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13章

三十米

2026.06.18 · 作者 dvdmaru · 約 10 分鐘 · 3,781 字

五月二十九日。

她醒來的時候身上沒有汗。不是因為涼了。是因為空氣太乾。她的嘴唇裂了一道新的口子,在下唇靠右的位置,舌頭舔過去有一點鹹。

她走到廚房。水龍頭轉到最大。沒有水。她從浴缸舀了一杯。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在流理台上。

浴缸裡的水位比昨天低了大約三公分。她沒有用那麼多。蒸發。浴室的溫度她沒量過,但她知道如果空氣溫度超過三十五度,水面蒸發速率會明顯加快。浴缸沒有蓋子。

她從廚房拿了一塊大的保鮮膜,蓋在浴缸上面。保鮮膜的邊緣貼不住瓷磚,她用四個裝水的寶特瓶壓在四個角。不完美,但能擋住一些。

她回到客廳。

收音機。

「⋯⋯自來水供應自五月三十日起調整為每日單時段供水,上午十一時至下午一時。晚間時段暫停。請市民於上午時段儲備足量飲用水⋯⋯」

她把音量調大了一格。聽完了。她把音量調回來。

每日單時段。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兩個小時。

之前是兩個時段,上午十一點到一點,晚間九點到凌晨四點。現在晚間的七個小時沒了。只剩兩個小時。

她在茶几的白紙上寫下「11-13」。把之前的「11-13 / 21-04」劃掉。

兩個小時。她要在兩個小時裡把所有容器裝滿。浴缸、湯鍋、電鍋內鍋、蒸籠鋁盆、玻璃罐、漱口杯、塑膠桶。如果水壓跟前幾天一樣,浴缸裝到二十公分需要五十分鐘。其他容器加起來大約三十分鐘。一個小時二十分鐘。還有四十分鐘的餘裕。

但如果水壓再降。

她沒繼續算。


上午十點五十分,她把所有容器搬到對應的位置。浴缸塞子塞好。湯鍋放在廚房水龍頭下面。電鍋內鍋放在湯鍋旁邊的流理台上,等湯鍋裝滿再換。蒸籠鋁盆放在浴室地板上。玻璃罐在客廳茶几上,等廚房的裝完再拿過去。塑膠桶在陽台,等最後。

十一點零一分。水來了。

水管裡先是空氣的嘶嘶聲。然後是鏽色的水。然後是清水。水壓比昨天小。大約三分之一根筷子粗。

她同時開了廚房和浴室的水龍頭。她站在走廊的中間,左邊看得到廚房的湯鍋,右邊看得到浴室的浴缸。她的頭在兩邊轉。

湯鍋十五分鐘裝滿。她把湯鍋搬開,換電鍋內鍋。內鍋七分鐘裝滿。她把蒸籠鋁盆搬到廚房,放在水龍頭下面。浴缸的水流得很慢,水面上升的速度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十一點四十分。她把玻璃罐拿到廚房裝。一分鐘裝滿。漱口杯四十秒。

十二點十分。湯鍋裡的水她喝了一杯。煮了半杯米。配半罐鮪魚罐頭。吃完把碗用最少的水沖了一下。

十二點三十五分。浴缸的水大約十二公分。比她預期的少。她看了一下水龍頭的水流。比半小時前又細了。

十二點五十分。她把塑膠桶搬到浴室,放在浴缸旁邊的地板上,接浴室的水龍頭。兩邊同時接。

十二點五十八分。水流開始變小。

一點零二分。水停了。

浴缸十五公分。塑膠桶大約三分之一。加上廚房的湯鍋、電鍋內鍋、蒸籠鋁盆、玻璃罐、漱口杯。

她算了一下。浴缸大約十八公升。塑膠桶大約三公升。其他容器加起來大約十二公升。總共大約三十三公升。

但她每天的消耗是喝水一點五到兩公升,加上煮飯用水大約半公升,加上漱口洗手大約半公升。每天大約三公升。如果不洗澡。如果不洗衣服。如果浴缸蓋了保鮮膜蒸發減少。

三十三公升。十一天。

但明天開始每天只有兩小時供水。如果水壓繼續降,每天能補充的量會越來越少。如果有一天供水時段她睡過頭。如果有一天水管完全沒水。

她把保鮮膜重新鋪在浴缸上。四個角用寶特瓶壓住。

她走回客廳。在白紙上寫了「~33L」。

三十三公升,十一天。她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這幾個禮拜,她把自己的日子過成了一道道算式:水夠幾天、糧夠幾天、口罩剩幾個、現金剩多少。她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在電視台的時候,她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團混沌的大氣,算成一個明天會不會下雨的數字。現在她沒有了預報模型,沒有了觀眾,可是那雙手還在算。算這些數字不能讓水多出一公升,可是至少,在這座她攔不住的、正在一天天乾掉的城市裡,這三十三公升是她還能掌握的東西。她算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清楚本身,能讓她少怕一點。


下午。

她決定出門。

不是去黑市。是去五金行。她需要手電筒和充電線。清單上剩三項。「六月之前」還有兩天。

她拿了一個醫療口罩。藍色的,三層的,耳掛式。她知道醫療口罩對PM2.5的過濾效率大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N95是百分之九十五。

她戴上口罩。口罩貼合度不如N95,兩側有縫隙。她能聞到外面的空氣,帶著一種乾燥的、焦的味道。

她沒帶背包。帶了錢包。一百九十元。

出門。


金湖路往民權東路方向。上次去「大成五金」是五月十三日。十六天前。那時候鐵捲門拉了一半,老闆還在。

她走了大約十分鐘。醫療口罩的內側開始潮了。沒有N95那麼嚴重,但濕氣在鼻樑下面積聚,她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

街上沒有車。沒有人。她經過的每一家店都拉著鐵捲門。有些鐵捲門上有噴漆或粉筆字:日期、「已歇業」、「有事打電話」。有些什麼都沒有。

她走到民權東路六段。「大成五金」的綠色招牌還在。鐵捲門拉到底了。鎖著。招牌旁邊的玻璃窗上有一張A4影印紙,用膠帶貼在內側:「店休。如有急需請電洽0912-XXX-XXX」。

她站在門口看了五秒。號碼她看得清楚,但她手機電量不到百分之十五。她不會為了一個手電筒打電話。

她轉身。

往回走的路上她想了一下。手電筒。她家裡沒有。手機的手電筒可以用,但手機電量已經很低了。行動電源也不到百分之二十五。充電線她有一條,但那是iPhone的Lightning線,如果手機壞了或者電用完了,這條線也沒用。

她需要的是一條通用的USB充電線。Type-C的。可以給行動電源充電。但充電需要電源。家裡沒電。太陽能板她沒有。

她走到港墘路口附近的時候,看到一家小雜貨店。不是之前去過的那幾家。是一家更小的,門面只有一扇玻璃門寬。門開著。裡面有燈。不是電燈,是一根蠟燭,放在櫃台上。

她走進去。

店裡面很暗。蠟燭的光在牆壁上投出搖晃的影子。貨架上的東西很少。幾包泡麵。幾瓶醬油。幾卷膠帶。一排電池,三號的和四號的,用橡皮筋綁在一起。

櫃台後面站著一個女人。五十多歲。短頭髮,灰色,用一個塑膠夾子夾在腦後。她看到若晴走進來,沒說話。

若晴走到貨架前面。她找手電筒。

第二排的角落。兩支手電筒。一支黑色塑膠的,小的,大約十五公分長。一支銀色金屬的,大一點。她拿起黑色那支。按了一下開關。亮了。LED的白光。不是很亮,但在這個暗度裡刺眼。

她看了一下標價。手寫的標籤貼在貨架邊緣。七十元。

她又看了一下。旁邊有一排充電線。USB的。她翻了一下。有一條Type-C轉USB-A的。標價八十元。

她拿了手電筒和充電線。走到櫃台。

「七十加八十,一百五十。」女人說。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若晴從錢包拿出一張百元鈔票和一個五十元硬幣。放在櫃台上。

女人收了錢。沒找零。

「謝謝。」若晴說。

女人點了一下頭。蠟燭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眼窩的陰影很深。

若晴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女人開口了。

「口罩不夠的話,」女人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對面巷子裡有人在賣。醫療的。一個二十。N95,一個一百五。」

若晴停了一下。

N95。一個一百五十元。她口袋裡剩四十元。

「謝謝。」她說。她沒回頭。

她走出門。

走出那家點著蠟燭的小店,外面的天還是那種不分晝夜的灰黃。她這才發現自己鼻子有點酸。那個女人不認識她,賣她東西沒找零,可是在她要走的時候,多說了一句口罩在哪裡買。那是這幾天裡,第一個有人主動告訴她一件對她有用、卻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事。可是若晴記住了。


回到家。

她把手電筒和充電線拿出來。手電筒放在茶几上。充電線放在旁邊。

她從背包的正面口袋拿出清單。攤開。

九項。八項劃掉了。

她拿起鉛筆。在「手電筒」上面畫一條橫線。在「充電線」上面畫一條橫線。

剩一項。帆布水壺。

她看了清單三秒。九項裡面八項完成了。紙地圖、打火機、雨衣、醫療品、折刀、飲水容器、手電筒、充電線。只剩帆布水壺一項。

帆布水壺。她有一個ROTHCO金屬水壺。一公升。帶帆布背帶。是五月十三日在登山用品店門口撿的。它不是帆布水壺,但它是一個可以行軍用的飲水容器。

她拿起鉛筆。在「帆布水壺」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括弧,裡面寫「有ROTHCO」。她沒畫橫線。不完全一樣,但功能覆蓋了。

她翻到背面。「六月之前」。

明天是五月三十日。後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再一天是六月一日。

她把清單折回去。放回口袋。合上拉鏈。

她坐在沙發上。手電筒在茶几上。黑色塑膠。十五公分。LED。七十元。

充電線在旁邊。Type-C轉USB-A。白色。八十元。

她的錢包裡剩四十元。

四十元。

她在白紙上把「190」改成「40」。

N95口罩零個。醫療口罩四個。食物大約兩天。水大約三十公升。現金四十元。清單剩一項。

她把筆放下。

窗外的灰黃色光開始變暗。傍晚了。六點左右。

她沒開燈。家裡沒電。蠟燭她有三根,是五月十三日在五金行買打火機的時候順便買的。她沒點。她坐在漸暗的客廳裡,收音機的聲音很低,播報的內容重複了第四遍。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動。

她想到了一件事。充電線買了。但沒有電源。充電線能給行動電源充電,但行動電源需要從某個電源充。家裡沒電。太陽能板她沒有。

充電線暫時沒用。但她買了。因為清單上有。因為六月之前。因為如果她離開台北,路上可能會找到電源。可能會遇到有太陽能板的人。可能會經過一個還有電的地方。

可能。

她把手電筒拿起來。按了一下開關。白色的LED光在暗下來的客廳裡照出一個圓錐形的光斑。她把光照在牆上。光斑搖了一下。她的手在動。

她關掉手電筒。放回茶几。

她想,充電線這件事,留到路上再說。

她想,路上。

她想,六月之前。

她沒想六月之後。

可是她的手比她誠實。她買通用的充電線,是因為路上可能會有別的電源;她撿那個金屬水壺,是因為它是能行軍的容器;她把「六月之前」寫在清單背面,是因為她心裡早就知道,六月之後她不會還待在這間公寓裡。


五月三十日。

供水時段改成單時段的第一天。

上午十點五十五分,她把所有容器就位。十一點零三分,水來了。水壓比昨天又小了。大約四分之一根筷子。

她在廚房和浴室之間來回走了九趟。十二點五十一分,水停了。比昨天早了十一分鐘。

浴缸十三公分。其他容器總共大約十公升。今天補了大約二十三公升。扣掉昨天和今天的消耗,總儲水量大約二十八公升左右。

她在白紙上把「~33L」改成「~28L」。

下午她沒出門。她坐在客廳。收音機。窗外的灰黃色。

傍晚的時候她站在陽台看了一眼。能見度還是三十米。對面公寓一到三樓。三樓的一戶窗戶打開了,窗台上放著一個臉盆。臉盆裡有水。可能是在接露水。但這個溫度和濕度不會有露水。可能是在讓水降溫。可能只是放在那裡忘了收。

她回到客廳。

她把手電筒放進背包的正面口袋。把充電線放進左側網袋,跟醫療品放在一起。

她拉上拉鏈。

她坐下。

明天是五月三十一日。後天是六月一日。

「六月之前」。

她看了窗簾一眼。灰黃色的光在邊緣慢慢消退。

她沒開手電筒。她坐在暗裡。收音機的聲音很低。像一個離得很遠的人在重複說同一句話。

她閉上眼睛。

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能聽到收音機。能聽到浴缸裡的水偶爾發出的一聲微小的「嗒」,保鮮膜上面凝結的水珠掉回水面。

其他什麼都沒有。

整棟樓。

三十米以內。

只有她。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那支七十元的手電筒。它在暗裡只是一個黑色的輪廓。她沒有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