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她是被引擎聲吵醒的。
不是警笛。警笛她已經半個多月沒聽到了。是引擎,低沉、連續、很多具一起,從金湖路的方向傳上來,隔著六層樓和關著的窗,還是清楚。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的橢圓還在。手電筒早關了,電要省。
她坐起來。背上沒有汗印。這幾天她習慣了乾,皮膚像紙,動作大一點會扯痛。
引擎聲沒停。
她走到客廳,拉開窗簾一角。
金湖路上有車。
半個多月了,街上一輛會動的車都沒有。今天有。一列深綠色的軍用卡車,車斗蓋著帆布,一輛接一輛,從南港方向往內湖路口開。卡車中間夾著一輛輪型裝甲車,砲塔上沒有人,車身的迷彩很新,沒有灰。
她數了一下。七輛卡車。一輛裝甲車。
車隊在內湖路口停下。士兵從車斗後面跳下來,動作很快。她看不清臉,只看到頭盔、步槍、迷彩。他們在路口拉起一道黃色的東西,是封鎖線,或者路障。
她站在窗簾後面看。
她想起大三那年去成功嶺採訪一個入伍的學弟。那時候的軍人整齊、安靜、被管理。眼前這些不一樣。他們動作快,可是沒有隊形,像被丟到一個還沒搞清楚的地方。
她沒把這個念頭說出來。屋裡也沒有人可以說。
她打開收音機。
「⋯⋯國防部公告。為維持台北市區秩序、保障市民安全,國軍自即日起進駐台北市各行政區,協助治安維護與物資調配。請市民配合軍事人員指示,非必要請勿外出。劃設管制區域,進出接受查驗⋯⋯」
她聽完一輪。她沒關。
她回到窗邊。
裝甲車旁邊,兩個士兵架起一個東西,腳架,喇叭。一陣電流聲之後,廣播從路口傳上來,跟收音機裡同一段話,慢半拍,重疊著,在街道的空盪裡撞出回音。
她看了很久。
半個多月,這條街是慢慢空掉的。一戶一戶熄燈,一個一個搬走,沒有人宣布什麼。熱把人趕走,或者趕進屋裡,沒有聲音。今天不一樣。今天有人帶著槍、帶著車、帶著喇叭開進來,把秩序兩個字重新擺回街上。
她知道這代表什麼。市政府的廣播這半個月越來越短,從逐家播報變成四個字帶過,到後來只剩供水時段和口罩提醒。現在換成國防部。民政管不動的東西,交給軍隊。這是一條線。台北越過了這條線。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太陽到了正上方。路口那邊,一個士兵摘下頭盔,用前臂抹了一把臉,又把頭盔扣回去。迷彩服的背後一整片深色。熱穹沒有因為他們進來就退開。盆地還是那個盆地,三面山,沒有風。槍管在太陽底下大概很燙。
她想,他們大概也是被調來的。從中部,或者南部,從一個還沒這麼糟的地方,裝進卡車運到台北。他們也要喝水,也會中暑。維持秩序的人,自己也在這個盆地裡。
街上開始有人出來。不多。一個、兩個,從巷子裡、從騎樓下,遠遠站著看。沒有人靠近路口那道黃線。士兵也沒有趕他們。雙方隔著三十米,互相看。
她沒有下樓。
中午,沒有水。
她算過。六月一日單數日有水,二日沒有,三日有,今天四日,沒有。浴缸裡保鮮膜下面還有大半,湯鍋滿的,塑膠桶滿的。她昨天補過。
她沒有開火。瓦斯剩不到十分之一。她吃了半條過期的能量棒,配兩口水。鋁箔包裝上的「2024.08」她已經不去看了。
下午,她決定下樓。
不是去買東西。她口袋裡剩四十塊,街上的店她也知道大半關了。她只是想看清楚路口那邊在做什麼。困在六樓看不全。
樓梯間比上次更暗。三樓的封條還在,黃色褪成了土色。另一戶門上「已搬離」的紙條捲了邊。五樓的紙箱痕跡。她沒停。
一樓大門推開一條縫。熱浪。
她戴上醫療口罩,藍色的,剩三個。她沿著騎樓往內湖路口走,貼著陰影,盡量不走到日照那半邊。
口罩裡很快積了濕氣。她用嘴呼吸,每一口都帶著一股溫熱。她記得六月一日那天走到南港方向,二十五分鐘就開始頭痛、嘴唇發麻、手抖,那是輕度中暑的前兆。今天她走得慢,貼著陰影,可是她知道身體的餘地不多。
街上比上次更荒。自助洗衣店的鐵捲門被人塗了一個她看不懂的記號。一台機車倒在路中間,後照鏡碎了,車身的灰積了一公分厚。一個塑膠袋掛在電線上,風一動它也動,沒有要掉下來的意思。
走到一半,她看到那家便利商店。
之前是「本店已歇業」,藍色簽字筆寫的。現在門口的玻璃碎了。整片落地玻璃從中間裂開,碎片散在人行道上,被踩過,有些壓進了灰裡。鐵捲門被人從下面撬起來一個角,捲曲變形。店裡面黑的,貨架倒了兩排,地上散著空的、扁的塑膠瓶和紙盒。
她在門口站了三秒。
不是今天的事。碎片上積了灰。撬開的鐵捲門邊緣也有灰。三四天前,或者更早。她沒進去。裡面能拿的應該早就被拿光了。
她繼續往路口走。
離路口還有五十米,一個士兵看到她,抬手,要她停。
她停下。
士兵走過來。很年輕,二十出頭,口罩上方的眼睛有紅血絲。步槍背在身前,沒有舉。
「這一帶的住戶?」他問。聲音悶在口罩裡。
「對。金湖路。」
「幾號?」
她報了號碼。
他從口袋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攤開看了一下,又折回去。
「下午會有人到妳那棟登記。在家等。」他說,「這條街管制,不要往路口來。」
「登記什麼?」
「集中管理。」他說。他沒有解釋集中管理是什麼。他往後退一步,抬手指了她回去的方向,「回去。在家等。」
她沒有問第二次。她轉身,沿著來的騎樓往回走。
走了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士兵已經回到路口,跟另一個站在一起。裝甲車。黃線。喇叭還在重複那段公告。路口外面遠遠站著的那幾個人裡,有一個老人坐在機車行門口的台階上,沒有動。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沒有再看。
她回到公寓樓下的時候,陳阿姨在信箱前面。
陳阿姨穿著那件灰色棉居家衫,領口更鬆了。她手裡拿著一張藍色的卡,健保卡,正要放進口袋,動作很慢。
「阿姨。」若晴說。
陳阿姨抬頭。她的臉比上次又瘦,顴骨的皮繃著。嘴唇上的裂紋還是橫的,中間一道結了痂。
「妳也聽到廣播了。」陳阿姨說。
「聽到了。」
「他們說下午要來登記。集中管理。」陳阿姨把「集中管理」四個字說得很慢,像在掂這四個字的重量,「我活到七十二歲,沒聽過這四個字用在我自己身上。」
若晴沒有接話。
「妳要去嗎?」陳阿姨問。
「他叫我在家等。」
陳阿姨點了一下頭。她的目光落在若晴肩上。若晴沒有背背包,背包在樓上。可是陳阿姨像是看到了什麼。
「妳早就準備好了。」陳阿姨說。不是問句。
若晴沒有否認。
陳阿姨笑了一下。嘴唇上那道痂被扯動,她皺了一下眉。
「我沒有準備。」陳阿姨說,「我先生走了八年,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我哪裡都不去。」
陳阿姨抬頭看了一下這棟樓。
「我搬進來的時候,這棟還是新的。」她說,「我兒子在這裡長大。陽台那盆茉莉是我先生種的,種了十幾年,前年才枯掉。樓下管理員老趙,去年走的。三樓那個老先生,我看著人來把他的門封掉。」
她說得很平,像在報一份名單。
「他們要我去那個安置點。」陳阿姨說,「一堆人擠在一起,排隊領水,排隊上廁所。我這把年紀,去那裡做什麼。」
若晴沒有說安置點有供水、有醫療。她想說,可是她也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那是區公所的人會講的話。
陳阿姨看著她。
「妳一個人,去那裡也好。」陳阿姨說,「妳年輕,走得動。我這把骨頭,留在這裡剛好。」
若晴沒有接這句話。留在這裡剛好。這四個字她聽得懂。她不想聽懂。
若晴看著她。陳阿姨的嘴唇是橫向的裂紋。橫向裂紋是深層脫水。她說家裡有水,夠的。可是夠的人,嘴唇不會這樣裂。
她沒有說。說了陳阿姨也不會承認。
「阿姨,妳今天喝水了嗎。」她問。
「喝了。」陳阿姨說,「妳不要學我兒子。他以前也這樣,一直問。」
陳阿姨提到兒子。若晴是第一次聽到。她沒有問兒子在哪裡。這半個多月,她學會了不問這種問題。問了,答案通常不是好的,或者沒有答案。
「我上去了。」陳阿姨說,「下午他們來,我在家。」
她轉身往樓梯走。灰色居家衫的肩線垮著,比人寬。她走得很慢,每一階都停一下,手扶著扶手。
若晴站在信箱前面,看著她。
下午三點多,他們來了。
三個人。兩個士兵,一個穿便服的,掛著一張識別證,證上有區公所的字。他們從一樓開始,一層一層往上敲門。
敲到六樓,若晴開門。
便服的那個看了一下手上的板夾。
「林小姐?」
「對。」
「金湖路這一帶劃進管制區。」他說,語氣是念過很多遍的那種平,「今天傍晚六點以前,請帶必要物品到捷運站旁邊的臨時安置點報到。健保卡、身分證帶著。安置點有供水、有配給、有醫療。這裡接下來會斷水斷電,沒有人巡邏的時段不安全。」
「一定要去嗎。」她問。
「建議去。」他說。然後他停了一下,像是把官腔的殼卸下來一點,「小姐,這條街晚上沒有人了。前面那家便利商店妳也看到了。軍方人力顧不到每一棟。妳一個人在這裡,不安全。」
一個人。
她聽到這三個字。
這半個多月,她算過所有的東西。算過水夠幾天,算過食物夠幾天,算過台北到花蓮一百九十公里還是七百公里,算過四點四公升的水走幾天的路。她算到最後,得到一句話:一個人走不到。
所以她沒有走。六月之前她沒有走。六月來了,她還在這裡,背包在臥室地板上,合好的,等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時機。
現在這個穿便服的人,用同樣三個字,把那個時機從她手裡拿走了。
她不是自己決定要走。是被人請出門。往一個不是花蓮的方向。
她想起五月那通電話。父親的聲音被雜訊蓋過,斷斷續續,最後一句完整的是「我們可能得自己找水」。後來那句話從父親口中,變成她對自己說的話。她一直以為,下一步是她自己走出去,走向花蓮,走向她不知道還在不在的家人。
不是這樣。下一步是別人來敲她的門,給她一個地址,一個期限。
「我知道了。」她說,「六點以前。」
那個人點頭,在板夾上做了一個記號,往七樓去了。兩個士兵跟上去。
她關上門。
她站在門後面,聽他們敲七樓的門。敲了很久。沒有人應。陳阿姨說過,七樓好幾天沒有聲音了。
腳步聲下樓。經過六樓,沒有停。經過五樓、四樓、三樓。然後是一樓大門的聲音。
整棟樓又安靜下來。
她走進臥室。
背包在地板上,合好的,跟六月一日那天放下的位置一樣。這三天她沒有再打開過它。
她蹲下,把背包拿起來,掂了一下。九公斤左右。她沒有再清點裡面。該帶的早帶了,清單上九項補齊了八項,剩下的那一項,她有一個鐵的水壺可以頂。
五月三十一日,她在一張紙上列過「帶走」和「留下」。帶走那一欄比留下短。現在她照那張紙做,只是當時她以為自己會往南走,往花蓮。現在她要去的是捷運站旁邊一個她沒去過的地方,一個別人替她決定的地方。
帶走和留下沒有變。變的只是方向。
她從廚房拿四瓶水,塞進背包外側。再多的水她帶不走。浴缸裡還有大半,湯鍋滿的,塑膠桶滿的,加起來三十幾公升。這些水她接了三天,蓋了保鮮膜,算著蒸發。現在要留在這裡。
她沒有去想這些水接下來會怎麼樣。蒸發,或者被後來的人拿走,或者就那樣放著,直到沒有人記得這裡住過人。
她把健保卡、身分證放進背包正面口袋,跟那張折成小方塊的清單、過期能量棒的包裝、打火機放在一起。
她背上背包。左肩帶接縫的地方有點鬆,撐得住。
她在客廳站了一下。
茶几上空了。地圖收進背包了。收音機留在茶几上,還開著,音量很低。
「⋯⋯金湖路、內湖路一段沿線住戶,請於今日傍晚六點前,攜帶證件至捷運站臨時安置點報到⋯⋯」
她沒有關收音機。讓它對著空屋子說。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廚房,那扇通往陽台的鋁門,地板上她坐過很多次的那一塊。這個她租了四年的地方。這個她準備了一個月要離開、卻一直沒有離開的地方。
她沒有準備好離開。她現在也沒有。
她開門,走出去,把門帶上。
她從口袋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圈。鎖舌進去的聲音很輕。
她可以把鑰匙留在門上,反正不會再回來。她把鑰匙拔出來,放進口袋。
樓下傳來廣播,隔著六層樓,還是那一段。金湖路沿線住戶。六點以前。捷運站。安置點。
她背著背包,轉過身。
同一層樓,走廊另一頭,是陳阿姨的門。
陳阿姨說過,她哪裡都不去。她說這房子她住了三十年。
若晴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她走過去,抬起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她站在門口等。
走廊很暗。樓下的廣播還在重複那一段,金湖路沿線住戶,六點以前,捷運站,安置點。她聽著自己的呼吸,聽著背包的帶子壓在肩膀上的那一點重量。
門後面沒有聲音。
她又敲了三下。
「阿姨。」她對著門說,「我要走了。妳真的不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