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從埔里上霧社。
台十四是一條真正的公路。柏油的。可是沒有車了。路面裂了,有的地方塌了一塊,有的地方被山上沖下來的土石蓋住一段。他們沿著公路往上走。
公路一直在上坡。
從埔里到霧社,地圖上寫十八公里,爬高七百公尺。
走平路十八公里,他們以前一個晚上就走完。這一段他們走了一整天,加上半個晚上。
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一直在上。
清和走在第二個。每上一段,他停一次。停下來扶著路邊的護欄,喘。喘的時間一段比一段長。
有一段,清和的腳絆到一塊翹起來的柏油。他往前撲。浩宇在他左後,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帶,把他拉住。
清和站穩。他的手在抖。
「沒事。」清和說。
浩宇沒放開背包帶。接下來那一段,他一直虛扶著,手放在離清和背包帶一寸的地方,沒碰到,可是清和一晃他就能抓住。
清和知道浩宇在扶。他沒說什麼。他讓浩宇扶。
以前清和不讓人扶。這是第一次他讓。
過了海拔大概八百公尺以後,清和開始說頭痛。
「太陽穴這邊。」他說。他用兩根手指按著右邊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若晴看著他。
「會喘嗎?」她問。
「會。」清和說。「比平常喘。明明沒走多快。」
若晴心裡記下這兩個。頭痛。比平常喘。海拔八百。
她想起茄苳樹下那個老嚮導說的話。上面那個高度會挑人。年輕的過得去,底子不好的挑出來。
她也想起自己在樹下講給那個中年男人聽的話。海拔越高越涼,濕球溫度越低,人越活得了。
那是對的。
可是她那時候沒講另外一半。海拔越高,空氣越薄。空氣薄,身體弱的人會生病。會頭痛,會喘,會吐。
涼是真的。薄也是真的。
同一座山,給的跟收的,是同一個高度。
霧社在海拔一千一百多公尺。
到的時候是傍晚。霧社以前是個大地方,有派出所,有學校,有商店街。現在剩沒幾戶。大部分房子空了,門開著,裡面黑的。剩下的幾戶,門口有人,看著他們經過,沒打招呼,也沒趕他們。
霧社是台十四跟台十四甲的分岔。台十四繼續往別的方向。台十四甲,往上,往合歡山。
他們在霧社一間空掉的房子裡過夜。房子的屋頂還在,牆還在,能擋風。偉傑檢查過,沒人住,可以用。
晚上冷。
這是三個月來第一個冷的晚上。不是台北那種夜裡三十二度的悶。是真的冷。四個人擠在一起,蓋上所有的衣服,還是覺得從地上往上滲一股寒氣。
清和咳了一整夜。
不是一聲一聲。是一陣一陣。每一陣咳完,他喘很久才平。
若晴沒睡。她聽著清和的咳。她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那個咳在房子裡迴。
她伸手摸了一下地板。地板是冰的。寒氣從水泥地一直往上滲,滲進骨頭。她把外套往清和那邊拉了拉,多蓋一點在他身上。她自己這邊就少一塊,冷。
偉傑也沒睡。她聽得出來。他的呼吸跟睡著的人不一樣。他坐在門邊那個位置,背靠著牆,守。
「他這個咳,跟一般的咳不一樣。」偉傑在黑暗裡開口,聲音很低。
「我知道。」若晴說。
「以前在火場,吸過濃煙的人,後來會這樣咳。」偉傑說。「肺裡面的東西出問題了。」
「他不是吸濃煙。」若晴說。
「我知道。我是說那個咳的樣子。」偉傑說。「從肺最裡面出來的。」
兩個人沒再說話。
清和又咳起來。一陣。咳完,喘。喘了很久。
若晴在黑暗裡,第一次認真想了一件事。清和可能上不去。
不是清和上午算的那個「留下我」。是另一件事。是他們把他背上去了,他還是可能在半路上,在某一個三千公尺的、又冷又薄的地方,喘不過那一口氣。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沒有讓它變成一句話。她只是在黑暗裡,聽著清和喘,等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咳停了。清和睡著了。睡得很淺,呼吸又快又短。
十月二十七日,早上。
早上的空氣是冷的。呵出來的氣看得到白。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他們呵出來的氣是白的。
浩宇看著自己呵出來的白氣,沒說話。三個月前,誰會想到有一天,看到自己呵氣是白的,是一件好事。
四個人站在霧社那間空房子外面。
從這裡,台十四甲往上爬。
他們看著那條路。
路在霧社這邊還是柏油的。往上爬一段,開始彎。一個彎接一個彎。越往上,彎得越密。路兩邊的樹越往上越矮,越往上越疏。爬到很高的地方,樹沒有了,只剩光禿的山坡。
光禿的山坡上面,是更高的山。山頂壓著雲。
那條路一路爬進那片光禿,爬進那片雲,看不到頭。
地圖上寫,這一段,霧社到武嶺,四十公里,爬高兩千一百公尺。武嶺三千兩百七十五公尺。過了武嶺,翻過去,才是另一邊。
四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爬上去。
沒有人說話。
風從上面吹下來。比霧社這裡更冷。那是兩千公尺以上、三千公尺以上的風,先到了他們臉上。
清和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他看路怎麼彎。他看光禿的那一段有多高。他看路爬進雲裡的那個地方。
然後他坐下來。
他坐在房子外面一塊石頭上。他把右腿伸直。他用左手揉了揉右邊的膝蓋,又揉了揉腳踝。
他抬頭看若晴。
「若晴。」清和說。
他的聲音很平。比平常還平。沒有喘,沒有咳。是他刻意讓自己平下來的那種平。
「我算一件事給你聽。」清和說。「你聽我算完。」
若晴在他面前蹲下來。
偉傑站在旁邊。浩宇站在偉傑旁邊。
「我教了四十年數學。」清和說。「最後算這一題。」
他伸出手,往那條爬上去的路指。
「這一段,四十公里,爬高兩千。」清和說。「你們三個年輕的,底子好的,輕裝快走,地圖上寫五到八天。我這個腿,這個咳,這個頭痛,我昨天從埔里上來這一段,七百公尺,走了一天半。」
他停了一下。
「兩千除以七百,乘以一天半。」清和說。「我自己一個人上去,至少要十天。如果上得去的話。」
他看著若晴。
「可是我上不去。」清和說。「八百公尺我就頭痛。三千公尺,空氣剩平地的三分之二。我這個身體,到不了三千。我會在半路上喘不過來。這個不是算的。這個我知道。」
若晴要開口。
「你聽我算完。」清和說。
若晴閉上嘴。
「第二件。」清和說。「你們背我。偉傑昨天在埔里看繩子看竹子,我知道他要做什麼。做一個擔架,背我上去。」
他看了偉傑一眼。
「一個人六十公斤。擔架二十公斤。你們兩個年輕男生輪流背八十公斤,爬兩千公尺,到三千那個高度,空氣薄,背重的人最先倒。」清和說。「背我,你們的速度砍一半。五天的路變十天。糧食算過,我們的糧食撐不到十天。水上面要自己找,背著我找不了。」
他停了一下。
「還有時間。」清和說。「那個嚮導說,再十天半個月,上面開始下雪。雪一下,路封了。你們背著我走十天,剛好撞上下雪。撞上了,四個人都困在三千公尺,下不來。」
他看著若晴。
「我算給你聽。」清和說。「四個人一起走,背著我,撞上雪的機會很大。撞上了,四個都沒了。三個人快走,趕在下雪以前翻過去,三個都活。」
他的聲音還是平的。
「四個都死,跟三個活。」清和說。「這一題的答案很清楚。」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
「你們先走。」清和說。「留下我。」
沒有人說話。
風從上面吹下來。
清和坐在石頭上,背挺著。他剛剛把這一題從頭到尾算了一遍,像在黑板上算給學生看。算完了,他就坐在那裡,等他們看懂。
他沒有哭。他的聲音裡沒有一點要他們留下他的意思。他是真的算完了,真的得到了這個答案,真的要他們照這個答案做。
最先動的是浩宇。
「不要。」
浩宇說。
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到。
清和看他。
「清和叔。」浩宇說。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我五歲的時候,我媽把我放在育幼院門口。」浩宇說。「她跟我說,你在這邊等,我去買東西,馬上回來。」
他的聲音開始抖。
「我等了一整天。我沒有哭,我很乖,我想說我哭的話她回來會生氣。我等到天黑。我等到第二天。我等了很久很久。」
他看著清和。
「她算過。」浩宇說。「她一定也算過。一個人,比兩個人好活。她把我留下,她自己跑得快。她那個答案,跟你這個答案,一模一樣。」
他的眼睛紅了。
「你現在叫我先走,留下你。」浩宇說。「叫我再走一次那條路。」
他往後退了一步。
「我做不到。」浩宇說。「我這輩子最會的就是讀別人的臉,會講話,會讓人不討厭我。我學這些,就是怕再被丟一次。我做不到走掉。我寧可跟你一起死在這座山上,我也不要再走那條路。」
他蹲下來,蹲在清和面前,背對著偉傑跟若晴。
他的肩膀在抖。
清和看著他。
清和的那種平,這時候有點撐不住了。
「浩宇。」清和說。
他伸出手,放在浩宇的頭上。
「我不是你媽。」清和說。「我不是要把你丟掉。我是個快走不動的老人,我在替還走得動的人算路。這兩個不一樣。」
「一樣。」浩宇說。他的聲音悶在膝蓋裡。「被留下的人感覺一樣。」
清和沒答。
他的手放在浩宇頭上,沒拿開。
偉傑這時候轉身。
他往那間空房子走。他進去。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裡拿著兩根竹竿,跟一捆繩子。
是他昨天上山以前,在埔里那個攤位換的。他一直沒說。他背了一路。
他把竹竿放在地上。把繩子放在竹竿旁邊。
他蹲下來,開始量竹竿的長度。
「偉傑。」清和說。「你聽到我算的了。」
偉傑沒抬頭。
「聽到了。」偉傑說。
他把一根繩子的一頭綁在竹竿上。打了一個結。拉緊。
「你算的對。」偉傑說。「背你,速度砍一半。糧食不夠。會撞上雪。可能四個都死。」
他綁第二個結。
「我都聽到了。」偉傑說。「我會做。」
他抬起頭,看清和。
「我以前在火場裡。」偉傑說。「有時候裡面那個人,算起來,背出去的機會比留你自己跑出去小很多。背他,兩個都可能死。丟下他,至少你活。」
他綁第三個結。
「我每次都背。」偉傑說。「算起來不對,我還是背。背出來活了,算我賺到。背出來死了,那是我的事。」
他把竹竿翻過來,綁另一邊。
「你的數學是對的。」偉傑說。「我的不是數學。」
清和看著他綁。
「我不會丟下走得動的人裡面,把走不動的那個留下。」偉傑說。「我這輩子沒做過。我不會從你開始。」
他綁完了。一個簡單的擔架的框架,躺在地上。
清和看著那個擔架。
他看著浩宇蹲在他面前發抖。看著偉傑蹲在地上綁繩子。
他轉過頭,看若晴。
若晴一直沒說話。
從清和開始算那一題,到浩宇講育幼院,到偉傑去拿竹竿,若晴一直蹲在清和面前,沒動,沒說話。
她在聽。她在想。
她想的不是清和有沒有算錯。
清和沒有算錯。她比誰都清楚。她是這裡唯一一個,能把清和那一題從頭到尾再算一遍、而且算出同樣答案的人。背著一個走不動的人,爬兩千公尺,到三千的薄空氣,撞上十月底的雪,四個人很可能都死。三個人快走,三個活。數學是對的。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想的是,如果她現在接受這個答案,她以後就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她了。
她這三個月,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可以被救的人。雪隧那次沒有。難民營那次沒有。一路南下,每一次都沒有。她做不好很多事。她社恐,她怕,她常常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這一件她守住了。
清和現在還沒死。清和還可以被背。清和是一個還可以被救的人。
如果她現在因為數學算出來不划算,就把一個還可以被救的人留下,那她守的那條線就斷了。線斷了,下一次,下下次,每一次數學算出來不划算的時候,她都會把人留下。她會變成一個用數學決定誰活誰死的人。
她不要變成那種人。
她站起來。
她走到清和的背包旁邊。背包靠在那塊石頭邊。
她蹲下來,把清和的背包拿起來。她解開自己背包的一條側帶,把清和的背包綁在自己背包的下面。
她站起來。背上現在是兩個背包的重量。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她站穩。
她走回清和面前。
她伸出手。
「起來。」若晴說。
清和看著她伸出來的手。
「你算的我都聽懂了。」若晴說。「四個都死,三個活。我聽懂了。」
她的手沒收回去。
「我不接受這個答案。」
她說。
「你的背包我背。你輕一點。偉傑做擔架,最陡的地方抬你。浩宇在前面找路找水。我看天,看哪一天上面不下雪,我們挑那一天上。」
她的手還伸著。
「我們一起走。」若晴說。
清和看著她的手。
他沒有去握。
「若晴。」清和說。他的聲音又抖了一下。「你算過了。你知道機會。」
「我算過了。」若晴說。「我知道機會。」
她的手還伸著。
「機會小。」若晴說。「不是零。」
風從上面吹下來。那條路在他們後面爬上去,爬進光禿,爬進雲。雲比早上低了一點。
清和看著那隻伸著的手,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濕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
若晴把他拉起來。
清和站起來的時候,腿一軟,往前傾。若晴扶住他。偉傑放下繩子,過來扶另一邊。
三個人站著。浩宇還蹲在地上,抬頭看他們。
沒有人覺得贏了。
他們只是選了那個機會小、不是零的答案。然後要為這個答案,把一個走不動的老人,背上一座可能會把四個人都留下的山。
清和站穩了。他看著那條爬上去的路。
「那,」清和說,「就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