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51章

第二段

2026.07.26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012 字

十月三十日,天亮。

清境的早上,霜結得比霧社厚。木屋外那一排破掉的欄杆上,霜白白的一層,順著欄杆的形狀結出細細的稜。屋簷下垂著兩根短短的冰柱,是昨天屋頂上的雪白天化了一點、夜裡又凍住結成的。

偉傑昨晚放在窗台上的水壺,壺口結了一層薄冰。他用手指把冰按破,冰片浮在水面上,在壺裡轉。

四個人天亮就起來。沒有人睡得好。

清和睡得最差。他靠著牆坐了一夜。他說躺平的時候胸口悶,喘不上來,只有半坐著好一點。頭痛沒退。早上起來,他說頭痛從昨天那種一跳一跳,變成一直壓著,像有人用手按住他的太陽穴,不放。

「還噁心嗎。」若晴問。

「想吐。可是吐不出來。」清和說。「胃裡沒東西好吐。」

若晴看了一下他的嘴唇。比昨天傍晚更暗。嘴唇邊緣那一圈,顏色像放久了的瘀青。她沒說。

偉傑在收東西。他的右手在這個冷天裡不太聽話。他要扣背包的扣帶,右手的手指彎不下去,扣了兩次才扣上。他把右手放進腋下夾了一下,夾出一點溫度,再用。

「手怎麼了。」浩宇問。

「冷。」偉傑說。

只說了一個字。可是若晴知道不只是冷。冷會讓手僵,可是冷不會讓人扣兩次扣帶才扣上。是那條線。發炎的東西順著淋巴管往上爬,爬過手肘,現在連手指都不太聽使喚了。

她沒戳破。問了也沒有藥。

浩宇煮了一鍋熱水,每個人喝一碗。熱水下肚,身體裡才有一點暖,暖了沒多久就又涼回去。剩下的水灌進水壺。糧不能在早上吃,要留到一天裡最需要力氣的時候。今天是第二天。

他們出發。


台十四甲過了清境,坡更陡。

樹開始變了。清境那一段還有高大的樹,過了清境往上,樹一棵比一棵矮,一棵比一棵疏。到後來,路兩邊只剩低矮的灌木,和一叢一叢硬硬的、被風壓得貼著地長的草。視野開了。可以看到很遠。可是擋風的東西,也一起沒了。

路折得很密。一個髮夾彎接一個髮夾彎。偉傑說,這樣折,是因為坡太陡,車子直直開上不去,要繞著上。現在沒有車了,他們用走的,繞著上的路反而比直直爬省一點力。

省一點力,還是很費。

清和能自己走的段落,比昨天短。昨天緩坡他自己走,今天連緩坡,他走幾十公尺就要停。偉傑跟浩宇抬擔架的次數,比昨天多了一倍。

抬擔架最累的是後面那個人。後面要用肩膀上的繩子頂著往上,整段路身體往前傾,小腿一直在出力。這段路大半是浩宇在後面。爬一段,他的呼吸就跟拉風箱一樣,呼出來的氣在領口前面結成白霧,馬上被風吹散。

「換我。」偉傑說。

「你的手。」浩宇說。

「還能抬。」偉傑說。

他們換。偉傑到後面,把繩子套上肩膀。繩子壓在肩上,他用的還是雙手扶方向,右手一使力,他的眉頭就皺一下。可是他沒停。

若晴走在最後。她也喘。她吸氣的時候,覺得吸進來的氣不夠用,要再補一口才補得回來。

她想起在埔里茄苳樹下,她跟那個中年男人說過的話。海拔越高越涼,濕球溫度越低,人越活得了。

那句話是對的。這裡確實涼。涼到她身上的汗一出來就乾,乾到嘴唇裂開一道小口。

可是她那時候只說了涼。她沒說,同樣這個高度,空氣也薄。涼是真的,薄也是真的。涼讓他們活,薄讓清和喘不過氣。爬得越高,涼得越多,也薄得越多。

同一座山,給他們的,跟拿走的,是同一個東西。

她一邊喘,一邊在心裡算。

第一天,霧社到清境,爬六百。今天,清境到鳶峰,爬一千。後面剩鳶峰到昆陽三百、昆陽到武嶺兩百。剩五百。

數字上,剩五百,比走過的一千六少。聽起來像快到了。

可是清和走第一天那六百,還能自己走大半。今天這一千,他大半是被抬的。剩下的五百,是最高、最薄、最冷的五百。同樣是五百公尺,越往上,越不是同一回事。

糧還剩三天份。天氣窗口還剩一到三天。清和的咳一天比一天深。

三個數字,都往同一個方向走。她算不出一個讓四個人都安全的答案。

她不再算下去。算到底,那個答案她不想看。


中午以前,他們找到水。

路邊一塊大石頭的背陰處,有一片殘雪。

不大,比一張桌子小一點。雪是舊的,表面有一層被風吹來的灰土,髒髒的。可是底下還是白的。這個高度,背陽的地方,十月底的雪化得慢,留得住。

偉傑蹲下來看。

「乾淨的在底下。」他說。「上面那層颳掉,挖底下。」

他用折刀把表面那層髒雪刮掉,下面的雪是乾淨的,硬,要用刀尖鑿。他鑿了一些雪塊,放進鍋裡,用小火化。

雪化成水要時間。一鍋滿滿的雪化下去,只剩淺淺一層水。要化好幾鍋,才裝得滿一個水壺。

若晴蹲在旁邊,看那鍋雪慢慢塌下去、變成水。

三個月來,水一直是要命的東西。台北的水龍頭沒水。難民營的水排隊配給,一個人一天一瓶。一路南下,每一滴水都要算、要找、要煮、要搶在別人前面。濁水溪邊,三方武裝為了一條河設防,探照燈整夜掃。水是會讓人拿刀的東西。

現在水從天上掉下來,積在石頭背後,沒有人搶。他們挖多少是多少。

「以前在山下。」浩宇也蹲在旁邊看那鍋雪。「我們為了水,什麼都做過。排過一整夜的隊。也跟人差點打起來。」

他伸手碰了一下鍋邊那塊還沒化的雪。

「現在水就在這裡。白白的一堆。沒有人要跟我們搶。」

他沒把話說完。

清和靠在石頭背陰那一邊,閉著眼睛休息。他聽到了。

「水的事,上來對了。」清和說。聲音很輕,從喘的間隙裡擠出來。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水不要命了。換成別的東西要命。」

沒有人接這句話。

偉傑把化好的水裝進壺。他多鑿了一塊乾淨的雪,用布包著,貼在自己右手的手肘上方那一段。冰得他手臂抖了一下。

「幹什麼。」浩宇問。

「冰一下。」偉傑說。「那個婦人講的。發炎會發熱。冰一下,慢一點。」

他沒看誰。冰雪貼了一會兒,他把雪丟掉,把袖子放下來。


過了中午,風起來了。

霧社那個協作老人說的,過了中午風大。風從上面的山口灌下來,沿著光禿的山壁刮過來,刮在臉上,臉很快就麻了。麻了以後是痛,像有很細的東西在割。

四個人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能遮的地方都遮上。露在外面的,只剩眼睛。

風大的時候,抬擔架更難。風從側面推,擔架會晃。前面的人要用身體擋風,後面的人要穩住,兩個人比平常多花一倍的力,才讓清和躺得穩。風一陣一陣,每來一陣,擔架就往山壁那一邊偏,他們就要把它扳回來。

有一段,清和在擔架上咳起來。

不是平常那種一陣一陣的咳。是更深的,從胸口最裡面拉出來的咳,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咳得他整個人在擔架上弓起來。他們趕快把擔架放平到地上。

清和咳了很久。咳完,他喘,喘得很急很淺,一口接一口,補不滿。臉色發白,嘴唇那塊暗色更明顯。

若晴蹲到擔架旁邊。

「清和叔。」她說。

清和睜開眼睛。他看著若晴,眼神有一秒沒對焦,過了一下才聚回來。

「我沒事。」清和說。

他說完這三個字,自己愣了一下。

這是他在這趟路上,第一次說「我沒事」。以前他從不說這句。以前他說「走」,說「我可以」,說一些短短的、要大家放心的話。可是他從不說「我沒事」。會說「我沒事」的人,通常是有事的。

若晴聽出來了。清和自己也聽出來了。

她沒戳破。

她伸手摸了一下清和的額頭。額頭是涼的,被風吹的。可是她把手往下,摸到他脖子靠領口那一塊,那裡有一點熱。不明顯,可是有。比早上的時候明顯一點。

她記下這個。咳變深,一咳停不下來。眼神對焦慢了半秒。脖子的熱比早上明顯。

她把這些,放到那個她一直不想去想的地方。

高山症再往上,再不下去,會變成什麼。她在台北採訪過的那個高山醫學的醫生講過。肺裡會積水。人會咳出粉紅色的泡沫。咳到那個,幾個鐘頭,人就沒了。

清和現在還沒到那一步。他咳的還不是粉紅色的。

可是他們明天還要往上。再往上,就是三千。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扶清和重新躺好,幫他把外套的領子拉高一點,遮住脖子那塊有熱的地方。

「再撐一段。」她說。「前面就到今天的地方了。」

清和點頭。

他沒再說「我沒事」。


傍晚,他們到了鳶峰一帶。

海拔兩千七百多。樹幾乎沒有了。只剩貼著地面長的矮草,和裸露的、被風磨得光滑的岩石。風更大,更冷。天上的雲被風吹得很快,一片接一片從西邊壓過來,到頭頂上又被吹散。

他們要找今晚過夜的地方。鳶峰這裡沒有民宿,只有一個以前給遊客停車、看風景的地方。一個水泥的觀景台,加一間小小的、水泥蓋的公廁。公廁的屋頂還在,牆還在,門壞了,可是擋得住大半的風。

偉傑去看那間公廁能不能用。浩宇扶清和坐到觀景台背風的角落。

問題在柴。

這個高度,樹沒有了。沒有樹,就沒有柴。前兩個晚上,他們燒的是路上撿的乾樹枝。今天一整個下午,路兩邊連一根像樣的乾枝都找不到。只有矮草和硬梗,點不著,點著了也撐不了幾分鐘。

「今晚沒火。」偉傑說。

他把撿到的那一小把草梗放下。那一把,連煮一鍋水都不夠。

沒火,就沒有熱水,沒有熱飯。沒火,就只能靠四個人擠在一起,靠外套,靠那間擋風的公廁,撐過一個三千公尺邊上、零度以下的夜。

清和的咳,在沒有火的晚上,會更難。

四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沒有人說出來。


天黑得很快。太陽一落到西邊的稜線後面,溫度就往下掉。

他們把清和挪進那間水泥公廁。裡面比外面暖一點,因為擋了風。可是水泥地是冰的,寒氣從地上往上滲。偉傑把擔架上拆下來的布墊在地上,讓清和坐在布上,不直接碰地。四個人擠在一起,背靠著牆,把四件外套蓋在身上,能蓋的地方都蓋上,靠彼此的體溫,撐這個沒有火的夜。

晚飯是冷的。沒有火,煮不了。每個人啃幾口生的、硬的炒米,配一口冰的雪水。雪水冰得牙齒發疼。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公廁裡只剩四個人的呼吸聲。還有清和的咳。

清和的咳在沒有火的晚上更難。冷空氣一吸進去,他就咳。咳一陣,喘一陣,喘平了,過一會兒又咳。咳的聲音在水泥牆裡來回撞,聽起來比白天更響。

「清和叔。」浩宇在黑暗裡說。「你靠我這邊。我這邊背風。」

他把清和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讓清和靠在他肩膀上。他自己那一邊,就更貼著冰冷的牆。

清和靠過去。

過了一會兒,清和在黑暗裡開口。聲音很輕,斷斷續續,每講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喘。

「我以前怕冷。」清和說。「你阿姨在的時候。冬天。我腳冷。她就把我的腳,放她肚子上面。」

他喘了一口。

「她嫌我。說我這個人,一輩子手腳冰冷。」

他停了很久。久到浩宇以為他睡著了。

「現在這麼冷。」清和說。「我反而沒那麼怕了。」

他沒解釋為什麼。沒有人問。

黑暗裡,浩宇的肩膀濕了一塊。他沒動,讓清和靠著。

偉傑在另一邊,沒睡,守第一班。黑暗裡,他偶爾動一下右手的手指,握緊,再鬆開,試那隻手還聽不聽話。每試一次,停的時間就久一點。


半夜,輪到若晴守。

這個高度,這個天氣,沒有人會在半夜上來。她守的不是路。她守的是清和的呼吸。只要那個又快又淺的呼吸還在,就好。

她裹著外套,走到公廁門口,背對著風站著。她抬頭看天。

雲散了一些。半夜的天,看得到星星。星星在這個高度特別亮,特別多,亮到有點不真實。沒有鋒面那種整片壓下來的雲。她在心裡記下。窗口還在。第二天用掉了,還剩一到三天。

她站在門口,聽裡面清和的呼吸,數那個又快又淺的節奏。一分鐘裡,他呼吸的次數,比平地一個正常人快一半。身體在用力。光是呼吸就在用力。連睡著了,都在用力。

她以前報氣象。她算得出鳶峰這個高度,每一口氣裡的氧,比平地少多少。她算得出再上去到三千,又會再少多少。

她算得出。可是算出來,也沒辦法讓清和多吸到一口氣。

她低頭,往前面的路看。

她看到光。

不是星星。星星在天上。這個光在地上,在前面,在路再往上一截的地方。

是火光。橘色的,小小的,幾點。在風裡看得出來在跳。

有人。在他們前面,更高的地方,有人生了火。

在這個沒有柴、樹都不長的高度,那幾點火,意思很清楚。那些人有辦法生火。他們帶了爐子,或者帶了柴上來,或者那裡有他們不知道的、可以燒的東西。

而他們今晚,沒有火。

若晴回頭,看了一眼公廁裡。四個影子擠在一起。清和靠在浩宇肩上,每一次呼吸,肩膀就動一下。又快,又淺。

她轉回來,看著前面那幾點火。

在這個又冷又薄、樹都不長、星星亮得不真實的地方,那幾點火光,是她整夜看到的唯一一個不是星、不是石頭、不是雪、不是風的東西。

是人生的火。

她不知道是什麼人。

可是明天,他們會走到那裡。不是因為那裡安全。是因為清和需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