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巨蛋裡的東西越來越少,黑市卻越來越忙。
這是她想不通、後來又想通了的事。配給縮到一份,外面什麼都進不來,照理說沒東西可換才對。可是越缺,人越想抓住手上那一點點能換的,越缺,一瓶水一顆藥的價就越高。黑市不是因為東西多才熱,是因為東西少才熱。
她也看出來,價錢漲的時候,規矩就開始亂。前陣子她在配給站附近看那些交易,雖然是檯面下的,可是還算有個樣子,你情我願,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幾天不一樣了。她看過有人換完東西當場翻臉,看過兩個本來各做各的攤子為了一個客人差點動手。東西值錢了,人就紅了眼,原本維持那點秩序的默契,一條一條在斷。
她看著那個跑腿的年輕人這幾天的樣子,比前陣子更忙,也更小心。
她看得出他在防著什麼。
以前他走路那種不慌不忙的順,這兩天裡多了一點別的。他會在轉角停半秒,先看一眼才過去。他背那個小包的手,壓得比以前緊。他跟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會往那個人身後瞄。她在電視台看過太多人在鏡頭前裝沒事,她知道那種「裝得很好但底下繃著」的樣子。他現在就是那樣。
她不知道是什麼事。黑市底下的帳,她看不到。她只看得到水面上的漣漪,看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那層繃緊的東西,一天比一天明顯。
偉傑跟她提過一次。那天他理完配給站的隊,順口說了句,最近底下不乾淨,幾撥人在搶同一塊地盤。配給縮了,能換的少了,原本各做各的,現在開始互相咬。
「咬到後來,會出人命。」偉傑當時這麼說,「我在外面看過。沒水沒糧的地方,最先倒的不是餓倒的,是為了搶那一口先打起來的。」
她那時候只當是一句感慨。現在她想,偉傑大概早就看出苗頭了。她也想到那個年輕人。他夾在那幾撥人中間,替這個帶、替那個換,平常那是他的本事,這種時候,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
那天傍晚,她看見了水面底下的東西。
她去靠近出入口那邊的廁所,回程繞過一排堆著雜物的看台座椅。那一帶光線暗,平常沒什麼人。她剛轉過那排椅子,就看見了。
三個男人,把那個年輕人圍在柱子和牆之間。
她下意識停住,退回椅子的陰影裡。她不是怕,是那個場面一看就知道不能靠近,靠近只會更糟。她屏著氣,聽見了幾句。
「東西呢。」一個矮壯的男人說,聲音不大,可是很沉。
「我說了,那批被臂章的查到沒收了。」年輕人的聲音,她聽得出他在盡量穩住,「不是我吞的。真的。」
「沒收了。」矮壯男人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三個字,「你知道那批是誰的。」
「我知道。所以我才急著想辦法補。給我兩天。」
「兩天。」男人笑了一聲,那笑聲讓她背後發涼,「上次你也說兩天。再上次也是兩天。你這張嘴,板橋那邊就有名,什麼都能拖兩天。」
「這次不一樣,我手上有條線,再兩天就能補回來,多的都算你的。」年輕人說得很快,「你動我,那批東西誰幫你找回來。我死了對你沒好處。」
「對。你還有用。」矮壯男人往前一步,蹲下來,跟坐在地上的年輕人平視,「所以今天不弄死你。今天只是讓你記得,下次說兩天,是真的兩天。」
年輕人還想說什麼。她看見矮壯男人朝旁邊兩個人使了個眼色。
接下來的事很快。兩個人架住年輕人的手臂,把他按在柱子上。矮壯男人抓住他的左手,捏住小指,往後一扳。
她聽見一聲很悶的、不像人會發出的聲音,從年輕人喉嚨裡擠出來。他沒有喊。在這種地方喊,只會引來更多麻煩,他大概比誰都清楚。他只是把那聲音咬碎在牙齒中間。
「下次不是手指。」矮壯男人鬆開手,拍了拍年輕人的臉,「補回來。」
她的胃揪成一團。她這輩子沒有這麼近地看過一個人被這樣對待。她報過社會新聞,看過照片、看過畫面,可是那些都隔著一層螢幕。剛剛那一聲悶響是真的,從幾公尺外鑽進她耳朵裡,到現在還在她腦子裡迴盪。她的手心全是汗,腿也在抖。她發現自己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好像只要她出一點聲,那三個人就會轉過來看見她。
三個人走了,走得不急,像剛剛只是辦完一件小事。
她注意到,這幾分鐘裡,不是只有她看見。離那個柱子十幾公尺,有幾個人坐在自己的鋪位上,剛剛全程都在那裡。一個男人很快把頭低下去,假裝在整理東西。一對母女把小孩往身後拉,背過身。沒有人喊,沒有人過去,沒有人去找臂章員。在這座巨蛋裡,大家早就學會了,看到不該看的,就當沒看到。多管一件事,就多惹一身麻煩,而每個人自己的麻煩都已經夠多了。
她懂這個。她自己這十天,也是這樣活過來的。看,但不碰。
她在陰影裡站了幾秒,腿有點軟。
她該走的。這不關她的事,她跟這個年輕人不認識,她連他叫什麼都是聽偉傑說的。她看人看了快十天,原則一直是看,不碰。一碰,麻煩就是她的了。
她腦子裡那個會算的部分,飛快地把利害擺了出來。那三個人是黑市的,惹不得。她身上有四瓶藏起來的水,要是被這種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她還要往南走,她不能在這裡多生事,每一分力氣、每一滴水,都該留給那條路。理智上,她應該轉身,當作什麼都沒看見,像剛剛那幾個低頭的人一樣。這座巨蛋裡活得最久的,就是這種人。
可是她沒有走。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前幾天她看過他蹲下來替一個老人多帶一份、沒收錢的樣子。也許是因為剛剛那一聲被咬碎在牙齒裡的悶響,到現在還壓在她胸口。也許只是因為,這十天她看了太多人倒下、被抬走、被當成沒看到,她心裡那塊一直在算的地方,今天就是不想再算了。她不想再做那個躲在陰影裡、看完就走的人。
那個年輕人滑坐到地上,背靠著柱子,右手攥著左手,頭低著。剛剛那層繃緊的、裝得很好的東西,此刻全垮了。沒有人看的時候,他不必再裝。她隔著幾公尺,看見他肩膀在抖。那不是疼得發抖,至少不只是。她認得那種抖,是一個人把所有力氣用來撐過一件事、撐完之後整個人鬆掉的抖。
她繞過椅子,走了過去。
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立刻抬起頭,右手往身側一撐,像要站起來防備。看清是她,一個女人,他才停住。
「我不是他們的人。」她蹲下來,跟他保持一個手臂的距離,「你的手,我看一下。」
他盯著她,眼睛裡那種東西她認得。是恐懼。剛剛被按在柱子上的時候他沒讓自己怕,現在反而怕了。人總是這樣,危險過去了,怕才追上來。
「沒事。」他扯出一個笑,那個她看過很多次的、跟誰都熟的笑,「小傷。妳走吧,這裡不安全。」
「你的小指。」她沒理他那個笑,「斷了。不處理會長歪。」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小指以一個不對的角度垂著,已經開始腫。他臉上那個笑撐不住了,一點一點掉下來。
「妳是醫生。」
「不是。」她說,「我是記者。可是我背包裡有三角繃帶,可以先固定。」
他沒說話,看著她,像在判斷她這個人。她知道他在做什麼。他靠讀人吃飯,現在他在讀她,讀她是不是又一個麻煩,讀她蹲在這裡到底圖什麼。
「我不要你的東西。」她先把話講在前面,「也不換。我只是剛好看到了。」
「剛好看到。」他重複,聲音裡有一點她聽不懂的情緒,「看到的人多了。剛好走過來的,妳是第一個。」
她從背包側袋摸出那捲三角繃帶,又拿出一小段她原本墊在背包裡的硬紙板。這些東西是她在內湖那家雜貨店補的,補的時候她想的是自己路上萬一受傷,沒想過會先用在一個陌生人身上。
「會有點痛。」她說,「你忍一下。」
她讓他把手放平在膝蓋上,動作很輕,把那根歪掉的小指輕輕擺正一點。他抽了一口氣,整條手臂繃緊,可是沒躲。她能感覺到他在強迫自己不動,把手交給她。一個靠讀人吃飯、永遠防著別人的人,願意把一隻受傷的手放平讓陌生人碰,她知道這對他不容易。
她把紙板剪成小指那麼長,墊在底下,再把斷掉的小指和旁邊的無名指併在一起,用繃帶一圈一圈纏好。兩根手指綁在一起,好的那根可以幫斷的那根撐著,不會亂動。這是她大學時參加登山社學的,那時候教官說,在山上沒有醫生,先固定,比什麼都重要。她沒想到這點皮毛,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她繞完最後一圈,打了個結,留得鬆一點,怕腫起來勒著。
「這樣先頂著。」她說,「它接不回原來那樣了,你來得太晚,我也不是醫生。可是固定住,至少不會更歪。等消腫,你想辦法找個真懂的人再看。」
「妳怎麼知道我來得太晚。」
「因為這種事,沒有人會準時去看醫生。」她說,「何況這裡也沒有醫生。」
他看著自己被繃帶纏住的手,沉默了一會兒。
「謝了。」他說。這次沒有笑。
他抬眼看她,那雙會讀人的眼睛又轉了起來。「妳幫我,圖什麼。」
「我說了,不圖什麼。」
「沒有人不圖什麼。」他說,語氣裡沒有惡意,反而像在陳述一件他活到現在學會的事,「在這裡,沒有人會白白對你好。對你好的,後面都接著一條線。我做這行的,最清楚。」
她聽出來了。這句話,跟她自己在心裡想過的,幾乎一模一樣。她在配給站看他替老人多帶一份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他做給人看的好,後面都接著一條線。原來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活的。
「那你那次,替那個老人多帶一份,沒收錢。」她說,「後面接著什麼線。」
他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知道這件事。
「妳看到了。」
「我看人看了十天。」她說,「你那一次,後面沒接線。我看得出來。」
他沉默了很久。巨蛋頂上的光又暗了一格。
「那妳就當,」他最後說,聲音很輕,「我這次也欠妳一條沒接線的。行嗎。」
「不用欠。」她說,「我走了。」
她站起來,膝蓋有點麻。
「妳叫什麼。」他在她身後問。
她停下:「林若晴。」
「葉浩宇。」他說,「板橋來的。」
她點點頭。這個名字她早就從偉傑那裡聽過了,可是從他自己嘴裡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林小姐。」他又開口,這次聲音壓得低,「妳剛剛看到的,別跟人說。尤其別跟那個戴臂章的消防員說。他要是去管,事情會更大,對我,對他,都不好。」
「我不會說。」她說。她其實不確定,可是這句話她答得很快。
「還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謝謝妳願意走過來。這裡沒幾個人會。」
她沒接話。她不知道要怎麼接。她做了快十天的旁觀者,看雲、看圖、看人,看誰能走、誰放棄,看得很冷靜。剛剛那幾分鐘,她第一次不只是看。她蹲下去,碰了一個流著血、抖著肩膀的人。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可是她知道,她回不去純粹看的那個位置了。
她走回自己那一格,一路上手心裡還留著剛剛扶他手指時那點觸感。又輕又燙。
她想起他臉上那個撐不住、一點一點掉下來的笑,還有笑底下那雙眼睛。她以前以為自己看懂了他,看懂一個會讀人、會做生意、被叫小混混也不還嘴的年輕人。今天她才看到,那層永遠掛著的笑底下,是一個會怕、會痛、會在沒人看的時候肩膀發抖的人。
跟誰都一樣。跟她一樣。
她也想起他最後那句話,當她這次也欠妳一條沒接線的。她聽得出來,那是他唯一會說的道謝方式。在他的世界裡,恩情是要記帳的,欠了就要還。他沒辦法接受一份不記帳的好,那會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他寧可說成是欠她一條,把這件事放回他懂的那套規矩裡。她沒有戳破。有些人需要那套規矩才站得住,她不忍心連那個都拿走。
她坐下來,望著巨蛋頂上那圈漸漸暗下去的高窗。
她有點怕。怕剛剛那三個人會記得有個女人蹲下去幫過他們剛教訓完的人。怕這件事像偉傑說的那樣,會出人命,而她已經沾上了一點邊。她這十天好不容易學會的、把自己縮得很小、誰都不得罪的活法,今天被她自己打破了。她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
可是她也知道,她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她大概還是會走過去。這個發現讓她有點意外。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冷靜、會算、把利害擺在最前面的人。今天她才知道,原來在某條線之後,她也有算不下去的時候。
她知道偉傑那邊她瞞不了太久,這座巨蛋太小,這種事藏不住。早晚她得跟偉傑說,到時候這個一直把浩宇當成「要管的那類」的前消防員會怎麼反應,她也不確定。可是那是以後的事。
她現在只確定一件事。從今天起,她要找的那兩個人,已經有一個,從她要不要找的名單上,變成了她已經放不下的人。她不再只是站在遠處看著他了。她已經蹲下去過,碰過他那隻受傷的手,聽過他在沒人看的時候那一聲悶響。這些東西,只要看過一眼、碰過一次,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