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24章

挨打

2026.06.29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081 字

八月中旬,配給站的隊伍排得比哪一天都長。

外面的補給越來越進不來了。這幾天,發放的人手越來越緊,水從半份壓到只剩一個瓶底,口糧也從一塊壓成半塊。隊伍裡的人臉色都不對,有人盯著前面那個人手裡領到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了發毛的東西。她算得出來,這座巨蛋裡那根一直在繃的弦,快到了。

她那天去領配給,遠遠就看見浩宇在另一條隊伍裡。

她覺得不對。浩宇從來不自己排隊領配給,他總是替人代領、替人換,自己那份隨手就解決了。可是今天他規規矩矩排在隊伍裡,低著頭,那隻綁著繃帶的左手揣在懷裡,整個人比平常安靜。她在電視台練出來的那點直覺又動了,她知道他在做一件他自己也覺得不該做的事。

她想起昨天的林伯。

昨天她去看林伯,老人比前幾天更虛了。臉色發灰,嘴唇有點紫,坐著說兩句話就要喘。她問他藥,他擺擺手說還有。可是她瞄到那個藥盒,裡面只剩下兩三顆。一個有糖尿病的老人,藥快沒了,配給又減成這樣,再吃不上東西,身體先垮。她當時心裡就沉了一下,卻不知道能做什麼。醫療站她去問過,根本排不上,藥更是早就沒了。

她現在懂了浩宇在做什麼。

林伯不肯收他的口糧。前幾天那一回,兩個人推來推去,最後林伯只肯收一瓶水。浩宇這個人,做事總有他的彎彎繞繞。他大概是想,與其讓林伯知道是他省下來的、又推三阻四,不如想辦法多弄一份「正大光明」的配給塞給老人,讓老人不知道、心安理得地吃下去。

可是這裡的配給是一人一份,多領一份,就是從別人嘴裡搶。

她想喊住他,可是隔著兩條隊伍、隔著幾十個人,她喊不到。她只能看著。


事情比她怕的還快。

浩宇排到了。他遞上一張配給卡。她認得那不是他自己的,多半是替哪個走不動的人代領的名義。發放的人看了一眼,正要發,旁邊一個戴臂章的男人伸手把卡按住了。

「等一下。」臂章員說,「你剛剛在那邊不是領過了。」

她的心一下子揪緊。

「那是我幫人代領的。」浩宇的聲音還算穩,「這張也是代領,不同人。」

「代領。」臂章員把那張卡翻過來看,冷笑了一聲,「板橋那個吧。我認得你。你哪來這麼多人要你代領。」

她看出來了,這個臂章員早就看浩宇不順眼。在巨蛋裡,浩宇是黑市的、是跑腿的、是那種「這種時候特別好過」的人。對一個守著配給站、自己也餓著的人來說,逮到這麼一個現行,是出一口氣的機會。

「我說了,是幫人代領。」浩宇把卡往回抽,「你要不信,我帶你去找那個人。」

「找人?」臂章員的嗓門大了起來,故意讓周圍都聽見,「我看你就是想多領一份去黑市換東西吧。配給縮成這樣,大家一個瓶底分著喝,你倒好,領兩份。」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丟進了一桶早就漫出來的油。

隊伍裡的人本來就紅著眼。一聽「領兩份」「黑市」,那股積了好幾天、沒處發的火,一下子全找到了出口。

「領兩份?」

「我們在這站半天領一個瓶底,他領兩份?」

「就是這種人把水弄沒的!」

她看見人群往浩宇那邊湧。浩宇後退了一步,背抵著發放台,臉上那個掛慣了的笑早就沒了。他舉起手想解釋,可是沒有人要聽解釋。在這個時候,他們不需要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可以恨的人,而浩宇剛好站在那裡,剛好是個黑市的,剛好被人喊了一嗓子。


第一下是那個臂章員推的。

他一把推在浩宇肩上,浩宇撞在發放台的邊上。緊接著,人群裡伸出好幾隻手。她看不清是誰先動的手,也許根本沒有誰先,就是一群餓了太久、怕了太久的人,找到了一個能打的對象。

浩宇被按倒在地上。

她聽見自己喊了一聲,可是聲音被人群的吼淹沒了。她開始往前擠,一邊擠一邊喊「住手」「他沒有」,可是沒有人理她,那些人像聾了一樣。她被人擠得踉蹌,差點摔倒。

地上的浩宇蜷起身體,護著頭。她看見有人去踩他,有一隻腳正好踩在他那隻受傷的左手上。他發出一聲悶叫,那聲音她認得,跟那天在暗角被折斷手指時一模一樣。她剛替他接好的那根小指,又被人踩了下去。

她又急又氣,眼睛發熱。這幾個禮拜她看過太多人倒下,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倒在地上的人,是她蹲下去碰過、替他綁過手、聽過他在沒人時肩膀發抖的人。她沒辦法像看別人那樣冷靜地看著。

就在她快擠到前面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另一側衝了進來。

是偉傑。

「住手!」

他的嗓門不大,可是那是一種在火場裡喊慣了、能壓過一切嘈雜的嗓門。他一把抓住那個踩浩宇的人的衣領,往後一甩,那人一個趔趄退開。偉傑跨了一步,整個人擋在浩宇前面,背對著浩宇,面對著人群。

人群愣了一下。

偉傑也戴著臂章。他是這裡少數幾個大家還聽的秩序員。他這一擋,等於是站到了黑市的浩宇那一邊。

那個挑事的臂章員第一個反應過來:「老詹,你擋什麼。他多領配給,當場逮到的。這種事不處理,以後誰還守規矩。」

「規矩是用來定罪的,不是用來打死人的。」偉傑說。

「你替黑市的出頭?」臂章員把聲音又抬高了一截,要把周圍的人重新煽起來,「大家看看,這個我們信得過的秩序員,今天為了一個板橋小混混,跟我們作對。老詹,你今天站這邊,明天這條臂章你還戴不戴?」

這話很毒。她聽得出來,這是在逼偉傑選邊。偉傑在這座巨蛋裡能說得上話,靠的就是大家認他這個秩序員。他今天為浩宇擋這一下,等於把自己攢下的那點信任,全押了上去。

偉傑沒有退。他把臂章上的布條扯下來,攥在手裡。

「這條布,本來就不是讓我看著人被打的。」他說,「你們要它,拿去。」


「我問你。」偉傑沒有退,他喘著氣,可是站得很穩,「他領的那一份,你親眼看他拿去換東西了?還是塞進自己嘴裡了?」

臂章員噎了一下:「他想領兩份,這還用看?」

「想,跟做了,是兩回事。」偉傑說,「就算他真領了兩份,也是一份口糧、一個瓶底的水。你們十幾個人,把一個人按在地上踩。踩死了,那一份水就回來了?」

他環視著人群,一個一個看過去。她看見有些人的眼神開始閃躲。火氣這種東西,來得快,被人這麼一頂,也散得快。

「我幹過救災。」偉傑的聲音沉下來,「我見過一個地方怎麼垮的。不是沒水沒糧垮的,是人開始這樣,一群打一個的時候垮的。今天你們踩他,明天誰多看誰一眼,就是下一個。你們要的是這個?」

沒有人說話了。

她趁這個空檔擠到了前面,蹲到浩宇身邊。浩宇半邊臉擦破了,嘴角在流血,那隻左手他緊緊抱在懷裡,繃帶散了,小指腫得不成樣子。可是他還清醒,看見是她,扯了扯嘴角,又是那個笑,只是這次笑得很難看。

「我沒事。」他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閉嘴。」她說。她的聲音在抖,她自己都聽出來了。

她站起來,轉向那個還梗著脖子的臂章員,也轉向圍著的那一圈人。這幾個禮拜她學會的、把自己縮得小小的、誰都不得罪的活法,在這一刻全沒了。她聽見自己用一種很久沒用過的、做記者時質問人的聲音說話。

「他領那一份,是給一個人的。」她說,聲音不大,可是清楚,「東側看台那個姓林的老先生,六十八歲,糖尿病,高血壓,藥已經快沒了。他排隊排不過你們,搶也搶不過你們。他再吃不上東西,過不了這幾天。」

她頓了一下,看著那個臂章員。

「他多領的那一份,不是給自己的。你逮到的不是一個小偷,是一個替快死的老人多要一口飯的人。你要處理他,可以。先去看看那個老人,再回來告訴我,他該不該打。」


人群靜了下來。

她不知道這些話有沒有真的說進誰心裡。在這種地方,餓和怕會把人變成另一個樣子,講道理未必有用。可是偉傑的身體擋在前面,她的話戳破了那層「他是壞人」的方便,那個臂章員找不到台階,悻悻地哼了一聲。

「下不為例。」他丟下這句,撿回自己的面子,帶著幾個人走了。圍觀的人也散了,一個一個回到自己的隊伍裡,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

偉傑這才轉過身,蹲下來看浩宇。

他伸手要扶浩宇起來,碰到了那隻左手。浩宇吸了一口氣。偉傑的動作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那隻手。散開的繃帶,墊在底下的硬紙板,腫得發紫、固定得歪歪的小指。這不是今天才傷的。今天的踩踏讓它更糟,可是這根手指斷了,是好幾天前的事。

偉傑沒說話。他抬起頭,看向她。

她迎上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前兩天問過浩宇這隻手怎麼弄的,浩宇說是跌的。她當時在場,她說了句「磕磕碰碰難免」。偉傑現在明白了,那不是跌的,而她,是知道的。

她沒有躲開他的眼睛。她對他做了一個很輕的點頭,等於承認了。她瞞過他一件事。在他剛跟她說「妳看到什麼直接告訴我」之後。

偉傑看了她兩秒,那兩秒裡有很多東西。可是他最後什麼都沒問。他大概也明白了,這隻手背後的事,不是現在這個時候該追的。他重新低下頭,這次換了個角度,小心地托住浩宇的手肘,把他扶了起來。

「能站嗎。」偉傑問。

「能。」浩宇靠著他站直,晃了一下,「謝了。」

「你欠揍。」偉傑說,可是語氣裡沒有真的責怪,「想替人弄吃的,不會來找我?非要自己去鑽這種空子。」

浩宇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偉傑會這麼說。


林伯是被人扶過來的。

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聽到了消息,撐著一個年輕人的胳膊,一步一步挪過來。他看見浩宇滿臉是血、那隻手又腫成那樣,整個人一下子白了。

「阿宇。」他的聲音抖得厲害,「你這是何苦。」

浩宇要笑,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皺起眉:「林伯,沒事。小傷。」

「什麼小傷。」老人的眼眶紅了。他轉向偉傑,又轉向她,聲音又急又愧,「都是我不好。一個老頭子,活到這把年紀,還要連累你們幾個年輕人。不值得。我這條命不值得你們這樣。你們別管我了,我自己……」

他話沒說完。

浩宇沒理他。浩宇正低頭看自己那隻手,沒接話。

偉傑也沒理他。偉傑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繃帶和紙板,遞到她手裡,意思是讓她重新替浩宇綁。

她也沒理他。她接過繃帶,蹲下去,拉過浩宇的手,跟那天在暗角一樣,一圈一圈重新固定那根又被踩歪的小指。

三個人,沒有一個人去回答老人那句「不值得」。

不是沒聽見。是這句話不需要回答。值不值得,是還能挑揀的時候才算的帳。到了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一個人倒下,旁邊的人扶不扶,已經不是一道算題了。她替浩宇綁手的手很穩,偉傑站在旁邊替他們擋著零星還在張望的視線,浩宇任由她擺弄那隻手、一聲不吭。林伯站在他們中間,看著這三個不肯回他話的年輕人,老淚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她綁完最後一圈,抬起頭。

巨蛋頂上的光從那圈高窗斜照下來,照在他們四個人身上。她這才明白,她找了快三個禮拜的那支「能走的隊伍」,原來不是在她算計、挑選裡湊出來的。它是在剛剛那幾分鐘裡,在一個人被按倒、另一個人衝進去擋、第三個人站出來說話、第四個人哭著說「不值得」的時候,自己長出來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那一格,很久沒睡著。

她想起白天那一幕,心還會跳得快。她這輩子沒打過架,也沒見過自己用那種聲音對著一群人說話。做記者的時候,她質問的對象後面有攝影機、有觀眾、有一套規矩在保護她。今天沒有。今天她站出去,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倒在地上的人,和一個替她擋著的偉傑。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

她也想起偉傑看她的那兩秒。她瞞了他。這件事像一根小刺,扎在剛剛建起來的那點信任裡。她知道她遲早要跟他把話說清楚,浩宇那隻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三個黑市的人,那筆沒還清的帳。可是今天他沒問,他選擇先把人扶起來。她想,也許這就是偉傑,他永遠是先救人,別的以後再說。

她想起浩宇低頭看自己那隻手的樣子,想起他被偉傑說「不會來找我」時愣住的樣子。她在電視台看過太多人,學會了看人臉上那些一閃而過的東西。浩宇那一愣,是因為他這輩子大概很少聽到有人說「你可以來找我」。他習慣了自己扛,習慣了把每一份好都記成欠人的帳。今天有人替他擋了、扶了,還說了句「下次來找我」,這對他來說,比挨那頓打還難消化。

她最後想起林伯那句沒人回答的「不值得」。

她想,老人錯了。值得。不是因為這條老命有多金貴,是因為他們四個人裡,只要有一個人開始算「值不值得」,這支剛剛長出來的隊伍,當場就會散。今天他們誰都沒有算。這是她進巨蛋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在計算著怎麼活下去的人,而是一個,肯為了別人不算了的人。

外面那口大鍋蓋還扣在天上,熱還在繼續。南下的路還是那麼遠。她還是不知道他們走不走得了。

可是她知道,從今天起,如果走,他們是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