⋯⋯」

跟昨天一樣的四條輪播。她聽了一輪半,關掉收音機。

她拿起背包。背包在臥室地板上,跟昨天她合上拉鏈之後的位置一樣。她把背包拿到客廳,拉開正面口袋。

清單在裡面。折成小方塊,跟過期能量棒包裝、打火機,三樣東西。

她把清單拿出來,攤在茶几上。

九項。三項已劃掉。紙地圖那一行也劃了。剩五項。

飲水容器。

折刀。

手電筒。

充電線。

帆布水壺或水袋一個。

她看了一下五項。今天要補的是前兩個。折刀和飲水容器。

她想了一下路線。金湖路往南港方向那幾家她走過,雜貨店兩家都沒有賣刀。折刀要五金行。最近的五金行在民權東路六段接近內湖路的位置,她印象中有一家,招牌是綠色的,賣鎖、賣水管零件、賣工具箱。她不確定還開不開。

飲水容器她沒想好在哪裡買。走到那一帶再看。

她從錢包裡數了一下。三張一百。兩個十塊硬幣。三百二十。她想了一下,走到臥室,打開床頭櫃抽屜。裡面有一個白色信封,上個月從提款機領的備用。她打開信封。十張一百。她把十張一百跟錢包裡的三張一百放在一起,折好,放進褲子口袋。一千三百二十塊。

她拿了一個空塑膠袋。她沒帶手機。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她出門。

樓梯間沒燈。空氣比走廊裡的還要悶,像是從昨天累積到現在沒動過。

她經過五樓樓梯口。

紙箱還在原位。蓋子敞開。書還是那三本。灰比昨天又厚了一層。旁邊那個小紙袋不見了。原來放紙袋的位置,地上有一個淺淺的長方形痕跡。有人把紙袋拿走了。她沒停。她沒去想是誰。

她經過三樓門口。

黃色封條還在。門縫上下貼著,跟昨天一樣。消毒水味已經淡到幾乎沒有。她從門口走過去的時候,停了半秒。不是故意停的,是腳步自己慢了一下。她聽了一下。門後面沒有任何聲音。昨天聽到的另一戶收行李的聲音也沒有了。整層三樓是安靜的。

她沒看那扇門。她繼續下樓。

一樓大門外,街上沒車。公佈欄上昨天的兩張告示都還在,紙角有一點翹起來。她沒停。


街上比昨天更空。

她沿著金湖路往南港方向走。早餐店的鐵捲門上粉筆寫的「5/7」還在,顏色又淡了。旁邊的全家便利商店鐵捲門上「暫停營業」的紙不見了,換成一張新的,手寫的,藍色簽字筆:「本店已歇業。」她在門口看了兩秒。歇業跟暫停營業不一樣。

自助洗衣店的鐵捲門下面昨天壓的水費單被人踢到了旁邊。機車行的安全帽還扣在地上。沒人撿。

她繼續走。

走到港墘市場那一帶的巷子口,昨天灰色小貨車停的位置空了。地上有壓痕,兩條輪胎印在柏油路上留了一小段。沒車。沒人排隊。巷子裡只剩一個空紙箱倒在牆角。

她沒停。

過了市場,她左轉。這一段路她平常不太走,但是知道方向。沿著內湖路一段往東,經過一家已經拉下鐵捲門的眼鏡行、一家門口堆著塑膠椅的小吃店、一家招牌燈壞了的印刷行。三家都關著。印刷行門口的玻璃上貼了一張白紙,黑色原子筆,沒寫日期:「有事請打手機。」手機號碼只剩前四個數字清楚,後面的被太陽曬到看不清。

她沒停。

路上看到兩個人。一個男的,五十多歲,穿拖鞋,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膠袋,從對面走過來。他沒看她。另一個是女的,三十多歲,站在一棟公寓門口的陰影裡抽菸。她也沒看她。

整段路大約一公里。她走了十五分鐘。

民權東路六段。她右轉。

那家五金行的招牌是綠色的,她記對了。「大成五金」。鐵捲門拉了一半。跟前幾天那家雜貨店一樣的開法。應急燈開著,光是白色的,比雜貨店的黃光亮一些。

她彎腰走進去。

店裡很窄,兩排貨架之間只有一個人的寬度。左邊是鎖類、門把、水管接頭。右邊是工具。她往右邊走。

螺絲起子、扳手、捲尺、美工刀、鉗子。她掃過一排。美工刀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折刀,可以放進背包裡,單手打開的那種。

她往架子深處走。第三層。兩把折刀掛在塑膠掛鉤上。

第一把是黑色塑膠柄的,刀身大約八公分,沒牌子,標籤上寫一百八十元。第二把是銀色不鏽鋼柄的,刀身大約十公分,標籤上印著一個她不認識的英文牌子,三百五十元。

她拿了第一把。一百八十元的。她把刀從掛鉤上取下來,用拇指推了一下刀背的凸起。刀片彈開,鎖住。她看了一下刀鋒。不算鋒利,但是新的。她把刀片按回去,收合,放進手裡握了一下。塑膠柄的長度剛好比她的手掌短一點。

她走到櫃台。

櫃台後面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剃平頭。手臂上有曬斑。他沒主動開口。

她把折刀放在櫃台上。

「一百八。」他說。

她從口袋拿出錢包,抽出兩張一百。他找零二十,推回來。

他沒用袋子裝。她把折刀和二十塊零錢收進褲子口袋。

「謝謝。」她說。

他點頭。沒說話。

她走出五金行。


她站在民權東路上。太陽正上方。影子很短,幾乎縮在腳底。她估了一下時間,大概下午一點多。

飲水容器她還沒買到。

她沿著民權東路往西走了一段。經過一家賣登山用品的店,叫「山客」,她以前經過但從來沒進去過。鐵捲門全拉下。門口沒貼紙。但門旁邊的人行道上有一個金屬貨架,倒在地上,跟牆壁之間大概四十五度角。貨架上原本掛東西的掛鉤大部分是空的。

她走近。

貨架最下面一排還有兩樣東西。一個是螢光黃的反光背心,塑膠包裝已經被太陽曬到變形。另一個是一個軍綠色的水壺,金屬的,有蓋子,容量標示一公升,繫著一條帆布背帶。水壺的帆布帶上有一個小標籤,印著「ROTHCO」。她蹲下來,從倒下的貨架上把水壺取下來。蓋子還在,旋轉式的,沒漏。壺身有一處淺的刮痕,靠近底部。她打開蓋子聞了一下。沒味道。新的。

她看了一下標籤。標籤上印著建議售價四百五十元。

貨架倒在門口。店已經關了。沒有人在裡面。

她站起來。她手上拿著水壺。她看了一下門口,看了一下鐵捲門。沒有任何告示說這些東西是丟棄的,也沒有任何告示說不能拿。貨架倒在人行道上,不在店裡面。

她想了三秒。

她把水壺放進塑膠袋裡。

她往回走。


她沿著民權東路往金湖路方向走。太陽在右邊,西曬開始。她走在建築物的陰影裡,盡量不走到日照的那一半。

走到成功路二段和內湖路交叉口附近,她看到一條巷子。

巷子比黃色鐵門那家的巷子寬。大約能並排兩輛機車。巷子入口處停了一輛深藍色的廂型車,車尾朝外,後門打開。車身上沒字。沒任何標誌。

巷子裡面,鐵門是灰色的。不是黃色。門口沒有門牌。灰色鐵門大開著。不是開一條縫,是整扇門都打開。

裡面有光。日光燈。白色的光從門裡照出來,在地上拉了一個長方形。

排隊的人有十二到十五個。

她在巷口停下來。

隊伍從灰色鐵門一路延伸到巷口附近。排隊的人之間隔了大約半步到一步。比黃色鐵門那家的間距短。這些人站得更密。有人手上拿塑膠袋,有人提著保冷袋,有人什麼都沒拿,空著手。

她看到門裡面有兩張摺疊桌。桌上擺著成箱的礦泉水。旁邊有幾箱泡麵。再旁邊有一疊衛生紙,十二入的那種。她看不清更深處有什麼。

一個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支筆和一本小冊子。每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冊子上寫一筆。然後那個人進去,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袋東西。沒有紙鈔遞進縫裡的動作。付款在裡面。

整個流程比黃色鐵門那家快。穩定。公開。門全開著。排隊的人會小聲講話。有兩個人在交談,聲音很低,她聽不到內容。

她在巷口站了大約七秒。

她看到排在中間的一個女人從門裡出來。塑膠袋裡裝了兩瓶水和一包衛生紙。女人走過她身邊,沒看她。

她沒進巷子。她沒排隊。

她繼續走。

走了大約二十步,她的腳步慢了一下。不是因為熱。不是因為累。

她想到一件事。這是她第四次看到這種地方。前三次都是那條巷子裡的黃色鐵門。第一次在店裡面,第二次在巷口聽人說,第三次在巷口看了三秒。這一次不一樣。這一家更大。門開著。有桌子。有人在記帳。像一個固定的據點。

如果需要,她知道該去哪裡。

她沒回頭。


她走回金湖路。走到自家公寓樓下的時候,街上經過一輛車。白色的,小型貨車,車身上沒字。她沒看車牌。車從金湖路口往左轉,消失了。

她走進公寓。

公佈欄前沒人。告示還在,紙角翹得比出門的時候多了一點。

她走樓梯。

經過三樓門口。封條在。消毒水味沒有了。門後面沒有聲音。隔壁那一戶的門也是關著的。她走過去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扇門。門上沒有封條。但門口的地墊不見了。地上有一個長方形的灰印,是地墊放過的位置。

他們搬走了。

她沒停。她繼續上樓。

經過五樓。紙箱還在。紙袋的位置還是空的。灰又多了。

她回到家。關門。


她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她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折刀,放在塑膠袋旁邊。

茶几上還有地圖。「一百三十/一百九十」。

她拿起清單。攤開。

她拿鉛筆。

她把折刀那一行劃掉。

她把飲水容器那一行劃掉。

五項剩三項。

手電筒。

充電線。

帆布水壺或水袋一個。

她把鉛筆放下。

她拿著折刀和水壺走到臥室。

登山背包在地板上。她蹲下。

她拉開主夾層的拉鏈。把軍綠色水壺放進去,跟雨衣和薄外套同一層,靠右邊的位置。水壺的帆布背帶她繞了一圈塞在壺身下面。

她把折刀放在主夾層的側邊,跟水壺之間隔了雨衣的一角。

她合上拉鏈。一隻手。

她把清單折回小方塊,放回正面口袋,跟打火機和過期能量棒包裝放在一起。她合上正面口袋的拉鏈。

她坐在地板上。背包在她面前,合好的。

外面很安靜。沒有車聲。沒有冷氣聲。整棟樓的聲音比昨天又少了一層。三樓那邊的安靜她已經聽了兩天。隔壁那一戶的安靜是今天新加的。

她沒去算這棟樓還住著幾戶人。

不去算,是因為算出來的數字只會越來越小。三樓的人走了,留下一道封條。隔壁那一戶今天沒了聲音,門縫底下也沒再透出光。整棟樓一格一格地空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還沒走,還是走不了。

她看著背包。主夾層裡面現在有四樣東西。薄外套、雨衣、水壺、折刀。左側網袋裡有醫療品。正面口袋裡有打火機、清單、過期能量棒包裝。

三項還沒劃掉。手電筒、充電線、帆布水壺。

她沒去想什麼時候去補。

窗外的光開始偏了。下午四點多。她沒看時鐘。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水龍頭開著試了一下。水來了。供水時段從下午一點開始,現在還在。她把大湯鍋、電鍋內鍋、玻璃罐都補了一輪。浴缸裡的水位她看了一眼,比早上低了一公分左右。蒸發的。她把浴缸的水也補到滿。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收音機她沒開。

茶几上的地圖還攤著。「一百三十/一百九十」。清單已經收回背包了。茶几上空了一塊。

她想到今天路上那個巷子。灰色鐵門。十二到十五個人。摺疊桌上成箱的礦泉水。門口那個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拿著冊子記帳。

那個地方比黃色鐵門那家大三倍。

她沒去。她今天也沒需要去。家裡的水還夠。罐頭還有。米還有。

但是她記住了那個位置。成功路二段和內湖路交叉口,往南的那條巷子,灰色鐵門。

她沒把這個地址寫在任何地方。

可是她記在腦子裡了。這幾個禮拜,她對那道灰色鐵門後面的世界,從一開始的別過頭,變成了現在的記住位置。她還是不會去,家裡的水還夠,米還有,她還沒走到非拿命去換一瓶水的那一步。可是她也清楚,自己跟那道鐵門之間,只隔著幾天的水、幾罐的糧。

她把背包靠在臥室門邊,讓它隨時拿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