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她六點醒來,從床上坐起。背上的汗印比前一天小,但枕頭那一面濕了一片。她翻過枕頭,摸了一下另一面。也是潮的。她沒換。
她走到客廳。窗簾拉著,灰黃色的光從邊緣漏進來,映在地板上一條窄窄的亮帶。她拉開窗簾。
金湖路上停了一輛救護車。
白色車身,紅色條紋,車頂燈沒亮。引擎熄火。駕駛座車門開著,副駕駛座車門也開著。車後面的對開門合著,但沒關緊,從六樓的角度看得到門縫。
車停在她公寓斜對面的騎樓前,前輪壓上人行道的邊緣,後輪在柏油路上。整輛車有一個微小的傾斜角度,像是停車的人很急,沒有把方向盤打正。
她看了一分鐘。沒人來。沒人走。車門開著,車裡沒有人影。儀表板上什麼都看不清,距離太遠。
她又看了一分鐘。金湖路上沒有其他車。沒有行人。救護車兩側的騎樓下也沒有人。只有那輛車停在那裡,車門開著,像一個張嘴的東西。
她關上窗簾。
她走到廚房。水龍頭的水壓比昨天又小一點。她轉到最大,水流大約一根筷子粗。她把杯子放在底下,等了四十秒裝滿。她喝了半杯。
她沒再去看窗外。
五月二十一日。
收音機早上七點開始播報。她坐在沙發上聽。
「⋯⋯部分地區醫療院所暫停門診。如有緊急醫療需求,請撥打一九九五專線。各區衛生所維持基本服務時段,請市民多加利用⋯⋯」
她聽了兩遍。「部分地區」沒說是哪裡。「暫停門診」沒說是暫停多久。一九九五是急救專線。她記得這個號碼。
她關掉收音機。
下午一點來水。她把浴缸、湯鍋、玻璃罐各裝一輪。水壓比早上好一點。她沒算裝了多少。
下午三點她重新開收音機。
「⋯⋯部分地區轉診車輛調度延遲,請耐心等候。如症狀持續惡化,請就近前往最近的醫療院所或撥打一一九⋯⋯」
「轉診車輛調度延遲」。她停在這句。
她知道轉診車輛是什麼。是從小醫院轉到大醫院的救護車。調度延遲。可以是車不夠。可以是路不通。可以是目的地那邊說不要送來。
她沒關收音機。她把音量調低,讓它繼續播。
傍晚六點半那一輪播報多了一段。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自五月二十一日下午三時起暫停急診收治。急診需求請轉往忠孝院區,或前往三軍總醫院急診部⋯⋯」
她把音量調大一格。她聽完了。她把音量調回原來的位置。
暫停門診。轉診延遲。暫停急診。
她在腦子裡排了一下順序。門診先停。然後轉診的車出問題。然後急診也停。這是一條線。這條線的方向是:從還在運作,到停止運作。
仁愛院區在大安區。離她這裡搭捷運三站。走路四十分鐘。忠孝院區在南港。三總在汀州路。都更遠。
她沒寫。她沒查地圖。她坐在沙發上。收音機音量很低,像另一個房間有人在說話。
窗外的光漸漸暗。灰黃色變成灰褐色。她沒去看救護車還在不在。
五月二十二日,早上。
她拉開窗簾。救護車還在。車門關了。昨天開著的駕駛座門和副駕駛座門都關上了。她不知道是誰關的。風不會把車門關上。
收音機七點播報。
「⋯⋯台北市醫療量能持續緊張。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忠孝院區急診已達收治上限,請市民如非危及生命之緊急狀況,優先聯繫各區衛生所⋯⋯」
昨天是仁愛暫停,轉往忠孝。今天忠孝也到上限了。她聽完這一段,等下一段。
「⋯⋯三軍總醫院急診部目前維持收治,但等候時間延長。請市民攜帶健保卡及個人藥物前往⋯⋯」
三總還開著。但「等候時間延長」。她不知道延長是兩小時還是八小時。
她關掉收音機。
她在廚房喝了一杯水。她把N95口罩從臥室床頭櫃拿出來。兩個。她拿了一個。她戴上。鼻樑的金屬條壓下去,兩側貼合臉頰。口罩裡面有一點點上次戴過的汗味。她沒在意。
她拿了一個空塑膠袋。她下樓。
樓梯間的空氣比昨天更悶。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溫度,但差別很小,像是整棟樓被同一種熱均勻地浸泡。她經過五樓。紙箱還在。灰又厚了一層。她經過三樓。封條還在。消毒水味已經完全散了。
她走到一樓大門口。她要把這兩天的垃圾拿到公寓旁邊的集中點。
她推開大門。
對面公寓的門口台階上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三十多歲,短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T恤,袖口有汗漬。她旁邊的台階下方,一張折疊式行軍床展開在騎樓的遮蔭處。行軍床上躺著一個老人。老人蓋著一條灰白色的毛巾,從胸口到膝蓋。毛巾下面的身體輪廓很瘦。老人的頭偏向一邊,臉朝著牆壁方向。她看不到老人的表情。
女人在打電話。手機貼在耳朵上。
她站在自家公寓門口,距離對面大概十二米。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不收了⋯⋯對,今天早上打的⋯⋯說要轉去三總⋯⋯但是他不能坐,要躺的那種⋯⋯對⋯⋯我知道⋯⋯那你問一下可不可以⋯⋯」
她站著。她手上提著垃圾袋。
女人的聲音停了幾秒。然後又開始。
「⋯⋯不是啊,我昨天就打了⋯⋯一九九五打不通⋯⋯一一九有接,他說現在沒有車⋯⋯對,他說等通知⋯⋯」
她站著。太陽照在行軍床的金屬管上,反射的光刺進她眼睛。她眨了一下。
女人掛了電話。手機放在膝蓋上。女人看到她。
兩個人隔著十二米的距離對看了一下。女人的眼睛是乾的,沒有哭過的痕跡。嘴唇有裂紋。
若晴沒說話。女人也沒說話。
若晴把垃圾袋放到公寓旁邊的集中點。鐵桶已經滿了。她把袋子壓在最上面一袋的旁邊。垃圾的氣味比上星期重。酸的,帶著腐爛的甜。
她回到公寓門口。女人還在台階上。老人還在行軍床上。毛巾沒動。
她進門。上樓。
她回到家,把門關上。她走到客廳窗戶,拉開窗簾的一角。
從六樓往下看:女人坐在台階上,姿勢跟剛才一樣。手機在膝蓋上。老人在行軍床上,毛巾蓋著。太陽已經移過騎樓的遮蔭線,照到行軍床的下半段,金屬管的反光從兩根變成三根。
她放下窗簾。
她坐在沙發上。收音機沒開。她聽到外面有摩托車經過的聲音,一秒,消失。然後安靜。
兩個小時。
她站起來。走到窗戶。拉開窗簾一角。
女人還在。姿勢變了一點,手肘撐在膝蓋上,頭低著。老人還在行軍床上。毛巾的位置沒變。太陽照到行軍床的上半段了。金屬管的反光有四根。
她放下窗簾。
她走到廚房。她喝了一杯水。她回到客廳。她沒開收音機。
傍晚六點。
她走到窗戶。拉開窗簾一角。
女人不在了。老人不在了。行軍床折好,靠在對面公寓門口的牆邊,跟牆壁之間有一個拳頭寬的縫隙。台階上空了。地上有一個寶特瓶,倒在台階下面的地磚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她不知道是有車來接了,還是女人自己想辦法帶老人走了,還是老人可以自己動了,還是其他什麼。她看不到任何方向性的線索。他們離開了。行軍床留在牆邊。
她關上窗簾。
她站在窗簾前面。N95口罩還戴著。她伸手把口罩拉到下巴。口罩內側的汗已經乾了,留下一圈淡黃色的痕跡。
她把口罩摘下來,掛在門把上。
剩一個。
五月二十三日。
收音機早上播報的措辭改了。
「⋯⋯台北市醫療量能緊張。請市民優先使用居家照護,減少前往醫療院所。如有緊急需求請撥打一一九⋯⋯」
不再逐家播報哪間醫院暫停了。前天是仁愛暫停轉忠孝,昨天是忠孝也到上限,今天直接說「醫療量能緊張」,把所有醫院包在一起,用四個字帶過。
「居家照護」。她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停了兩秒。居家照護的意思是不要來。
她走到窗戶。拉開窗簾。
金湖路上的救護車還在。車門關著。車身上落了一層灰。灰是均勻的,覆蓋在車頂、引擎蓋、兩側的紅色條紋上。從六樓看下去,白色的車身變成灰白色。
對面公寓門口的行軍床也還在,折好靠在牆邊。
她關上窗簾。
下午她在陽台收衣服。衣服掛了一天,乾了,但摸起來有一層細細的粗糙感。灰。她把衣服拿進來,在浴室裡抖了一下。灰塵從衣服上落下來,在浴室地磚上薄薄的一層。
她從陽台往下看了一眼。金湖路靠港墘那一頭,有兩個人在走路。一個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人。另一個走在旁邊,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他們往南港方向走。
她看了五秒。她不認識他們。他們走得慢,推輪椅的人每隔幾步調整一下方向,像是在閃避路面上的什麼東西。
她沒繼續看。她回到客廳。
五月二十四日。
她拉開窗簾。
救護車不見了。
停了四天的位置空了。人行道邊緣的柏油路上有一塊略淺的長方形,是救護車車身擋住灰塵留下的。四天的灰都落在車身上和周圍的地面上,但車身底下那一塊被遮住了,顏色比旁邊淡。
她看了那個長方形三秒。像一個輪廓。沒有車。沒有人。只有這個不規則的淡色區域說明那裡曾經停過一個東西。
對面公寓門口的行軍床也不見了。牆邊空了。台階上的寶特瓶也沒了。
她關上窗簾。
下午她在陽台。對面公寓的騎樓下,有人搭了一個簡易遮陽棚。兩根竹竿撐著一塊藍色防水布,防水布的邊角用磚頭壓住。棚子底下有兩個人躺在涼蓆上。一男一女,年紀看不出來,臉朝上,手放在身體兩側。旁邊的地上有三瓶水、一個電風扇(沒有電線連接任何插座)、和一疊折好的毛巾。
她看了十秒。其中一個人翻了個身。還活著。她沒繼續看。
街上偶爾有人經過。比上星期少。經過的人裡面有三分之一推著輪椅或者行軍床。她沒去算。她只是在陽台站了十分鐘,這十分鐘裡看到兩組人推著東西往同一個方向走。南港方向。三總那邊。
她回到客廳。
收音機開著。音量很低。
「⋯⋯請市民盡量留在居家環境,保持水分補充。如有鄰里互助需求請聯繫各里辦公處⋯⋯」
「鄰里互助」。昨天是「居家照護」,今天是「鄰里互助」。廣播裡已經不提醫院了。
她沒關收音機。她讓它繼續播。
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十點。
有人敲門。三下。節奏慢。
她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陳阿姨。
她開門。
陳阿姨穿著那件灰色棉居家衫。肩膀比上次又低一點。眼睛下面有兩道深色的溝。她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五樓老吳走了。」
她沒說話。
「今天早上他女兒來收東西。」陳阿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壁聽到。「說是前天晚上。在忠孝那邊。等不到床位。」
「轉去哪裡?」
陳阿姨搖頭。
「她說忠孝也不收了。三總也不收了。她說他們讓她把人帶回家。但是回家⋯⋯回家也沒有⋯⋯」
陳阿姨沒說完。嘴唇動了一下,合上。
若晴沒說話。
三樓的老先生是一個人。獨居。五月初發現的。那個時候消毒水味在樓梯間散了兩天。衛生局的白色廂型車來了一趟。封條貼上,門關住,事情結束。一個人的事。
五樓老吳不是獨居。老吳有女兒。女兒帶他去醫院。醫院不收。轉院。轉院的那家也不收。讓他們回家。回家也沒有辦法。前天晚上,在忠孝那邊,等不到床位。
這不是一個人的事了。
她站在門口。陳阿姨站在走廊。走廊的日光燈管還是暗的,已經暗了十幾天。光源只有樓梯間窗戶透進來的灰黃色光。
陳阿姨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樓梯。腳步比上次更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變長了,像是在數著什麼。
若晴站在門口聽陳阿姨的腳步聲下樓。腳步聲越來越遠。樓梯間的回音把聲音拉長。然後沒了。
她關上門。
她走到客廳。沙發。坐下。
收音機開著。音量很低。播報的內容她已經聽過三遍了。同樣的措辭。「醫療量能緊張」「居家照護」「鄰里互助」。她沒調音量。
她從背包正面口袋拿出「缺什麼」清單。折成小方塊的。她攤開。
九項。六項劃掉了。紙地圖、打火機、雨衣、醫療品、折刀、飲水容器,每一條橫線她都記得什麼時候畫的。
剩三項。
手電筒。 充電線。 帆布水壺。
她看了清單五秒。
她拿起鉛筆。
她把清單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紙的纖維有一點粗糙,鉛筆在上面寫字的時候會有輕微的阻力。
她寫了三個字。
六月之前。
她沒寫六月之前要做什麼。她沒寫離開。她沒寫目的地。她沒寫路線。她只寫了這三個字。
但這是她第一次在紙上寫下一個時間。不是「以後」,不是「看情況」,不是「再說」。是一個月份。一個邊界。在那之前。
她把清單翻回正面。九項的那一面。她把清單折成小方塊。折一次,再折一次。她走到臥室。
登山背包在地板上。她拉開正面口袋。過期能量棒包裝。打火機。她把折好的清單放進去,跟它們放在一起。她合上拉鏈。
她拉了一下拉鏈確認合好了。
她站起來。走回客廳。
窗外灰黃色的天沒有變化。她沒去看。
收音機還在播。音量很低。像遠處有人在說一件她已經知道的事。
她已經知道的事是:這座城市不會好起來了。它只會一格一格地往下掉,醫院先掉,然後是水,然後是人。五樓的老吳,三樓那個獨居的老先生,都只是先掉下去的那幾格。她寫下的「六月之前」不是一個計畫,是一道她替自己劃的線:線的這一邊還能準備,線的那一邊,就只剩走。而那條線,比她昨天以為的,又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