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號前後,巨蛋裡的空氣變了。
說不上是哪一天變的。沒有人宣布,廣播也沒講。可是她每天清晨在二樓高窗下站那一會兒,回到舖位區的路上,都能感覺到那層東西又厚了一點。是一種躁。幾千個人關在一個越來越熱、越來越缺水的殼子裡,三個禮拜了,外面進不來、裡面出不去,那股躁就像水汽一樣,從每個人身上蒸出來,積在這座穹頂底下,散不掉。
她做了快一個月的監測。她把自己當資料,也把這座巨蛋當資料。她記得剛進來的時候,配給站的隊伍是有秩序的,大家認命地排,認命地領。現在不一樣了。隊伍還是排,可是排的人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前面的人領得多領得少,後面的人都在盯。有人領完不走,站在旁邊數別人領到的,嘴裡嘀咕。她認得這個。這是一群人開始不相信「公平」這兩個字的樣子。
偷東西的事也多了起來。
頭兩個禮拜,這裡雖然擠、雖然亂,可是東西放著,多半還在。這幾天,開始有人丟東西。今天這個丟了半瓶水,明天那個丟了一包餅乾。丟了的人哭也沒用,找也找不到,幾千個人,誰知道是誰拿的。她開始看見有人睡覺把包抱在懷裡,有人連上廁所都背著全部家當。她自己那四瓶藏在背包底的水,這幾天她睡覺時都把背包枕在頭下,一夜要醒好幾次。
她算得出來,這座巨蛋裡那根弦,繃到頭了。
最先讓大家撐不住的,是配給名單。
那天她陪林伯去領配給,前面一個中年女人領完,發放的人核對名單的時候,她聽見後面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
「她家四口人,領四份。」那個聲音說,「可是她男人上禮拜就被抬走了。她還在領四份。」
旁邊的人接話:「不只她。三排那邊有一家,明明走了兩個,名單上還掛著。每天多領兩份。」
「名單是誰管的。」
「臂章的管。聽說要在名單上加個人、留個位子,得拿東西換。」
那兩個人的聲音壓得低,可是排在隊伍裡的人,耳朵都豎著。這種話像火星,落到哪裡都能燒。她看見前面有個瘦高的男人,本來低著頭排隊,聽到這裡,忍不住了。
「我老婆病了三天,名單上要加她一份藥,你們說要拿東西換。」他的聲音不大,可是發抖,整條隊伍都聽見了,「換不出來的,就活該等死?那邊死了人不報的,倒能天天多領。這是什麼規矩。」
發放台後面那個臂章員臉一沉:「你少在這裡帶風向。名單怎麼管,有上面的規矩。你領你的,多話的,這個月就別領了。」
「別領?」瘦高男人往前一步,「你敢扣我的份?」
旁邊立刻有兩個臂章員圍過來,一左一右把他架住。隊伍裡有人想幫腔,可是看見那架式,又把話吞了回去。瘦高男人被半推半架地拖出了隊伍,嘴裡還在罵,聲音越來越遠。
隊伍重新排好,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可是她看得出來,每個人臉上那層東西又厚了一分。剛剛那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今天是那個瘦高的,明天可能是任何一個。一個連喊一句不公平都要被扣口糧的地方,剩下的就只有忍,忍到忍不住的那一天。
她聽著,心裡那本帳很快就算清了。這跟她在電視台做過的那些調查報導是一回事。一個資源緊縮的系統,只要管分配的人手上有一點權,那點權就會變成可以換東西的籌碼。誰死了不報、誰的名字花東西買進去、誰該領的被劃掉,這些事在水還夠的時候沒人計較,現在水縮到一個瓶底,每一份都是命,這本爛帳就藏不住了。
她想起進巨蛋第一個禮拜,偉傑就跟她說過,這裡的秩序是軍人加臂章員兩層撐著的。軍人管大框架,臂章員管裡頭的細務。她當時還覺得,有人管總比沒人管好。現在她明白了,當管事的人自己也餓著、自己也怕死的時候,他手上那點權,遲早會先爛掉。
「林老師,您的份在這。」發放的人把半個瓶底的水和半塊口糧推給林伯。
林伯道了謝,慢慢端著走。她扶著他往回走的時候,聽見身後那兩個人還在低聲說著名單的事,聲音裡那股壓著的火,比配給站的太陽還燙。
回到舖位區,偉傑在那裡。
他手臂上那條臂章布條,沒了。
前幾天他當著一群人的面把布條扯下來,說「你們要它拿去」。後來他就再沒戴上。她聽說,管事的那邊也樂得收回去,一個敢當眾跟他們頂的人,他們本來就不想留。偉傑丟了那條布,也丟了它帶來的、一天多兩份的口糧。現在他跟所有人一樣,一天一個瓶底。
「不後悔?」她在他旁邊坐下,問。
「兩份口糧,換一個我看著順眼的活法。」偉傑說,「划算。」他說得很平,可是她知道這不是真的不在乎。少了那兩份,他這樣的大個子,餓得比誰都快。
她看著林伯在不遠處坐下,浩宇正蹲在老人旁邊,替他把那半塊口糧掰成小塊,方便他就著水慢慢吃。浩宇左臉那道擦傷結了痂,左手的小指還綁著,腫消了一點。經過挨打那一場,他這幾天反而不太出去跑了,多半待在這一帶,守著林伯,也守著他們這一小塊地方。
她看著這幾個人,心裡有一件事,壓了好些天了。
「有件事,我該早點跟你說的。」她轉向偉傑。
偉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等她講。
「浩宇那隻手。」她說,「不是跌的。」
偉傑的表情沒怎麼動。她知道他早就看出來了,那天扶浩宇起來的時候。
「八月初,黑市底下翻臉那陣子。」她把那天在暗角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三個黑市的人、被沒收的那批貨、討債、那一聲被咬碎在牙齒裡的悶響、折斷的小指。她也說了,是浩宇求她別跟偉傑講,怕偉傑去管,事情鬧得更大。
偉傑聽完,沉默了很久。
「妳當時為什麼瞞我。」他問。語氣不重,可是這句話她躲不掉。
「因為他求我。」她說,「也因為我那時候還不確定,把這件事告訴你,是幫他還是害他。我怕你一管,那三個人記恨得更深。」她頓了一下,「我答應過你,看到什麼直接跟你說。這件事我沒做到。我跟你道歉。」
偉傑搖搖頭:「我不是要妳道歉。」他看著浩宇那隻手,「我是在想,那三個人還在這巨蛋裡。現在這裡亂成這樣,他們不會閒著。」
她沒想到他第一反應是這個。不是計較她瞞了他,是已經在算下一步的危險。
「妳做得對。」他又補了一句,「那時候告訴我,我大概真會去管,真會把事情弄大。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知道了,可以盯著點。」
她心裡那根扎了好幾天的小刺,被他這句話輕輕拔了出來。
「還有一件事,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偉傑壓低了聲音,看了一眼正在餵林伯吃東西的浩宇,「這裡待不下去了。妳看今天那名單,看夜裡那些腳步,這地方撐不了多久。我幹過救災,我看得出來,一個地方到了開始搶自己人的時候,後面只會更快。」
她點頭。這跟她算的一樣。
「妳那條南下的線,」偉傑說,「不能再放著當念頭了。得開始準備。水、路、什麼時候走、走哪一條。還有林伯。」他頓了一下,「他這個身體,這把年紀,跟我們走,是個拖累,這話難聽,可是是實話。可是把他丟在這裡,他撐不過下個禮拜。所以要走,就得把他怎麼帶,一起算進去。」
她沒想到,偉傑已經把林伯算進「我們」了。前幾天他還對黑市的浩宇滿臉戒備,現在他盤算南下,自然而然地,把一個拖累他們的老人也算了進來。她這時才明白,那場挨打之後,他們四個人,是真的變成一夥了。
「我在想路。」她說,「你想水。各想各的,過兩天我們碰一次,把能想到的都擺出來。」
「好。」偉傑說。
夜裡是最難熬的。
白天再亂,好歹看得見。一到晚上,巨蛋頂上那圈高窗黑下來,裡面只剩幾盞應急燈,昏黃昏黃的,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幾千個人擠在黑暗裡,那股白天壓著的躁,到了夜裡就開始浮上來。
她躺在自己那一格,背包枕在頭下,總是睡不沉。她聽得見各種聲音。有人在咳,一陣一陣,聽著像球場區那邊飄過來的。有小孩在哭,哭一陣,被大人壓住,又哭。有壓低的爭執,為了一點地方、一點東西,兩個人在黑暗裡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敢太大聲,可是那股惡狠狠的氣,隔著好幾排都聞得到。
還有一種聲音,是腳步。
夜裡總有人在走動。她分得出哪些是去廁所的,哪些不是。有些腳步走走停停,在一排排睡著的人中間慢慢挪,像在找什麼。她聽見過一次,那腳步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停了很久,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翻東西的聲音,接著有人驚醒,低聲罵了一句,那腳步才快步走開。
偷東西的,挑的就是這個時候。
她跟偉傑、浩宇商量過,他們這一小塊,夜裡輪流醒著看。倒不是真能擋住什麼,是讓那些在黑暗裡找東西的腳步知道,這一塊有人盯著,別過來。林伯睡在他們圈起來的中間,這是浩宇定的位置,沒明說,可是大家都懂,老人最沒有自保的力氣。
排班是浩宇排的。他做慣了這種事,誰幾點到幾點、誰睡得淺該排哪一段,他一說就定了。前半夜偉傑,後半夜他自己,天快亮那一段給她,因為她本來就睡不沉。偉傑沒跟他爭這個,由著他排。她看著浩宇用那隻綁著繃帶的手,在地上比劃著分時段的樣子,想起偉傑說過的,真要走,路上換東西、打聽、安排這些瑣碎的事,得靠浩宇這種人。她那時候只是猜,現在她親眼看見了。
輪到她守的那幾段,她就靠著柱子坐著,看那一片昏黃裡睡著的人。有時候浩宇還沒睡著,會跟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說兩句。他話不多,可是偶爾會冒出一句讓她記住的。有一次他說,他小時候住的地方,晚上也是這樣,一有風吹草動全家就醒。她問他那是哪裡,他笑笑沒答,又把話收回去了。她也沒追。她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人身上有好幾個上了鎖的房間,她只能等他哪天自己開。
她有時候半夜醒著,看著黑暗裡那幾個睡著的輪廓,會想起偉傑很久以前說的話。他說一個地方要垮,不是慢慢垮的,是某一個點先斷,然後一下子全散。她現在覺得,那個點,快到了。白天的名單、偷竊、配給站邊上越來越濃的火氣,夜裡這些走走停停的腳步,都是裂縫。裂縫在變多、在變寬。
那一夜,她是被一聲響驚醒的。
不是腳步,是打鬥。離他們大概隔了十幾排,黑暗裡傳來扭打的聲音,東西被打翻、人撞在座椅上的悶響,還有壓抑著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咒罵。她一下子坐起來,偉傑和浩宇也醒了。
「半箱水。」浩宇耳朵尖,聽了一會兒,低聲說,「有人囤了半箱水,被人發現了,搶起來了。」
半箱水。在外面那個世界,那不算什麼。在這裡,那是好幾條命。
打鬥越來越兇。她聽見有人摔在地上,有人在搶,有東西嘩啦倒了,水瓶滾了一地的聲音。周圍睡著的人有的醒了,可是沒有一個人起身。黑暗裡,她能感覺到幾百雙睜開的眼睛,全都醒著,全都聽著,全都不動。
她下意識看向偉傑。
偉傑坐在那裡,沒有動。他手臂上沒有那條布條了。
「你不去?」她小聲問。
「我去,我是誰。」偉傑的聲音在黑暗裡很低,「我現在跟那邊扭打的兩個,沒兩樣。一個沒臂章的,衝過去,只會變成第三個搶的。」他停了一下,「以前那條布條好歹是個名目,人家還顧忌一下。現在,沒人會聽我的。」
她懂了。她懂了那句「沒有人來管」是什麼意思。不是沒有人有那個力氣,是這座巨蛋裡,那個叫「管」的東西,今晚正式不見了。軍人在外圈,不進來管裡頭這種小打小鬧。臂章員忙著在名單上做自己的帳。剩下的幾千個人,學會了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裝睡。
打鬥持續了好一陣,最後是其中一方搶到了東西、跑掉了,另一方躺在地上哼了很久,沒人去扶。然後,黑暗一點一點地,又安靜下來,好像剛剛那半箱水、那幾條命,從來沒有掀起過什麼。
她重新躺下,可是再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睛看巨蛋頂上那一片黑。她想,偉傑說的那個點,斷了。今晚為了半箱水動手、卻沒有一個人來管的這一刻,就是那座一直在繃的弦,斷掉的聲音。從今往後,這裡不再是一個有人管的收容所了。它變回了它本來的樣子,幾千個怕死的人,擠在一個快沒水的籠子裡。
她伸手摸了摸枕在頭下的背包,那四瓶水還在。她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幾個睡著的、醒著的輪廓。林伯、浩宇、偉傑。
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他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了。這座籠子撐不了多久,再撐下去,他們遲早也要捲進剛剛那種黑暗裡的扭打,要嘛搶別人的半箱水,要嘛被別人搶,沒有第三種活法。林伯那樣的身體,先撐不住的一定是他。她想南下的那條線,第一次不再是一個遙遠的念頭,而是變成了一件她必須開始認真盤算的、迫在眉睫的事。
走,已經不是要不要的問題了。是什麼時候、怎麼走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