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14章

六月

2026.06.19 · 作者 dvdmaru · 約 10 分鐘 · 3,891 字

五月三十一日。

她在紙上列了一張表。

左邊寫「帶走」,右邊寫「留下」。

帶走:登山背包(全部內容物)。紙本地圖。錢包(四十元)。手機。行動電源。充電線。手電筒。身分證。健保卡。鑰匙。

留下:收音機。浴缸裡的水。廚房裡的米(不到一公斤)。鮪魚罐頭一罐。玻璃罐。湯鍋。電鍋。所有用不到的東西。

她看了這張表。左邊的比右邊的少。

她把表折起來,放在茶几上。

她走到臥室。從衣櫃拿出兩件短袖棉T恤,一件灰色一件深藍色。一條長褲,卡其色。一件薄連帽外套,黑色。內褲兩條。襪子兩雙。

她把衣服折好,放在床上。她看了一下。全部加起來大約一公斤多。

她走回客廳。從背包裡拿出所有東西,攤在沙發上。

正面口袋:過期能量棒包裝。打火機一包(三個)。「缺什麼」清單。手電筒。地圖。

主夾層:薄外套(藍色)。小毛巾。半空水袋(塑膠發黃)。雨衣。ROTHCO金屬水壺(帶帆布背帶)。折刀。

左側網袋:OK繃一盒。普拿疼一盒。優碘一瓶。三角繃帶一條。充電線。

她把沙發上的東西看了一遍。

她把過期能量棒包裝拿起來。銀色鋁箔,細小裂痕,標籤背面「2024.08」。已過三年。她看了兩秒。放回正面口袋。

她把衣服從臥室搬過來。灰色T恤和深藍色T恤折成方形,放進主夾層底部,在薄外套下面。長褲捲起來,塞在水壺旁邊。連帽外套折扁,放在最上面。內褲和襪子塞進主夾層的側邊縫隙。

她試了一下拉鏈。拉得上。背包鼓了,但不是撐到極限。

她把背包提起來。掂了一下。不算水的話,大約五公斤。如果把四瓶六百毫升的礦泉水裝進去,再加上金屬水壺裝滿一公升,總共大約八點四公斤。加上手機和行動電源,不到九公斤。

她背上試了一下。左肩帶的接縫處有一點鬆,但還撐得住。她彎了一下腰。沒有不舒服。她站起來走了幾步。

她放下背包。

她坐在沙發上。

她還沒決定什麼時候走。她只是在整理。她在把東西分成「帶走」和「留下」。她在把背包的重量算一遍。

六月之前。

今天是五月三十一日。明天是六月一日。

她沒決定。但她在準備。


六月一日。

收音機早上七點播報。

「⋯⋯自即日起,自來水供應調整為每兩日供水一次。供水日期為單數日,上午十一時至下午一時。雙數日暫停供水。請市民於供水日儲備充足飲用水⋯⋯」

她坐在沙發上。她聽了兩遍。

每兩日供水一次。

從每天兩個時段,到每天一個時段,到每兩天一個時段。

今天是六月一日。單數日。今天有水。明天六月二日,沒有。後天六月三日,有。

兩天的間隔。她每天消耗大約三公升。兩天就是六公升。加上蒸發損失。如果供水日水壓繼續下降。

她沒算完。

她走到廚房。打開水龍頭。沒有水。還不到十一點。

她回到客廳。等。


十一點零五分。水來了。

水壓又降了。比一根牙籤粗一點。

她站在廚房裡看著水流進湯鍋。水從龍頭滴出來的速度很慢。不是流,是滴。快速的滴。嘀嗒嘀嗒嘀嗒。每秒大約兩到三滴。

她走到浴室。浴室的水龍頭也是一樣的速度。

她蹲在浴缸邊上。水滴落進浴缸裡的聲音在瓷磚的空間裡放大,像有人在敲一個很小的鼓。

她站起來。走回廚房。看了一下湯鍋。鍋底有一層水,大概一公分。

她站在廚房裡。她的手放在流理台邊緣。手指在流理台的不鏽鋼表面上留下了汗印。

十一點四十分。湯鍋裝了大約五公分。不到三公升。

十二點十五分。她把電鍋內鍋放在水龍頭下面。湯鍋搬走。湯鍋裡大約四公升。

十二點四十分。水流更小了。每秒一到兩滴。

十二點五十五分。水停了。比正式結束時間早了五分鐘。

她算了一下今天接到的水。湯鍋四公升。電鍋內鍋兩公升。浴缸增加了大約三公分,大概四公升。其他小容器合計大約兩公升。總共大約十二公升。

加上之前的存量二十八公升減去兩天消耗六公升,等於二十二公升。加上今天補的十二公升,等於三十四公升。

但明天沒有水。後天才有。

三十四公升。如果每天三公升,大約十一天。如果後天的供水量跟今天一樣,十二公升,那她可以⋯⋯

她停下來。

她不是在算她可以在這裡待多久。她是在算她帶得走多少水。

背包能裝的水:四瓶六百毫升礦泉水加ROTHCO水壺一公升,總共三點四公升。她的半空水袋如果裝滿,大約一公升。四點四公升。

如果她一天喝兩公升(最低生存量,不是舒適量),四點四公升能走兩天。

台北到花蓮,公路距離一百九十公里。步行速度⋯⋯她不是運動員。在這個溫度下,夜間行走,每小時大約三到四公里。每天走八小時,二十四到三十二公里。一百九十公里需要六到八天。

四點四公升的水走不了六天。

她需要在路上找到水。或者帶更多的水。但背包已經九公斤了。加上額外的水,每多一公升就多一公斤。

她站在廚房裡。流理台上的湯鍋裡有四公升水。浴缸裡有大約二十公升。塑膠桶裡有大約五公升。

這些水帶不走。


下午兩點。

她坐在客廳。收音機關了。她不想聽了。

她從背包正面口袋拿出地圖。攤在茶几上。

台北。內湖。她用手指點了一下金湖路的大概位置。

往南。要出台北盆地,往南走新店方向,接北宜公路,或者走基隆河沿岸往南港、汐止方向。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北宜公路。坪林。宜蘭。蘇澳。花蓮。

一百三十公里直線。一百九十公里公路。

她的手指停在坪林的位置。坪林到宜蘭之間有雪山隧道。十二點九公里。她在電視台的時候做過雪隧的專題報導。隧道內部有獨立的通風系統。如果斷電⋯⋯

她的手指離開地圖。

她想了一下。她不知道隧道現在是什麼狀態。她沒有消息來源了。手機沒訊號已經好幾天了。收音機只播台北市的公告。

她把手指放回地圖上。往西。桃園。新竹。苗栗。台中。嘉義。台南。高雄。屏東。然後繞到東部。台東。花蓮。

七百公里。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從台北往南,沿著西部走廊,繞過屏東,往北到花蓮。

她把手指收回來。

一百九十公里。或者七百公里。

一條是直線,穿過隧道和山。一條是弧線,繞過大半個台灣。

哪一條能走,她不知道。路上有什麼,不清楚。檢查哨的位置,沒有消息。水源在哪裡,更無從判斷。

她把地圖折起來。放回背包。


下午四點。

她戴上醫療口罩出門。

不是去買東西。是去看一樣東西。

她下樓。經過五樓,四樓,三樓。三樓封條上的黃色在暗光裡變成了土色。另一戶的門上貼著手寫的紙條。她走近了看了一眼。「已搬離,房租繳到五月底」。今天是六月一日。房租已經到期了。

她走到一樓。出門。

她往左走。不是往成功路,不是往民權東路。她往南港方向走。

她走了大約十分鐘。路上沒有人。她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不亮。路面上有一輛機車倒在路中間,很久了,車身上的灰有一公分厚。後照鏡碎了,碎片散在地上,被灰覆蓋了大半。

她繼續走。

她走到南港路上。遠遠看到一棟大樓的側面有一排窗戶,其中三扇開著。窗戶裡面有布條掛出來,紅色的,上面寫了字但看不清。

她沒走過去。

她站在路邊。往南看。灰黃色的空氣裡,南港的天際線模糊成一條灰色的帶子。更遠的地方什麼都看不到。

她知道台北盆地的出口在南邊和東邊。南邊走新店、中和方向可以接上北二高往南。東邊走基隆河谷可以接國道五號往宜蘭。

但她不知道路上有什麼。

她站了三十秒。

她轉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的頭開始痛。不是劇烈的痛,是一種鈍鈍的、壓在太陽穴兩側的感覺。像有人用兩根手指按住她的太陽穴,慢慢加壓。

她走快了一點。

她的嘴唇開始發麻。不是痛,是一種微微的刺感,像是嘴唇上的皮膚在收縮。

她走到公寓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熱。她的身體在散熱,但散不掉。醫療口罩把她呼出的熱氣擋在臉上,臉頰的溫度比額頭高。

她推開公寓大門。走進樓梯間。樓梯間的空氣比外面涼一點,但也只是一點。她扶著扶手上樓。她的手心在扶手的金屬表面上留下了水印。

她走到六樓。開門。進去。關門。

她走到廚房。從浴缸舀了一杯水。喝了。又舀了一杯。喝了一半。剩下的倒在手心裡,拍在臉上和脖子上。

她站在廚房裡。等呼吸平下來。

太陽穴的壓力感慢慢消退。嘴唇的刺感也消了。手不抖了。

她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

那是輕度中暑的前兆。頭痛。嘴唇發麻。手抖。她在電視台跑過環境線的時候採訪過急診醫師。醫師說,輕度中暑的第一個徵兆是頭痛和噁心。如果繼續暴露在高溫下,下一步是肌肉痙攣。再下一步是意識模糊。

她今天出門了大約二十五分鐘。戴的是醫療口罩。走的路大約一點五公里。

二十五分鐘。一點五公里。

如果她要走一百九十公里。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不是有意識的動作。


傍晚。

她坐在沙發上。背包在腳邊。茶几上有手電筒、白紙、鉛筆。

她拿起鉛筆。在白紙上寫:

水:~34L(家中)/ 4.4L(可攜帶)
食物:米<1kg + 罐頭1 ≈ 1.5天
現金:40元
口罩:N95×0 / 醫療×4
手機:~8-10%
電源:~18-20%
清單:8/9 完成

她看了這些數字。

她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台北→花蓮:190km 或 400km
步行速度:~25km/日(夜間)
需時:8天 或 16天
攜水:4.4L = 2天

兩天的水走八天的路。

她把鉛筆放下。

她坐了一會兒。

她拿起鉛筆,在紙的最下面寫了一行字。

「一個人走不到。」

她看了這五個字。

她沒劃掉。她把筆放下。紙留在茶几上。

這是她算了一整個五月,第一道算不過去的題。一個人帶兩天的水,走一條八天的路,中間沒有人換手、沒有人在她中暑倒下的時候把她拖到陰影裡,這條路她走不到花蓮。不是少帶了什麼,是少了人。

水可以去搶,糧可以去換,可是「人」不是清單上能劃掉的一項。

她走到窗戶。拉開窗簾一角。

外面是灰黃色的暮光。能見度三十米。對面公寓的一到三樓。三樓窗台上的臉盆還在。

金湖路上沒有車。沒有人。

她站了十秒。

她放下窗簾。

她走回沙發。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收音機沒開。她沒開。

她的呼吸很輕。客廳很暗。窗簾邊緣的光越來越窄。

她想到了陳阿姨。陳阿姨在樓下。陳阿姨說她有水,夠的。但陳阿姨的嘴唇是橫向裂紋。

她想到了三樓的紙條。「已搬離,房租繳到五月底」。今天是六月一日。

她想到了五樓的紙箱。紙箱不見了。灰塵壓出的長方形痕跡。

她想到了那張地圖上的兩條線。一百九十公里。七百公里。

她想到了「一個人走不到」。

她沒有劃掉那五個字。

她也沒有寫下解決方案。

她坐在暗裡。等天完全黑。

天黑了以後她打開手電筒。光照在天花板上,反射下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一種柔和的灰白色。

她走到臥室。把手電筒放在床頭櫃上,光朝天花板。她躺下。枕頭是潮的。她翻了一面。也是潮的。

她閉上眼睛。

明天是六月二日。沒有供水。後天是六月三日,有。

六月了。

「六月之前」已經過了。

可是她還在這裡。「六月之前」這條她替自己劃的線,過了,她沒有走。

她沒有離開。她還在這裡。在內湖。在金湖路。在六樓。

她睜開眼睛。手電筒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有一個水漬的痕跡,是去年下雨的時候樓上漏水留下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橢圓。

她看了那個橢圓三秒。

她閉上眼睛。

她想,她需要的不是一條路線。不是一個計畫。不是四點四公升的水。

她需要的是不要一個人走。

但她不知道誰還在。三十米以外的世界她看不到。這棟樓裡只剩她和陳阿姨。陳阿姨的嘴唇是橫向裂紋。

她翻了一個身。枕頭兩面都是潮的。

她想到了清單背面寫的「六月之前」。她想到了她沒有做到。她在六月之前沒有離開。

但她做了別的事。她把清單上的九項補齊了八項。她在黑市買了水和米。她算了路線的距離。她試著出門走了一點五公里。她知道了二十五分鐘會開始中暑的前兆。

這些都是她做的事。

這些事夠不夠,她沒有答案。接下來做什麼,也沒有方向。「六月之前」這三個字寫在紙上,六月已經到了,字還在。

她只知道她一個人走不到花蓮。

她閉著眼睛。手電筒的光透過眼皮,在視野裡暈成一片暖色的粉紅。

她的呼吸慢慢變深。

收音機在客廳的茶几上。關著。

整棟樓沒有聲音。

六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