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拂曉。
天還沒亮,四個人就起來了。
霧社的早上比昨天更冷。呵氣是白的。地上的草尖有一層薄薄的白霜,太陽還沒上來,霜還沒化。
他們在天亮以前出發。霧社那個協作老人說的,早上風小,過了中午風大。要趁早上爬。
出發以前,偉傑把擔架最後檢查了一遍。繩網的每一個結他都拉一下。肩繩的長度他調到自己跟浩宇都套得上。四件厚外套,四個人都穿上了。剩下的東西分裝進四個背包,清和那一份最輕,是若晴幫他背的。
霜在腳下踩起來有聲音。薄薄一層,踩下去,喀的一聲,留一個鞋印。鞋印裡的草是壓扁的,綠的,沒結霜。
偉傑把擔架背在身上,空的。清和走得動的這一段自己走。台十四甲從霧社出去這一段坡還算緩,清和拄著浩宇換來的一根登山杖,慢慢走。偉傑在前面。浩宇在清和左後。若晴最後。
走出霧社的時候,東邊的天開始亮。光是灰白的,從中央山脈那一排稜線後面透出來。那一排稜線比霧社高很多。光照到稜線最高那一塊的時候,那一塊是白的。
「上面有雪了。」若晴說。
她指那一塊白。
「不多。」她說。「一層。昨天晚上下的,或者前幾天的。可是有了。」
偉傑看了那一塊白一眼。
「我們要爬到那上面。」偉傑說。
「過了那上面,翻下去。」若晴說。
沒有人再說話。四個人往那一塊白爬。
上午,台十四甲一個彎接一個彎往上。
爬升一開始,清和走得還行。坡緩的地方他自己走,陡一點的地方,偉傑跟浩宇把擔架架起來,他躺上去,他們抬一段,到緩的地方再放他下來自己走。
換來換去花時間。可是有用。清和省了力,他們也不用整段背。
偉傑抬擔架用的是雙手。右手那條淡紫色的線,在用力的時候會扯一下。他沒說。每抬一段放下來,他用左手按一下右臂上方,停半秒,再放下。
若晴看到了。她想起埔里那個衛生所婦人說的。身體一累,發炎壓不住,會更快。爬山就是一直在累。偉傑還在用那條手,抬最重的東西。
她沒問。偉傑不會講。問了,也沒有抗生素。
爬了大概兩個鐘頭,海拔上了一截。
空氣變了。
若晴第一個感覺到。她吸一口氣,那口氣是涼的。不是霧社那種早上的涼,是更乾、更薄、帶著一點樹脂味的涼。她吐出來,白的。
她回頭往下看。
霧社已經在腳下很遠的地方。再往下,是埔里盆地那一片平的。再往下、往西,是他們一路走上來的那些平原,在晨霧裡看不清楚。
那些平原上,有方致遠。有設籍登記哨。有發財車的柴油引擎聲。有三個月來追著他們的所有東西。
都在下面。
她站在這裡,吸一口涼的、乾的、薄的空氣,那些東西好像都離得很遠了。
「上來了。」清和在她旁邊說。
他也在往下看。他喘,可是臉上有一點東西。
「他追不上來。」清和說。「陳先生講的。山上他管不到。」
他往上看,看那條繼續往上爬的路。
「我們爬進來了。」清和說。「爬進一個他進不來的地方。」
浩宇也往下看。
「真的耶。」浩宇說。「下面那些,從這裡看,好小。」
四個人站在彎道上,往下看那一片他們逃了三個月的平原。
涼的風從上面吹下來。
那一刻,他們都覺得,好像快到了。爬進涼的地方,爬出方致遠的手掌心,再往上翻過那一道白色的稜線,另一邊就是活路。
好像快到了。
中午以前,路斷了。
一段山壁崩下來,把台十四甲埋了三十公尺。崩下來的是土跟碎石,還有幾棵連根帶土滑下來的樹。土堆斜斜地壓在路上,一頭接著上方的山壁,一頭垂到路基外面的山谷。
偉傑走到崩塌的邊緣,蹲下來看。
「過得去。」他說。「土堆上面有一條別人踩出來的路。之前過山的人踩的。窄,可是踩得實。」
他指土堆上那一道淺淺的、被踩平的痕跡。痕跡斜斜地橫過土堆,從這一頭到那一頭。
「人走得過去。」偉傑說。「擔架抬不過去。太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谷,擔架一橫,後面那個人沒地方站。」
他站起來,看清和。
「清和叔,這一段你得自己走。」偉傑說。「我在前面拉你。浩宇在後面扶。一步一步。」
清和看著那道窄痕。
「好。」清和說。
他們開始過。
偉傑先上去,走到清和前面一個手臂的距離,伸手讓清和抓著。浩宇在清和後面,左手扶著清和的後腰。
清和踩上土堆。
土是鬆的。他踩下去,土陷了一點。他的右腿一軟。浩宇的手在後腰頂了一下。清和站穩。
一步。
再一步。
走到土堆中間,清和停下來。他喘。喘得很重。這個高度,加上爬,加上腳下不穩,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
「清和叔。」浩宇在後面說。「不急。喘夠了再走。」
清和點頭。他喘了很久。
底下的山谷很深。從土堆邊緣往下看,是直直的一片。風從谷裡往上灌,吹得土堆邊緣的碎石往下掉,掉進谷裡,聽不到落地的聲音。
清和沒往下看。他看著偉傑的手。
「走。」清和說。
清和又踩一步。土堆這一段是斜的,往山谷那一邊斜。每踩一步,鬆土就往下滑一點,帶著腳往谷那邊帶。偉傑的手往上拉,把清和往山壁那一邊帶回來。
「看我。」偉傑說。「不要看下面。一步一步。」
清和看著偉傑。一步。鬆土滑。偉傑拉。站穩。再一步。
浩宇在後面,左手一直貼著清和的後腰,沒離開。他右手扶著山壁借力。三個人連成一條線,貼著山壁那一邊,一點一點往前挪。
他們一步一步,把那三十公尺走完。
走到對面實地上,清和坐下來。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山壁,喘。喘了很久才平。
偉傑把擔架從崩塌那一頭遞過來。他自己空手,踩著窄痕,把擔架舉在頭上,側著身子過。浩宇在這一頭接。
過完,四個人在崩塌對面的實地上坐了二十分鐘。
清和的臉色不好。剛剛那一段,把他過了今天的量。
清和坐在地上,看著自己剛剛走過來的那道窄痕。
「以前我帶學生爬山。」清和說。聲音很輕,從喘的間隙裡擠出來。「畢業旅行。合歡山。我走在最前面,幫他們看路。」
他停下來喘。
「現在我走三十公尺,要兩個人拉著扶著。」
他沒有自憐的意思。他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報一個數字。
「沒關係。」浩宇說。「你以前幫他們。現在我們幫你。一樣的。」
清和看了浩宇一眼。
他點頭。
若晴在旁邊聽。同一座山。清和以前走在最前面幫學生看路,現在走三十公尺要兩個人扶著。她沒把這個想下去。
下午,他們補了水。
路邊一道山溝,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不多,可是乾淨。偉傑煮過,灌滿水壺。
煮水又花了時間。下午的太陽到不了這個山坳,這一段路一直在陰影裡。陰影裡冷。四個人停下來煮水的二十分鐘,手腳都涼了,要起來走的時候,關節是硬的。
過了中午,風大起來。協作老人說的。風從上面的山口灌下來,刮在臉上像刀。他們把外套的領子立起來,繼續往上。
這一段沒有崩塌,可是更陡。台十四甲在這裡折得很密,一個髮夾彎接一個髮夾彎。每轉一個彎,海拔就上一截。偉傑跟浩宇抬擔架的次數比上午多。清和能自己走的段落,比上午短。
補完水,清和的喘比剛才平了一點。可是若晴注意到,他每爬一段,停的次數比上午多。上午一個鐘頭停兩次。下午一個鐘頭停四次。
「頭還痛嗎?」若晴問他。
「痛。」清和說。「比上午重。一跳一跳。」
「噁心嗎?」
清和停了一下。
「有一點。」他說。
若晴記下這個。頭痛加重。開始噁心。海拔大概兩千。
她又看了清和的嘴唇。嘴唇的顏色比平常深,帶一點暗。指甲也是。
她在台北做氣象記者的時候,採訪過一次高山醫學的研究。她記得那個醫生講的。高度上去,血裡的氧少了,人的嘴唇、指甲會發紫,叫發紺。輕的時候,只是頭痛、噁心。重的時候,肺裡會積水,人會咳出粉紅色的泡沫。咳到那個,就危險了。
清和現在是輕的。頭痛,噁心,嘴唇有一點暗。
可是他們才到兩千。
她知道這是什麼。是高山症。陳先生講過,協作老人也講過。爬太快,身體跟不上,空氣薄,人就頭痛、喘、噁心。年紀大的、身體弱的,最先得。
陳先生說的那句話在她腦子裡。上面那個高度會挑人。
她往上看。上午看到的那一塊白色稜線,現在近了一點,可是還在很高的地方。他們今天爬了一整天,才到兩千。那塊白,在三千以上。
中間還有一千公尺。一千公尺的、越來越薄的空氣。
清和現在兩千就開始噁心。
她沒把這個算下去。她想起清和教的。不要想整座山。想今天爬到哪。
今天爬到清境。先到清境。
傍晚,他們到了清境。
清境以前是個觀光的地方。一整排的民宿蓋在山坡上,有的蓋成歐洲城堡的樣子,有的蓋成日本木屋的樣子。現在都空了。窗戶破的破,門開的開。有幾棟燒過,剩黑殼。
民宿的招牌很多都還掛著。有一棟門口立著一塊木牌,寫「歐風城堡‧景觀雙人房‧供應早餐」。牌子被太陽曬到褪色,字還看得出來。木牌下面釘著一張更小的紙,寫房價,一晚四千八。
浩宇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看了一下。
「以前的人,花四千八,來這裡住一晚。」浩宇說。「看風景。吃早餐。」
他往那一整排空掉的民宿看。
「現在我們爬上來,躲一個躲了三個月的人。住一晚不用錢。因為沒有人了。」
他沒再說。他轉身去撿柴。
他們挑了一棟還算完整的木屋進去。屋頂在,牆在,窗戶有玻璃。裡面有現成的床架,床墊發霉了,但木頭床架還能用,離地,擋地上的寒氣。
偉傑檢查過,沒人住,沒有近期有人來的痕跡。可以過夜。
四個人進屋。
清和一進去就坐到床架上。他靠著牆,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又快又淺。
浩宇把那塊鹹豬肉乾切了薄薄四片,配著炒米,煮成一鍋。一天就吃這一頓。五天的糧,今天是第一天。
煮飯的時候,天黑下來。
木屋裡很冷。比霧社更冷。他們把浩宇換來的四件厚外套都穿上,還是冷。偉傑在屋子中間用幾塊石頭圍了個圈,生了一小堆火,把崩塌那邊撿的乾樹枝燒了。火不大,可是有總比沒有好。
四個人圍著那一小堆火。木屋的木板牆有縫,風從縫裡鑽進來。火苗一直在抖。
外面的溫度,若晴估,大概接近零度。木屋擋了風,裡面好一點,可是也冷。這是他們三個月來,第一次為了「太冷」發抖,不是為了「太熱」流汗。
三個月來,冷是他們求的東西。現在冷來了。冷跟著薄空氣一起來,跟著爬不完的坡一起來。
四個人分那一鍋。一人小半碗。鹹豬肉乾的鹹味混在炒米裡,是這幾天唯一有一點味道的東西。清和吃得慢,吃了半碗就停了。
「吃完。」若晴說。「上面更需要力氣。」
清和把剩下的吃完。
「五天。」偉傑說。「今天第一天。」
「翻過去要幾天?」浩宇問。
「五到七。」若晴說。
浩宇沒再算下去。五天的糧,五到七天的路。這個減法他算得出來。剩下的,誰都沒說。
吃完,清和靠著牆,睡著了。睡得很淺,呼吸聲在安靜的木屋裡聽得很清楚。又快,又短,中間夾著喘。
偉傑守第一班。他坐在門邊,右手放在膝蓋上。他把袖子捲起來看了一下那條淡紫色的線。火光太暗,看不太清楚。他摸了一下上臂,又摸了一下腋下。他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把袖子放下來。門縫裡滲進來的冷,一陣一陣的。他知道有幾陣,不是從門縫來的,是從他自己骨頭裡泛上來的。他沒作聲。
浩宇也還沒睡。他坐在清和旁邊,看著清和睡。
「他今天比昨天喘。」浩宇小聲說。
「嗯。」偉傑說。
「明天更高。」浩宇說。
「會。」偉傑說。
浩宇把自己的外套也脫下來一半,蓋在清和的腿上。他自己縮著肩膀。
若晴坐在火邊。
「第一段。」她說。
偉傑看她。
「清和叔說的。霧社到清境是第一段。」若晴說。「我們走完了。今天爬完了。」
「嗯。」偉傑說。
「贏了今天。」若晴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沒有多少贏的感覺。
因為她算過了。第一段,霧社到清境,爬六百,坡最緩,最好走。他們走了一整天,清和兩千公尺就開始噁心。
後面還有三段。一段比一段陡。一段比一段高。一段比一段冷。
最後那一段,昆陽到武嶺,過三千。協作老人說,過了三千,每個人都會喘,都會頭痛。你們那個老先生,會更嚴重。
她看著睡著的清和。看他又快又短的呼吸。
第一段是最容易的一段。
清和已經這樣了。
她沒把這個說出來。她把外套脫下來一件,蓋在清和身上。她自己這邊就少一件,冷。
她回到火邊坐下。
外面,風大起來了。過了中午,風就大。風刮過清境那一整排空掉的民宿,從破掉的窗戶灌進去,又灌出來,發出一種長長的、低低的聲音。
火被門縫的風吹得偏向一邊。
若晴往那扇門外看。天全黑了。看不到上面那塊白色的稜線。可是她知道它在那裡。在更高、更冷、空氣更薄的地方,等他們。
她想起白天的天。今天一整天,頂上沒有鋒面那種整片壓下來的雲。窗口還在。協作老人說的三到五天,今天用掉一天。
還有兩到四天。後面三段路,一段比一段難。
她不知道夠不夠。她只知道不能停在這裡等。停下來,糧會吃完,窗口會關上,清和不會變好。只能往上。一段一段。
明天,第二段。
她把火撥了撥,讓它撐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