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過後第二天,她去找浩宇。
她跟自己說,是去看他的手。三角繃帶綁了好幾天了,這種天氣,傷口最容易出問題,她想看看有沒有發炎、要不要鬆一鬆。可是她心裡明白,看手只是個由頭。自從那天在暗角蹲下去替他固定斷指,她就再也沒辦法把他當成一個遠遠看著的觀察對象了。她想知道他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她在靠近東側看台的舖位區找到他。
他沒在跑。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不在跑的樣子。平常他總是在人群裡穿來穿去,這裡停一下、那裡蹲一下,像水裡的魚。可是現在,他蹲在一個老人旁邊,背對著她,不知道在弄什麼。
她放慢腳步,沒馬上過去。她做了快三個禮拜的旁觀者,這個習慣一時改不掉。她站在幾公尺外,先看。
那個老人很瘦,頭髮白了大半,背有點駝,靠著一根柱子坐在一張舖了報紙的座椅上。他穿得很整齊,襯衫雖然舊、雖然皺,可是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跟周圍那些敞著衣襟、隨便躺著的人不一樣。老人的腳邊放著一個布袋,收拾得很仔細。
浩宇正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把一瓶水遞到老人手裡。她聽見他說了句什麼,老人擺擺手,像是不肯收。浩宇又說了一句,把水按進老人手裡,站起來就要走。
老人在他身後叫住他:「阿宇。」
浩宇回頭。
「這個我記著。」老人說,聲音不大,可是很清楚,是那種習慣把話說明白的口氣,「等有辦法,我還你。」
「林伯,這瓶水值幾個錢。」浩宇笑了笑,那個她看過很多次的、跟誰都熟的笑,「您別老記著這個。」
「再小也是人家的東西。」老人說,「不能白拿。」
浩宇沒再爭,擺擺手走開了。走的時候她看見他左手那捲繃帶,髒了一點,可是還綁著。
她站在原地,心裡那個會看人的部分又轉了起來。
她走過去的時候,浩宇已經繞到另一邊去了。她沒去追他,反而在那個老人旁邊停了下來。
「老先生。」她說,「我可以坐一下嗎。」
老人抬頭看她,有點意外,可是隨即點了頭,把座椅上自己的布袋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子。這個動作很自然,是個習慣替別人著想的人才會有的動作。
「妳是。」他問。
「我也是住這邊的。」她在他旁邊坐下,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剛剛那個年輕人,我認識。」
「阿宇啊。」老人的臉上有了一點笑意,「好孩子。」
她差點要笑出來。在這座巨蛋裡,浩宇是「板橋來的小混混」、是「黑市的」、是偉傑口中「我要管的那一類」。她還沒聽過有人叫他好孩子。
「他常來看您。」她說。這不是問句,是她剛剛看出來的。
「不敢當常來。」老人說,「就是路過,順手。我這把年紀,動作慢,領東西排隊排不過人家。他看不過去,幫我帶一帶。我跟他說不要,他不聽。」老人搖搖頭,可是那搖頭裡沒有真的責怪,「這孩子嘴上說得精,做的是另一套。」
她聽懂了這句話底下的東西。她在配給站看過浩宇替一個老人多帶一份、沒收錢的那一次。原來不只那一次。原來他對這個老人,是長期這麼照看著的。
「您一個人在這裡。」她說。
「一個人。」老人說得很平,沒有要人同情的意思,「老伴走得早,孩子在國外,這時候也回不來,回得來我也不要他回來,外面比這裡還亂。我一個人慣了,餓不死就行。」
她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按著膝蓋上那個布袋。她順著看過去,布袋口沒紮緊,露出裡面一個藥盒的邊角。
「您身體。」她問。
老人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問到這個。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老毛病。血壓高,還有糖尿病,每天要吃藥。」他把布袋往懷裡收了收,「藥不多了。本來想說撐到能出去再說,現在看,外面也沒地方買。」
她沒接話。她算得出來這意味著什麼。一個六十多歲、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的老人,藥快吃完了,在一個連乾淨水都缺的地方。這跟她在醫療站前看到的那一排排不動的隊,是同一件事的兩端。
她正想再問點什麼,一個影子落在她們前面。
她抬頭,是偉傑。
「林老師。」偉傑朝老人點了點頭,叫的是這個稱呼。她心裡記了一下,原來這個老人從前是教書的。偉傑接著看向她,有點意外,「妳怎麼在這。」
「剛認識林伯。」她說。
偉傑在他們對面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遞給老人:「您上次說的那個降壓的,我問了醫療站,沒有。這個是他們能給的,說先頂著,您看看能不能用。」老人接過去,是醫療站發的、不知道什麼成分的一小板藥。
她看著這一幕,心裡有點意外。偉傑這個人,對誰都板著張臉,對黑市的浩宇更是一臉戒備。可是他對這個老人,語氣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放軟下來的東西。
「妳們怎麼湊到一塊的。」偉傑問。
「我剛剛看到浩宇在這。」她說。她說完才意識到,她剛剛把浩宇的名字說了出來。
果然,偉傑的眉頭動了一下:「板橋那個。他來這做什麼。」
「送水。」老人替浩宇答了,「那孩子常照應我。」
偉傑沒說話。她看得出他在重新拼湊什麼。在偉傑的世界裡,黑市的人是趁火打劫的那一類,東西到了他們手上就要拿東西來換。一個這樣的人,會白白送水給一個沒什麼好處可圖的老頭,這不在他的算盤裡。
「他那隻手。」偉傑像是想起什麼,開口,又收住,改了口,「我前兩天看他左手綁著繃帶。怎麼弄的。」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老人也搖頭:「我問過,他說跌的。這孩子,自己的事從來不講。」
偉傑的眼睛掃過她。就那麼一下,可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大概記得,她在配給站那次跟他說過,她看人看了十天,連浩宇都看得很全。他在問她知不知道。
她迎著他的目光,把那句「我也不知道」吞了回去,最後只是說:「年輕人,磕磕碰碰難免。」
這不是謊話,可是也不是實話。她答應過浩宇。她看著偉傑的眼睛說這句話的時候,胸口有一塊地方是緊的。她剛跟偉傑說好「看到什麼直接告訴你」,這才幾天,她就在他面前繞了一個彎。
偉傑沒再追問。他站起來,可是臨走前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點她讀不準的東西。她但願他只是覺得這事不重要。
下午配給的時間到了。
廣播一響,整座巨蛋就動了起來,幾千個人往幾個配給站的方向慢慢挪。她扶著林伯一起去排隊,偉傑因為要維持秩序,先過去了。
隊伍很長,太陽透過高窗斜照下來,曬得人發暈。林伯排在她前面,站一會兒就要扶一下旁邊的欄杆。她看得出他在硬撐。輪到他的時候,發放的人照例一份水、一份口糧。林伯接過來,道了謝,慢慢往回走。
她領了自己那一份,跟上去。
走到半路,浩宇又出現了。他像是一直在附近看著,等林伯領完才過來。他手裡拿著自己那一份,水和口糧。
「林伯。」他把自己那份往老人手裡塞,「這個您拿著。」
老人一愣,立刻把手縮回去:「這是你的。」
「我年輕,一頓不吃沒事。」浩宇笑著說,「您不一樣,您要吃藥,藥傷胃,不吃東西不行。」
「正因為你年輕,更要吃。」老人把那份東西往回推,「你整天跑來跑去,比誰都耗力氣。我一個老頭子,坐著不動,吃那麼多做什麼。」
「您別跟我客氣。」
「這不是客氣。」老人的聲音認真起來,「阿宇,你聽我說。你幫我帶東西、排隊,這些我都記著。可是你自己的口糧不能給我。今天給我,明天你吃什麼。我活到這個歲數,不能看著你為了我餓肚子。這個忙我不能要。」
「我有辦法弄到吃的。」浩宇壓低聲音,「您知道我做什麼的。我餓不著。」
「正因為你做那個,我更不能要。」老人看著他,那雙老花的眼睛卻很清楚,「你弄到的每一口,都是冒著險換來的。我吃你冒險換來的東西,吃不下。」
浩宇被這句話堵住了。她看得出來,這個老人不是不懂他在外面是怎麼活的,反而是太懂了,懂到不肯讓他為自己多冒一分險。
兩個人就這麼僵在那裡,一個要塞,一個要退,那份水和口糧在兩雙手中間推來推去。浩宇那隻綁著繃帶的左手不太使得上力,推得有點吃力,可是他不鬆手。
她站在旁邊看著,心裡某個一直繃著的地方,被這幅畫面輕輕碰了一下。
在這座往下沉的巨蛋裡,她看過太多人為了一份配給紅眼、插隊、動手。她看過黑市怎麼把一瓶水的價錢抬上去,看過人怎麼為了那一口先打起來。她自己也學會了把水藏好、把自己縮小、誰都不得罪地活著。可是現在,在她面前,是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人,為了「誰多吃一口」這件事,推來推去,誰也不肯佔對方的便宜。
這是她進巨蛋兩個多禮拜以來,第一次看見有人為了把東西讓給別人而爭執。
最後是浩宇贏了一半。
他把自己那份水留給了林伯,口糧自己收回去。「水您一定要喝,這天不喝水會出事。」他不容老人再推,「口糧我拿回去,行了吧。」
老人看著手裡那瓶水,半天沒說話。最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知道再推下去這孩子也不會聽。
「好。」他說,「這瓶水,我也記著。」
「您別老記著。」浩宇又是那句話。可是這次老人沒讓他蒙混過去。
「我這輩子教書,教過的第一件事,就是受人之恩要記得。」老人說,「我老了,別的不剩,這點還記得住。你不讓我記,是不把我當人看。」
浩宇愣了一下。她看見他臉上那個掛慣了的笑,有那麼一瞬間鬆動了,露出底下一點別的東西。然後他低下頭,聲音比平常輕:「行。那您記著。」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她。
「妳怎麼在這。」他問,跟偉傑問她的時候是同一句話,可是語氣完全不同。
「來看您的手。」她說,這次說的是實話,「綁了好幾天了,我看看要不要換。」
浩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又看看她,那雙會讀人的眼睛轉了轉。「妳這人,真的什麼都要管。」他說。可是這次他沒有拒絕,把那隻手伸了過來。
她替他鬆開繃帶看了看。小指還是腫的,固定得歪歪的,可是沒有發炎的跡象,傷口在自己慢慢長。長不回原來那樣了,這她早就跟他說過。她重新替他綁好,鬆緊調得比上次舒服一點。
綁的時候,她忍不住問了一句:「林伯,你照顧他多久了。」
「沒多久。」浩宇說,「進來第三天我就注意到他了。一個老頭,排隊排不贏年輕人,又拉不下臉跟人搶,東西常常輪不到他,再這樣下去活不久。」他頓了一下,「我看著心裡不舒服,就順手幫他一把。」
「你圖什麼。」她故意用他那天問她的話問回去。
浩宇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用他的話堵他。他笑了一下,沒有像那天那樣說「沒有人不圖什麼」。
「他讓我想起一個人。」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把話收住了。
她沒有追問。她聽得出來,那是一個他不打算打開的地方,就像偉傑有他不打算打開的口袋,她自己也有。
她回到自己那一格的時候,天又開始熱了。雨後那點涼,早就被巨蛋裡幾千個人的體溫蒸乾了。
她坐下來,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在心裡擺了一遍。
一個替老人送水、把自己口糧讓出去的黑市跑腿。一個寧可少吃也要記著別人恩情的退休老師。一個對黑市滿臉戒備、卻會幫老人去醫療站問藥的前消防員。還有她自己,一個本來只想把自己縮小、安安靜靜走過去的氣象記者。
這幾個人,照理說是湊不到一塊的。在外面那個正常的世界裡,他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說上一句話。可是在這座往下沉的巨蛋裡,他們因為各自的一點什麼,慢慢地聚到了一個角落。
她想起林伯說的那句「受人之恩要記得」。她想,也許把人聚在一起的,不是利害,不是算計。她算了快三個禮拜的利害,算誰能走、誰會賠、誰值得多看兩眼。可是今天她看到的這點東西,是算不出來的。浩宇為什麼照顧林伯,林伯為什麼非要記著那瓶水,這些都不在她那張只列著水和路的單子上。
她也想起浩宇那句「他讓我想起一個人」。她不知道那是誰,可是她記住了。一個會讀人、會做生意、被叫小混混的年輕人,心裡有一個讓他願意賠本去照顧一個老人的影子。這個影子是什麼,總有一天她也許會知道。
她拿出那張紙地圖,可是這次她沒有看那條往南的線。她看著地圖發了一會兒呆,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本來以為,她要找的同伴,是會救人的偉傑、會看天的她自己、會跟人打交道的浩宇,三個各有本事的人湊成一支能走的隊伍。可是今天她才發現,事情好像不只是這樣。把他們真正黏在一起的,不是各自的本事,是剛剛那種「誰也不肯佔對方便宜」的東西。是林伯硬要記著一瓶水,是浩宇硬要把口糧讓出去,是偉傑板著臉去替老人問藥。
她不知道這支隊伍最後會不會成。她甚至還沒真的決定哪一天走。可是她第一次覺得,就算走不了,能在這種地方遇見這幾個人,也已經是這兩個多月來,少有的一點暖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