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
她醒來的時候沒看時鐘。窗簾拉著,邊緣漏進來的光比昨天更暗。不是因為時間早,是因為外面的空氣又厚了一層。
她坐在床沿。背上的汗印已經乾了,留下一層薄薄的鹽。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粗糙的,像摸到細砂紙。
她走到廚房。水龍頭轉到最大。沒有水。
她看了一下牆上的鐘。六點十二分。供水時段是早上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她還要等將近五個小時。
她打開收音機。電池收音機放在茶几上,天線拉到最長。
「⋯⋯請市民節約用水,減少非必要用水。目前自來水供應維持每日兩時段,上午十一時至下午一時,晚間九時至凌晨四時。請務必於供水時段儲備足量飲用水⋯⋯」
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她把音量調低。
她走到客廳。登山背包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她沒碰它。她走到陽台。
金湖路上沒有車。沒有人。能見度大約三十米,對面公寓只看得到一樓到三樓。三樓以上是灰黃色的空氣,什麼都沒有。地面上有一層灰,比昨天又厚了。她能看到自己昨天在陽台地磚上留下的鞋印,邊緣已經模糊了,被新的灰覆蓋。
她回到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收音機音量很低,播報的內容她已經能背了。她從茶几上拿起那張白紙。上面寫著「1+5」和「1天」。
N95口罩剩一個。醫療口罩剩五個。食物大約一天份。
她把紙放回去。
她從背包正面口袋拿出「缺什麼」清單。攤開。正面九項,六項劃掉,剩三項:手電筒、充電線、帆布水壺。她翻到背面。「六月之前」三個字。鉛筆的筆跡比她記得的淺,紙的纖維把石墨吸進去了一些。
六月之前。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還有五天。
她把清單折回去,放回口袋。
她坐著。收音機在播。她的手放在膝蓋上。
上午十一點零三分,水來了。
她聽到水管裡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管壁裡面爬。然後是一聲咳,水龍頭吐出一小段帶鏽色的水,接著水流穩定下來。比上星期細。大約半根筷子粗。
她把浴缸的塞子塞上。讓水流著。她走到廚房,把大湯鍋放在水龍頭下面。水流進鍋裡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處倒茶。
她回到浴室看了一眼。浴缸底部有一層薄薄的水,剛蓋過排水孔周圍的瓷磚凹槽。她蹲下來。水是透明的,沒有昨天那種淡黃色。
她站起來。走到客廳。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白紙。「1天」。
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走到臥室。從床頭櫃拿出錢包。打開。裡面有三張百元鈔票,一張五百元,兩個五十元硬幣,幾個十元硬幣。她數了一下。六百九十元。
她把錢包放進褲子口袋。她拿起N95口罩。最後一個。她看了它兩秒。白色的,鼻樑金屬條還沒壓過。她把它戴上。金屬條壓下去,兩側貼合臉頰。
她拿起登山背包。沒有背,提在手上。她走到門口。
她停了一下。她轉身走回客廳,拿起茶几下層的紙本地圖。折好,塞進背包的正面口袋,跟清單放在一起。
她出門。
樓梯間的空氣悶熱,帶著一種密封的味道。像是所有樓層的熱氣都沉在這裡,沒有地方去。
她經過五樓。紙箱不見了。紙箱旁邊的小紙袋也不見了。地板上有一個淺色的長方形,灰塵被紙箱壓出的痕跡。紙箱在那裡放了十五天。
五樓的兩戶門都關著。門縫底下沒有光。沒有聲音。她記得五樓老吳住左邊那戶。老吳的女兒上星期來收過東西。右邊那戶她不認識,但上個月還聽到過電視機的聲音。現在什麼都沒有。
她經過四樓。四樓右邊那戶的門把手上掛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有兩瓶礦泉水和一包泡麵。她不知道是誰掛的,也不知道是掛給誰的。
她經過三樓。封條還在。另一戶的門關著,門縫底下也沒有光。那天晚上聽到的拉鏈聲和腳步聲之後,這一戶再也沒有聲音了。
她走到一樓。推開大門。
熱浪。
N95口罩裡面立刻開始積聚濕氣。她呼出的熱氣被口罩擋住,貼在臉上。她眨了一下眼睛。眼球表面有一層薄薄的乾澀感,像是空氣裡的微粒在磨。
金湖路往港墘方向。她走了三十步。鞋底踩在灰上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路面上的車輪印已經被灰蓋住了。她經過那家早餐店。鐵捲門拉下來,上面的粉筆字「5/7」已經看不清了,被灰覆蓋成一片灰白色的牆面。
她沒有往雜貨店的方向走。
她往成功路二段轉。
灰色鐵門。
上次是五月十三日。十三天前。那時候門全開著,摺疊桌,polo衫男人記帳,十二到十五個人排隊。穩定。公開。
現在鐵門拉下來一半。上半截開著,下半截的灰色鐵片擋住了膝蓋以下的視線。她站在巷口。距離鐵門大約二十米。
巷子裡有三個人在等。不是排隊。他們站得很散,每個人之間隔了三到四步的距離。一個戴醫療口罩的中年女人,手上提著一個環保袋。一個穿灰色短袖的男人,四十多歲,手插在口袋裡。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背著一個小側背包,在看手機。
手機還有電。她注意到這個。
鐵門裡面有人。她看不到臉。只看到一雙手從鐵門下緣伸出來,放了一個透明塑膠袋在地上。塑膠袋裡面有兩瓶六百毫升的礦泉水。中年女人走過去,蹲下來,把塑膠袋拿起來,放了幾張鈔票在地上。鈔票的顏色她看不清。女人站起來,提著塑膠袋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沒有人說話。
她站在巷口。N95口罩裡面的濕氣越來越重。她能感覺到口罩邊緣的汗開始往下滑,滑到下巴。
她走進巷子。
她的腳步聲在巷子的牆壁之間回彈。灰色短袖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目光。年輕男人沒抬頭。
她走到離鐵門大約五米的地方。她停下來。
鐵門裡面的人看到她了。一隻手。跟上次一樣的手,指甲剪過,沒戴手套。手伸出來,放了一張紙在鐵門下緣的地面上。
紙上面用簽字筆寫著:
水 600ml×2 200 水 600ml×4 380 米 1kg 180 泡麵×5 150 罐頭(鮪魚) 90 罐頭(玉米) 80 電池(3號×4)120
她看了五秒。
六百毫升兩瓶兩百元。她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一瓶一百元。上個月在流動販售的小貨車買,一瓶礦泉水五十元。再上個月在雜貨店,一瓶大概二十元。
她蹲下來。
這是她第一次蹲下來。前四次她都站著。第一次在便利商店的櫃台前面搖頭。第二次在雜貨店門口說「我家裡還有」。第三次在黃色鐵門巷口站了三秒看清五件事然後走了。第四次在這裡站了七秒然後走了。
第五次她蹲下來了。
她從褲子口袋拿出錢包。她抽出一張五百元。她把五百元放在鐵門下緣的地面上,紙條旁邊。
「水四瓶。米一包。」
她的聲音從口罩裡面出來,悶悶的,比她預期的小。
手收走五百元。過了大約二十秒,手推出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有四瓶六百毫升礦泉水和一包一公斤白米。
然後手推出兩張鈔票。一百元。一張紅的,一張藍的。找零六十元。不對。找零應該是五百減三百八十減一百八十。
她算了一下。三百八十加一百八十等於五百六十。她付了五百。差六十元。
手又伸出來,指了一下紙條。紙條下面她沒注意到有一行小字:「滿500免找」。
她愣了一秒。
她沒有說話。她把塑膠袋拿起來。四瓶水加一包米。她掂了一下重量。大約四公斤。她把塑膠袋放進登山背包的主夾層。
她站起來。她的膝蓋有一點酸。她蹲了大約四十秒。
她轉身往巷口走。灰色短袖男人已經不在了。年輕男人還在看手機。她經過他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很年輕,但眼下有青色的痕跡,像是很久沒睡好。
她走出巷口。
她的手指捏著背包的背帶。背包比來的時候重了四公斤。她的口袋裡剩一百九十元。加上錢包裡還有的,總共一百九十元。
不對。她重新算。錢包裡原來六百九十元。她付了五百,「滿500免找」。所以她現在剩一百九十元。
一百九十元。
她站在成功路二段的巷口。金湖路在前方。灰黃色的空氣把所有東西都包在裡面。她看不到三十米以外的任何東西。
她往回走。
回到公寓。上樓。她經過三樓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封條。另一戶的門。安靜。她沒停。
她回到家。關門。
她把背包放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她拉開主夾層的拉鏈。四瓶礦泉水。一包白米。她把四瓶水拿出來,兩瓶放在廚房的流理台上,兩瓶放在浴室的角落,跟之前儲的水放在一起。
米放在廚房的櫃子裡,跟之前的米放在一起。之前的米不到半公斤了。
她走回客廳。
她坐在沙發上。摘下N95口罩。口罩內側全濕了。整片都是汗。她看了一眼外層。灰色的顆粒附著在白色的不織布上面,像一層細細的絨毛。
她把口罩放在茶几上。
最後一個。用完了。
她拿起白紙。把「1+5」改成「0+5」。把「1天」改成「2-3天」。
她又拿起筆。她在紙的角落寫了「190」。
她看了這些數字。零個N95。五個醫療口罩。兩到三天的食物。一百九十元。
她把筆放下。
浴室裡傳來水流的聲音。供水還沒停。她看了一下鐘。十一點四十七分。還有一個多小時。
她走到浴室。浴缸裡的水大約十五公分深。她把手伸進去。水是溫的。不是涼的。自來水也是溫的了。
她把手擦乾。
她走回客廳。坐下。
收音機開著。音量很低。播報的內容沒有變。
她從背包的正面口袋拿出清單。翻到背面。「六月之前」。
五天。
她的手指在紙的邊緣停了一下。紙的邊角已經有點毛了,被反覆折疊和翻開。
她把清單放回去。合上拉鏈。
她坐在沙發上。外面灰黃色的光透過窗簾邊緣照進來。收音機的聲音很遠。
她花了五百元買了四瓶水和一包米。五百元。「滿500免找」。她記得那張紙條上寫的字。簽字筆。工整的。像是抄過很多次。
她在黑市買了東西。
這是她第一次。
她沒有覺得不對。也沒有覺得對。肚子餓。嘴裡乾。身上黏。N95口罩用完了,下次出門只能戴醫療口罩,醫療口罩擋不住PM2.5,那些微粒會進到肺裡。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五月二十七日。
她沒出門。
早上六點醒來。窗簾拉著。她走到廚房。水龍頭沒水。她從浴缸舀了一杯水喝。水是溫的。她煮了半杯米,配昨天在黑市買的白米。米是普通的白米,沒有牌子,塑膠袋上什麼都沒印。
她吃了半碗飯。沒有配菜。鮪魚罐頭還有兩罐,她沒開。
她坐在客廳。收音機開著。
「⋯⋯台北市政府呼籲市民減少外出。空氣品質持續為紫色警戒等級。外出時請配戴N95口罩或同等級防護口罩。室內請保持門窗緊閉⋯⋯」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口罩。用過的那個。灰色的外層。她沒有N95了。
下午一點來水。她把所有容器裝滿。浴缸。湯鍋。電鍋內鍋。玻璃罐。塑膠桶。水壓比昨天又小了一點。浴缸裝到二十公分大概花了五十分鐘。
下午三點她站在陽台上看了一眼外面。能見度還是三十米左右。對面公寓一到三樓。騎樓下面那個藍色防水布棚子還在,但是底下沒有人了。涼蓆也不見了。只剩兩根竹竿和藍色防水布,防水布的一角被風掀開,露出底下空蕩蕩的地磚。
她回到客廳。
她想了一下手電筒和充電線的事。清單上剩三項。手電筒。充電線。帆布水壺。
手電筒可能在五金行能買到。但是「大成五金」上次去的時候鐵捲門只拉了一半,不知道現在還開不開。充電線可能在灰色鐵門那裡有。帆布水壺她不確定。
她沒出門。N95用完了。醫療口罩擋不住這個空氣。
她坐著。等天黑。
五月二十八日。早上。
有人敲門。
不是三下。是兩下。節奏快。
她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出去。
陳阿姨。
她開門。
陳阿姨的臉比上次更瘦。顴骨的線條突出來了,嘴唇乾裂,裂紋的方向跟上次不一樣,是橫的,比較深。她穿著那件灰色棉居家衫,領口鬆了。
「三樓另外那家也走了。」
若晴沒說話。
「昨天下午。我聽到聲音。搬東西的聲音。然後門關了。今天早上我下去看,門上面貼了一張紙。手寫的。寫『已搬離,房租繳到五月底』。」
陳阿姨停了一下。她的眼睛看著若晴,但焦點像是在若晴身後某個地方。
「這棟七戶。三樓老先生那個,封了。三樓另一家,走了。五樓老吳,走了。五樓右邊那家,上個月就走了。六樓就你跟我。七樓那家⋯⋯」
陳阿姨的聲音越來越低。
「七樓我不知道。好幾天沒聽到聲音了。」
若晴站在門口。她的手放在門框上。
「阿姨,你有吃東西嗎。」
陳阿姨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有。還有一點。」
她沒問還有多少。
「你要水嗎。我昨天接了一些。」
陳阿姨搖頭。「我有。夠的。」
她看了陳阿姨三秒。陳阿姨的嘴唇裂紋是橫的。嘴唇乾裂的方向取決於脫水程度。縱向裂紋是表皮乾燥。橫向裂紋是深層脫水。
她沒說。
「如果需要什麼,你敲門。」若晴說。
陳阿姨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向樓梯。
若晴看著陳阿姨的背影走下樓梯。灰色棉居家衫的肩線往下垮,比印象中寬了。
她關上門。
她走到客廳。站在窗戶前面。沒拉開窗簾。
七戶。走了四戶。封了一戶。七樓不確定。剩她和陳阿姨。
她站了十秒。
她走到沙發旁邊。拿起背包。拉開正面口袋。拿出清單。翻到背面。
「六月之前」。
三天。
她把清單放回去。合上拉鏈。一隻手。
她坐下。收音機還在播。音量很低。窗簾邊緣的灰黃色光沒有變化。整棟樓很安靜。她聽不到任何一個鄰居的聲音。
一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