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她拉開窗簾。
對面那棟公寓的輪廓不對。
不是下雨。不是起霧。窗外的空氣是灰黃色的,像是有人把一層舊紗窗蒙在整個世界的外面。對面公寓十二樓的陽台還在,藍色毛巾的位置她記得,但是今天毛巾的顏色只看到一半。另一半被空氣吃掉了。
她把臉貼近玻璃。往下看。一樓到六樓的輪廓完整,七樓以上開始模糊。十二樓的窗框只剩一條橫線。再往上就沒了。天空跟建築物之間的分界看不清楚。
不是霧。霧是白的,有水氣,沾皮膚會濕。這個是乾的。灰黃色。像沙塵,但是沒有風。
她站在窗前。
副高的下沉氣流持續了十幾天。下沉氣流壓制對流,空氣往下沉不往上走。地面的懸浮微粒沒辦法被帶到高空,沒辦法被風吹散,因為沒有風。台北盆地三面是山。北邊大屯山,東邊南港山系,南邊是新店的山。三面圍住了一個鍋。微粒進了鍋子就出不去。日復一日,濃度只會往上疊。
一個多月沒有雨。沒有鋒面。沒有颱風。什麼都沒有經過台北上空把這些東西帶走。
她在腦子裡跑過一遍。她沒說出來。她離開窗戶。
早晨的收音機她沒開。她走到廚房。水龍頭的供水時段是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八點多。還有兩個多小時。
她把昨晚煮剩的白飯加水熱成稀飯。瓦斯爐的指示燈剩不到十分之一。她沒去算還能用幾次。稀飯加半匙鹽。她吃完。
她走到陽台。
陽台上曬了兩天的毛巾她伸手摸了一下。毛巾表面有一層粉。不是灰塵。比灰塵更細,摸起來像滑石粉,灰色的,沾在指頭上搓得開。她把毛巾拿起來抖了一下。粉塵飄起來,在鼻子前面繞了一圈。她的眼睛刺了一下。
她把毛巾拿進屋內。她關上陽台的鋁門。
她想開窗通風。室內已經連續第三天沒有任何空氣流動。沒有電,電風扇不轉。窗戶關著,三十五度的空氣悶在二十坪的空間裡。
她打開臥室的窗戶。推開五公分。
十秒。
眼睛刺痛。從眼角開始,往眼球中間擴。不是流淚的那種,是乾的,像有人用很細的砂紙貼在眼皮內側。喉嚨癢。不是感冒的癢,是吸進去的空氣在氣管表面刮過去的感覺。
她關上窗戶。她用手背揉了一下眼角。手背上沾到一層淡灰色的粉。
她走到客廳。她開收音機。
「⋯⋯台北地區空氣品質指標 AQI 已達紫色警戒等級,PM2.5 濃度超過每立方米一百五十微克。環境部提醒市民,非必要請勿外出。如需外出請配戴 N95 等級口罩⋯⋯」
她聽完。她關掉收音機。
一百五十微克。她在電視台跑環境線的時候見過的最高紀錄是一百零八,二〇二三年春天西半部的境外移入。那次台北市發了細懸浮微粒警報,能見度大概三百米。今天窗外的能見度她估七十米。
一百五十微克。沒有風。沒有雨。
她坐在客廳。窗簾關上。室內很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手上。
到中午,她又走到窗前看了一次。對面那棟公寓,她只看得到九樓以下。十樓以上全部消失在灰黃色裡。
她沒開窗。
五月十六日。
收音機從早上六點開始每半小時重複一段新的輪播。
「⋯⋯空氣品質持續紫色警戒。環境部再次提醒,請市民減少外出。外出時請務必配戴 N95 等級口罩,並縮短戶外停留時間。幼童、老人及心肺疾病患者請留在室內。門窗建議緊閉⋯⋯」
她聽完,沒關。讓收音機繼續播。下一段是供水公告,跟前兩天一樣的時段。她走到浴室。
供水時段上午十一點。她把水龍頭打開。
水來了。但是水柱比前幾天細。她把浴缸的塞子塞上,讓水流進去。她看手機計時。十一點零三分開始。水流不停,但是慢。二十分鐘過去,浴缸裝了三分之一。她等。四十分鐘,浴缸裝到一半多一點。之前同樣的時間可以裝到八成。
她站在浴室門口看著水流了一會。她沒關水龍頭。她讓它繼續流。
她走回臥室。蹲下,從衣櫃最下面的抽屜翻出一個塑膠收納盒。盒子裡有三年前的東西。疫情時期買的。她把蓋子打開。
三個 N95 口罩。白色的,獨立包裝,塑膠袋上印著 3M 的字樣。她記得這盒買的時候有五個,疫情期間用掉兩個。旁邊有一盒醫療口罩,藍色的。她數了一下。七個。盒子底部壓扁了。
她把三個 N95 和七個醫療口罩排在床上。
十個口罩。
她把它們收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下午她盤點了一次食物。米不到一公斤。乾麵兩包。罐頭四罐。鹽一包。一天半到兩天的量。
她在茶几上拿起鉛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兩個數字。口罩旁邊寫「3+7」。食物旁邊寫「1.5-2天」。
她沒寫其他的。她把紙放在茶几上。
五月十七日。
傍晚。
她站在客廳窗前。窗簾拉開。
對面那棟公寓。一樓到三樓的輪廓還在,牆面的磁磚顏色勉強看得出。四樓以上已經融進灰黃色的空氣裡,只剩一團比周圍稍微深一點的陰影。陽台欄杆的線條看不到了。藍色毛巾看不到了。
三十米。她估的。從她窗戶到對面那棟的距離大概四十五米。她只看到前三十米的東西。
樓下的街道她往下看。路燈的桿子看得到,但是燈頭模糊了。路面的顏色不對,比平常深。像覆了一層東西。
她聽到一個聲音。
金屬碰撞。短促的,一下。從左邊傳來,也許是右邊。她分不清。聲音在這種空氣裡的傳播方向跟平常不一樣。她在電視台的時候讀過聲學的資料,懸浮微粒高濃度下聲波會散射,方向感變差。但她沒去想那些。她只是聽到了一聲金屬撞擊,然後沒了。
五秒。十秒。二十秒。
沒有第二聲。
她拉上窗簾。
她去浴室確認水。浴缸裡今天的儲水量比昨天又少了一點。同樣的供水時段,同樣開著水龍頭,水位低了大概十公分。
她沒做任何計算。她關上浴室的門。
晚上她沒開收音機。她躺在床上。窗簾關著,陽台門關著,臥室門關著。三十五度。她的後背整片都是汗。枕頭套濕了一塊。
她聽到外面有人在喊什麼。
聲音很遠。隔著關上的窗戶、隔著四十幾米的灰黃色空氣。她聽不清楚喊的是什麼字。只有音量的起伏,像是一個男的聲音,兩個音節、三個音節、停頓、再兩個音節。重複了三次。
然後沒了。
她沒起床。她沒去窗邊看。看了也看不到。
五月十八日。下午一點半。
她把一個 N95 口罩從塑膠袋裡拆出來。白色的,鼻樑處有金屬條。她把口罩戴上,金屬條壓實。呼吸立刻變重。每一口氣都要多用一點力從口罩的濾材裡吸過來。
她拿了錢包。裡面有十一張一百,零錢四十塊。她拿一個塑膠袋。
她下樓。
樓梯間比前幾天暗。不是燈的問題,樓梯間本來就沒燈。是從窗戶滲進來的自然光變少了。灰黃色的空氣讓光線的亮度降了一個等級。
她推開一樓大門。
街上沒有人。
路面有一層灰。不是泥土,不是沙。是極細的粉塵,均勻覆蓋在柏油路面上,顏色是淺灰偏黃。她踩下去,鞋底印出一個痕跡,邊緣清楚。
她往金湖路南邊走。
早餐店的鐵捲門拉下。粉筆寫的「5/7」已經看不太清楚了,上面落了一層灰。她用手指在鐵捲門上劃了一下。指尖留下一條深色的痕跡,兩側的灰塵厚度大概一到兩毫米。
全家便利商店。鐵捲門。灰。
自助洗衣店。鐵捲門。灰。門口那張水費單不見了,可能被風吹走了,也可能被灰覆蓋了。
機車行。鐵捲門上那個安全帽還扣在地上。安全帽的黑色表面現在是灰色的。
她數著經過的鐵捲門。早餐店、便利商店、洗衣店、機車行,每一道拉下來的鐵捲門上都積著灰,灰的厚度大概就是這家店歇業的天數。沒有人來掃,因為掃了也沒用,天上還在不停地落。
她繼續走。
N95 裡面開始濕。呼出的氣回彈在口罩內層,水氣沒有地方去。鼻子兩側的皮膚已經開始黏。她用嘴呼吸,口罩的內層貼在嘴唇上。三十七、三十八度的空氣加上口罩的阻力,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一股溫熱的潮濕。
她走到上次那家雜貨店。鐵捲門全拉下。門口那張「今日休息」的手寫紙還在,但是紙的邊角往上捲了,上面一層灰。她沒停。
巷子口那家黃色鐵門的,鐵門關著。沒有排隊的人。門口地上的灰跟路面一樣厚,沒有腳印。
她繼續走。
走了十分鐘。
前面路口停著一輛白色小貨車。車後門開著。車斗裡有紙箱,紙箱上面蓋著藍色塑膠布。一個男人站在車後面。戴口罩,不是 N95,是一般的醫療口罩。他旁邊放著一塊紙板,上面用麥克筆寫了幾行字。她走近看。
白米 2kg — 280 罐頭(肉醬/鮪魚)— 85/個 泡麵 — 35/包 礦泉水 600ml — 50/瓶
她算了一下。上一次在雜貨店買的時候,兩公斤的米一百六十塊。現在兩百八十。漲了百分之七十五。罐頭上次五十多到六十塊一罐。現在八十五。漲了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漲百分之七十五的米,漲百分之五十的罐頭。她錢包裡那十一張一百,正在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薄。照這個漲法,再過一兩個禮拜,她手上的現金就只夠買幾天的糧。
排隊的人有三個。每個人之間隔了一步多。沒人說話。沒人看彼此。第一個人付了錢,拿了一袋東西。第二個人走上前。
她排到第四個。
等了五分鐘。
輪到她。
「米一包。罐頭兩個,鮪魚的。」
男人從紙箱裡拿出一包兩公斤的白米。塑膠包裝上沒有品牌標籤,只有一張白色貼紙寫著重量。鮪魚罐頭兩個。
「四百五。」
她從錢包拿出五張一百。男人數了一下,找回五十塊。
她把米和罐頭放進塑膠袋。她轉身往回走。
N95 的內層已經全濕了。她能感覺到口罩貼在嘴唇和鼻尖上的重量。呼吸的阻力比剛出門的時候大了。過了三十分鐘。三十分鐘的高溫加上高濕度加上呼吸,口罩的濾材已經飽和。
她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個 N95。今天用了一個。剩兩個。一個 N95 在這種溫度和濕度下大概能撐三十分鐘到四十分鐘。醫療口罩不防 PM2.5,只能擋飛沫,在這種空氣品質下等於沒戴。
兩個 N95。兩次外出機會。
她這才意識到,這兩個 N95 不只是兩個口罩,是她還能安全走出這棟公寓的兩次機會。N95 用完,剩下的醫療口罩在這種空氣裡等於沒戴。她得想清楚,這兩次要用在什麼地方。
她走回金湖路。街上還是沒有人。她經過的路面上只有她自己的鞋印,去的一排,回的一排,平行的。
她走進公寓。上樓。
三樓門口封條還在。灰塵已經積在封條的黃色膠帶表面。她沒看。
五樓樓梯口。紙箱還在。紙箱上的灰比之前又厚了一層。她沒停。
她回到家。關門。
她把口罩拿下來。口罩的外層是灰的,比戴上去之前深了兩個色階。內層全濕。她把口罩丟進垃圾桶。
她把米和罐頭放到廚房。
她走到客廳。窗戶全關。室內的溫度比外面涼一點。一點點。外面體感可能三十八、三十九。室內大概三十五、三十六。沒有風。空氣靜止。
她坐在沙發上。
她拿起茶几上那張紙。她把食物的數字改了。「1.5-2天」劃掉,旁邊寫「2天」。口罩的數字她也改了。「3+7」劃掉,旁邊寫「2+7」。
她把紙放下。
她彎腰,從茶几下層拿出那張紙本地圖。
「一百三十/一百九十」。
她看了十秒。手指沒有動。沒有沿著路線描。沒有翻面看背面的筆記。
她把地圖翻面,放回茶几下層。
外面灰黃色的空氣沒有變化。窗簾的縫隙透進來的光是渾濁的,不亮也不暗。
她知道她需要在口罩用完之前想清楚一件事。她沒有想清楚。她也沒有開始想。
她知道那件事是什麼。她只是不肯讓那兩個字,從茶几下層那張翻過去的地圖上,浮到她腦子裡來。地圖上那條「一百三十/一百九十」的鉛筆線,是去花蓮的路。要走那條路,得趁她還有水、還有口罩、還走得動的時候走。每多待一天,那條線就更難走一步。
她把鉛筆放到茶几上那張紙旁邊。
窗外那層灰黃色又厚了一點。剩兩個口罩,剩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