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下午。
決定一起走以後,事情就變得具體了。
具體的意思是,他們需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列出來,都不夠。
偉傑蹲在空房子外面,把上午綁的那個擔架框架重新拆開。
「上午那個太重。」他說。「兩根竹竿夠長,可是綁法不對,背的人吃力。要改。」
他重新量竹竿。他把擔架的橫桿減成三根,間距拉開。承重的地方用繩子打成網狀,比實心的輕,又撐得住人。他在兩頭各留出一段,當握把。
「這樣一個人在前一個人在後,平路用抬的。」偉傑說。「太陡抬不動的地方,改成一個人在前面拉,一個人在後面頂。清和叔自己的腿能出一點力的時候出一點。」
清和坐在旁邊看他做。
「我能出力的時候我出。」清和說。「我不會整路躺著讓你們抬。我這個腿,平的我自己走得了一點,陡的才要你們。」
「對。」偉傑說。「你能走的你走。省我們的力。走不動了你說,我們抬。」
他試了試握把的牢度。
「這個我會弄。」偉傑說。「擔架交給我。」
浩宇上午蹲在地上抖了很久。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沒怎麼說話。
下午,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去霧社這幾戶問問。」浩宇說。「我們缺的東西太多。我去張羅。」
若晴看他。
「你還好嗎?」她問。
浩宇沒馬上答。
「不好。」他說。「可是我們沒有要丟下清和叔。沒有要丟下任何人。」
他看了清和一眼。
「沒有要丟下,我就還好。」浩宇說。「我去問東西了。」
他往霧社剩下的那幾戶人家走。
浩宇做這件事,比任何人都行。
霧社剩下的人不多,可是每一戶他都進得去。他不是上來就問人家要東西。他先坐下來,問人家在這裡住多久了,問山上的天氣,問以前這裡是什麼樣子。他聽人家講。聽完了,他才慢慢說到他們四個的事。說他們要翻山,一個老人家腿不好,他們不肯丟下他。
他講這件事的時候,講得很實在。不是討好。是真的在講一件他自己過不去的事。
霧社這幾戶人家,有的以前是做高山協作的,有的家裡有人爬過合歡山。他們聽浩宇講,有的就拿東西出來。
到傍晚,浩宇回來的時候,背上多了一堆東西。
「四件厚外套。」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下。「舊的,可是是登山的那種,擋風。一戶人家給的,他兒子以前做協作,人沒回來了,外套留著。他說與其放著,給要用的人。」
他又拿出一捆繩子。
「這個比埔里那捆好。是真的登山繩。同一戶給的。」
他又拿出一個小鐵盒。
「火種。防水的。還有,」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這個。一個阿婆給的。她說上面冷,會喘,含一顆在嘴裡會好一點。是她自己曬的,薑做的。」
他把東西堆在一起。
「我沒花什麼。」浩宇說。「我們本來也沒什麼好花的。是他們給的。」
他看著那堆東西。
「我跟他們講清和叔的事。」浩宇說。「我講我們不丟下他。講完,他們就拿東西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
「原來不丟下人,講出來,別人會幫你。」浩宇說。「我以前不知道。」
傍晚以前,偉傑要試擔架。
他把擔架平放在地上。
「清和叔,躺上去。」偉傑說。
清和躺上去。偉傑跟浩宇一人一頭,把擔架抬起來。
「重。」浩宇說。他試著走了幾步。「平路還可以。」
偉傑抬著前頭,走到房子外面那段有點坡的地方。坡不陡。可是擔架一往上,後面的浩宇就要把擔架舉高,讓清和保持平。浩宇的手臂開始抖。
「停。」偉傑說。
他們把擔架放下。
「坡上不能這樣抬。後面的人撐不住。」偉傑說。
他想了一下。他把擔架後頭那兩個握把,各綁了一條繩子,繩子可以套在肩膀上。
「坡上,後面的人用背的,不是用舉的。繩子套肩膀,用身體頂,手只要扶方向。」偉傑說。
他們再試一次。這一次浩宇把繩子套在肩上,往坡上走。輕鬆很多。
「這樣可以。」浩宇說。
清和被抬上抬下,沒出聲。放下來以後,他坐起來。
「我躺著被抬,比我自己走還喘。」清和說。
若晴看他。
「為什麼?」她問。
「我也不知道。躺著,胸口好像壓著東西。喘不開。」清和說。
若晴記下這個。躺著比走著喘。她不確定為什麼。可能是姿勢,可能是高度。她記下來。上山以後要注意。
偉傑試擔架的時候,霧社剩下那幾戶裡,有一個老人家走過來看。
他七十幾歲。皮膚很黑,臉上的皺紋很深。穿著一件舊的軍綠色外套。他站在旁邊看偉傑綁繩子,看了一會兒。
「你們要把他抬上去。」老人家說。
他講國語,帶一點腔。
「對。」偉傑說。
老人家蹲下來,看了看擔架的綁法。
「我以前做協作。揹東西上合歡山,揹了三十年。」老人家說。「你這個綁法可以。坡上用肩膀頂,對的。」
他指台十四甲往上的方向。
「我跟你們講上面。霧社到清境,路還好走,坡緩。清境到鳶峰,開始陡。鳶峰到昆陽,這一段最要命。昆陽三千。過了三千,每個人都會喘,都會頭痛。你們那個老先生,會更嚴重。」
他看了清和一眼。
「水。上面沒有溪。」老人家說。「要從山溝裡的滲水找。或者,這個季節,背陰的地方有殘雪,化了喝。我畫給你們看哪裡有。」
他用手指在地上畫。畫那條路,畫哪幾個地方背陰有水。
「還有風。昆陽到武嶺那一段,沒有樹擋。風從那邊的山口灌下來,大的時候站不住。」老人家說。「要挑風小的時候過。早上風小,過了中午風大。」
若晴聽得很仔細。她把老人家說的每一樣,都跟那張手畫的地圖對上。風小的時候過。早上。背陰找殘雪。鳶峰到昆陽最要命。
「你們挑這個時候上去,還可以。」老人家說。「再晚十天,下雪了,我就叫你們不要上。現在還可以。」
他站起來。
「那個老先生能不能上得去,我不敢講。」老人家說。「可是路我講清楚了。剩下看你們自己。」
他走回他那一戶去。
東西裡,最難張羅的是糧食。
上山要走五到八天。四個人,一天最省也要吃一點。算下來,要備五六天份的乾糧。
他們手上沒有。莊先生給的地瓜吃完了。埔里換來的米,煮了兩頓,剩不多。
浩宇又去霧社那幾戶問。這一次難一點。衣服、繩子,人家家裡有用不到的,肯給。糧食不一樣。糧食是每一戶自己也缺的東西。
「我不能跟人家要糧食。」浩宇回來的時候說。「他們自己也只夠自己。我開不了口。」
最後是用換的。偉傑把身上少數還能換的東西拿出來。一個還能用的打火機。一捲路上撿的電線。換到一小袋炒過的米,一把鹽,幾條曬乾的地瓜籤,還有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鹹豬肉乾。
浩宇把這些攤在火邊。
「省一點,五天。」浩宇說。「五天裡面要翻過去。翻不過去,就不夠了。」
若晴看著那一小堆糧食。
五天。她剛剛跟偉傑算過,背著清和,最快也要五到七天。糧食只夠五天。
中間沒有餘地。
「水呢?」她問。
「霧社這裡水夠,臨走灌滿。」偉傑說。「上面那個老先生講的,背陰找殘雪,山溝找滲水。省著點,配上面的雪水,撐得過去。」
他頓了一下。
「糧食比較緊。糧食沒有第二個地方補。」偉傑說。
清和那一整個下午,坐在房子外面那塊石頭上。
他不能去搬東西,不能去做擔架,不能去張羅。他能做的事,是看著那條要爬的路,把它想清楚。
傍晚,浩宇的東西堆好了,偉傑的擔架也成形了。四個人坐在房子裡,圍著一小堆火。火是用浩宇換來的防水火種引的。
清和開口。
「我教書的時候,有一種題目。」清和說。「學生一看就說,老師這個不可能。太大了,太難了,算不出來。」
他看著火。
「不可能的題目,要拆。」清和說。「四十公里爬兩千公尺,一次看,是不可能。拆開,霧社到清境,清境到鳶峰,鳶峰到昆陽,昆陽到武嶺。一段一段,每一段就是一個可以算的數字。」
他看了一圈三個年輕人。
「我們不要去想翻過整座山。」清和說。「我們想今天爬到哪一個點。爬到了,就贏了今天。明天再想明天那一段。」
他停了一下。
「我這個腿,這個咳,想整座山,我早就放棄了。」清和說。「想今天那一段,我還撐得住。」
浩宇看著他。
「所以你上午才算那個。」浩宇說。「你把整座山一次算,算出來四個都死。」
「對。」清和說。「我上午算錯了。」
他看著浩宇。
「不是數字錯。」清和說。「是我把整座山一次算。一次算,沒有人活得了。一段一段算,今天活過今天,每一天都有機會。我上午忘了我自己教了四十年的東西。」
浩宇沒說話。
清和伸出手,又放在浩宇頭上。這一次浩宇沒躲。
「我不會再說留下我。」清和說。「這句話我說過一次。算錯的那一次。以後不會再說。」
浩宇點頭。
他的眼睛又紅了。可是這一次不是上午那種。
那天晚上,浩宇先睡了。偉傑守第一班。
清和沒馬上睡。他坐在火邊,看著火。若晴也沒睡,坐在他旁邊。
「若晴。我跟你講一件事。不是算的。」清和說。
若晴看他。
「我可能上不去。」清和說。「不是上午那個意思。上午那個我收回了。我是說,就算你們背我,我這個身體,可能還是上不去。這個你心裡要有數。」
若晴沒答。
「可是我要上。」清和說。「我寧可死在往上的路上,也不要留在這裡等死。往上,至少是往一個活得下去的地方走。死在往那邊走的路上,跟死在原地等,不一樣。」
他看著火。
「你不要因為我,覺得自己錯了。」清和說。「你早上拉我起來那一下,是對的。你那條線守住了,比我上不上得去重要。」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真的上不去,」清和說,「到了某一個地方,我真的不行了,你們要走。那個時候你們走,不是丟下我。是我已經走完我能走的。這兩個不一樣。」
若晴看著火,很久。
「我知道不一樣。」若晴說。「可是還沒到那個時候。」
「對。」清和說。「還沒到。」
他笑了一下。
「先到清境。」清和說。「一段一段。」
若晴這兩天,做的是看天。
她每天天亮看一次,中午看一次,傍晚看一次。她看雲底的高度,看雲走的方向,看那段高山頂上壓著的雲是厚了還是薄了。
十月二十七日,她還看不準。頂上那層雲,白天厚,傍晚散,看起來像好天氣。可是她不敢確定。她要再看一天,看雲的規律穩不穩。
她不會在沒看夠的情況下,叫四個人把一個老人家背上三千公尺。那個決定錯了,沒有第二次。
十月二十八日傍晚,她看出了一件事。
「東北季風還沒真的下來。」她說。「這兩天頂上那層雲,是白天的對流雲,下午起,晚上散。不是鋒面。」
她指那段高山。
「真正的鋒面下來,那層雲會從西北方向整片壓過來,壓很低,不散。下雪是那個時候。」
她看著天。
「現在還沒有。」若晴說。「可是不會太久。這個季節,鋒面隨時會來。來了,三千公尺以上就開始下雪。」
「所以?」偉傑問。
「所以有一個窗口。」若晴說。「從現在,到下一個鋒面下來以前。我猜,三到五天。」
她看著那段山。
「我們要在這個窗口裡,翻過最高的那一段。」若晴說。「霧社到武嶺,最高最冷最薄那一段。趕在鋒面以前過去。過了武嶺翻下另一邊,海拔降下來,就算下雪也沒那麼要命。」
她轉頭看三個人。
「明天天一亮就上。」若晴說。「不要再等。等下去,東西不會變多,清和叔的身體不會變好,可是鋒面會越來越近。」
清和點頭。
「明天。」清和說。
偉傑把擔架立起來靠在牆邊。繩網在火光裡看得出來綁得很密。
浩宇把四件厚外套分好,一人一件,放在各自的背包上。又把那包薑糖分成四份。
若晴把那張手畫的上山地圖攤在火邊。她在霧社到武嶺那一段,用清和教的方法,標了四個點。清境。鳶峰。昆陽。武嶺。
她在每一個點旁邊,記了一行字。
霧社到清境,爬六百。清境到鳶峰,爬一千。鳶峰到昆陽,爬三百。昆陽到武嶺,爬兩百。
四段。四個可以算的數字。
她看著那四行字。
火堆旁邊,四件厚外套疊在四個背包上。一捆登山繩盤好放在偉傑做的擔架旁邊。一小鐵盒火種。四份薑糖。半鍋等下要煮的水。
不多。
可是是他們三個月來,第一次為了「上去」而準備,不是為了「逃」而準備。
若晴把地圖摺起來,放回背包。
她走到房子外面。
外面冷。天上沒有雲,星星很亮。那段高山在星光下是黑色的,輪廓很清楚。明天他們要往那上面走。
她站了一會兒。
偉傑出來,站在她旁邊,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明天。」偉傑說。
「明天。」若晴說。
她看著那段山。
「會很難。」若晴說。
「會。」偉傑說。
他看著那段山。
「清和叔,我會背他。」偉傑說。「背到我背不動為止。」
「我知道。」若晴說。
「背不動了呢?」偉傑問。
若晴沒馬上答。
「到那個時候再說。」她說。「現在還背得動。」
偉傑點頭。
兩個人沒再說話。
風從山上下來。冷。乾。若晴吸了一口。那口空氣裡沒有平原那種燒焦的、黏的味道。是乾淨的,冷的,山的味道。
她以前在平原上,吸一口氣是負擔。現在吸一口,是涼的。
涼的,乾淨的,往上去就有更多的。
她回頭,看了一眼房子裡的火,火邊三個人的影子。擔架,繩子,外套,火種,五天的乾糧。都備好了。
不多。每一樣都只是剛剛好,有的還不夠。可是這三個月,他們從來沒有一次,把要走的下一段路,這樣一樣一樣準備過。以前都是逃。逃沒有準備,逃只有快跑。這一次他們在準備。
她轉回來,看著那段星光下的黑色高山。
「我們可以上了。」若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