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清晨五點半。
走了一夜,山徑在天亮以前到了一個低矮的鞍部。
過了鞍部,路開始往下。
下了大概二十分鐘,樹疏開了。前面的地不再是溪谷,是一片開闊的盆地。
盆地是平的。四周圍著山,一圈把它圍住。盆地裡有田,有房子,有路。房子大部分還站著。不是台北那種燒過的黑殼,是有屋頂、有牆、看得出原本顏色的房子。
天還沒全亮。盆地裡有十幾處在冒煙。煙是直的。早上沒風。
有燈。不多,但有。
若晴站在下坡的路上看著那片盆地。她已經很久沒有一次看到這麼多還站著的房子,這麼多煙,這麼多燈。
她數了一下煙。十幾處。每一處煙底下,是一個還在燒火的人。還在燒火,就是還在煮東西吃,還活著。
台北最後那段日子,她從高處往下看,看到的是黑。一整片燒過的黑,沒有煙,因為沒有人了。
這裡有煙。
她站著看了一會兒。下坡的風從盆地吹上來,帶著炊煙的味道。是燒柴的煙,混著一點煮東西的味道。她很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有人在煮東西,就是有人準備要好好吃一頓,準備繼續活下去。
「埔里。」偉傑說。
他蹲下來,把公路地圖攤在膝蓋上。月光不夠看,他等了一下,等天再亮一點。
「埔里盆地。」偉傑說。「莊先生說的山腳,就是這裡。」
他用指尖在地圖上點了一個地方,往東劃過去。
「從這裡,有一條路上山。台十四。先到一個叫霧社的地方。霧社再上去,就是中央山脈了。」
清和坐到路邊一塊石頭上。他看著盆地東邊那一圈山。
那一圈山裡,東北方向那一段特別高。比其他幾段高出一大截。天還沒亮,那一段是深藍色的剪影,頂上壓著一條更深的雲。
「那邊。」清和說。他指東北那一段。「要翻過那個。」
偉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
「對。」偉傑說。
清和看了那一段山很久。他沒再說話。
他咳了一聲。壓在手背裡。
天亮以後,他們下到盆地的邊緣。
埔里跟大社村不一樣。大社村是十戶人,守著幾塊田。埔里是一個鎮。
鎮沒有以前的樣子了。沒有電。沒有車。店面的鐵門大部分拉下來。可是人多。比他們這三個月在任何一個地方看到的都多。路上有人走。有人挑東西。有人坐在屋簷下。有人推著手推車。
人多的地方,秩序也跟著長出來。
鎮中心一個以前是市場的地方,現在是交換場。沒有錢。大家拿東西換東西。一個老人家用一袋曬乾的筍乾換一截蠟燭。一個婦人用半瓶藥換三顆蛋。地上鋪著布,布上擺著各種東西:火柴、鹽、舊衣服、電池、藥、種子、繩子、刀。
交換場邊上有人守。三四個年輕人,臂上綁著一條紅布。手裡有棍子,沒有槍。他們不收費。他們看著,誰打起來就把人架開。
「自治會。」浩宇說。他看了一圈。「比大社村大很多。這裡有規矩。有人在管,但不是軍方,不是民兵。是鎮上自己的人。」
「東西哪裡來的?」若晴問。
「鎮在山腳。」浩宇說。「水從山上下來,不缺。盆地裡有田。山上有東西可以採。最重要的是,這裡是上山的人最後一個補東西的地方。下面一直有人上來,每個上來的人身上都帶東西,要換路上要用的。所以東西會在這裡流。」
他看著交換場。
「我去走一圈。」浩宇說。「聽一聽。看有沒有人賣上山的路。晴姊妳陪清和叔找個地方坐。傑哥你看著。」
浩宇走進交換場。
若晴扶清和到交換場邊一棵大樹下坐。樹是棵老茄苳,葉子還算密,蔭夠。樹下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過路的。看穿著、看身上帶的東西,看得出來是要上山的。
清和坐下來,靠著樹幹。他喘。臉上沒什麼血色。
若晴從水壺倒了一點水給他。
「剩四分之一壺。」她說。「等等浩宇回來,看能不能換點水帶上山。」
清和喝了一口。
樹下坐著的人裡,有一個老人家在說話。六十幾歲,瘦,皮膚黑,穿一件舊的登山外套,外套的顏色洗到看不出原本是什麼色。他腳上是一雙真正的登山鞋,鞋底磨得很平,但保養得好。他面前的布上擺著幾張手畫的地圖。
他在跟圍著他的幾個人講上山的路。
「台十四上去,到霧社。」老人家說。「霧社以前是個大地方,現在剩沒幾戶。霧社再上去就難了。清境、翠峰、鳶峰、昆陽、武嶺。一路上坡。武嶺是全台灣公路最高的地方。三千兩百多公尺。」
圍著的人裡有一個中年男人皺眉。
「三千多?」中年男人說。「人爬得上去嗎?」
「爬得上去。」老人家說。「以前一堆觀光客開車上去看雪。現在沒車了,用走的。走得上去。」
他停了一下。
「問題不是爬不爬得上去。問題是上面冷,空氣薄,東西難帶。還有,」他看了圍著的人一眼,「有人上去就下不來。年紀大的,身體弱的。」
中年男人不太相信。
「我聽不懂。」中年男人說。「我們在平原快熱死了。你叫我們爬到三千公尺去吹冷風?那麼高那麼難,圖什麼?」
老人家張嘴要答。
「圖活著。」
說話的是若晴。
她自己也沒料到會開口。圍著的人都轉過來看她。被這麼多眼睛看著,她背後一陣緊。可是話已經出去了,她只能講下去。
她講下去的時候,那種緊就退了。
「平原為什麼會熱死人?」若晴說。「不是因為溫度高。是因為又熱又濕。」
她的語速加快了。
「人靠流汗散熱。汗蒸發,把熱帶走,身體才不會燒起來。可是空氣裡的濕度太高的時候,汗蒸發不掉。汗一直流,熱散不出去,人就從裡面燒起來。」
她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有一個數字,叫濕球溫度。它把溫度跟濕度算在一起,算出來人到底散不散得了熱。濕球溫度超過三十五度,不管你多會流汗,熱都散不出去,幾個鐘頭人就沒了。實際上不用到三十五。二十八、三十,身體弱一點的人就開始撐不住。」
她抬頭,往東北那一段高山看了一眼。
「平原這個夏天,濕球溫度白天常常壓在二十八上下,幾波熱浪衝到三十幾。所以平原死那麼多人。」
她低下頭。
「往高處走,溫度會降。海拔每升一千公尺,降六度多。重點是,高處的空氣也比較乾。又冷又乾,濕球溫度就掉得很快。爬到一千公尺,濕球溫度可能掉到二十五以下。爬到兩千、三千,掉得更低。」
她停了一下。
「到那個高度,人的汗蒸發得掉,熱散得出去。人才真的活得了。」
她看著中年男人。
「你不是去吹冷風。」若晴說。「你是去一個身體散得掉熱的地方。平原這個夏天,是一個身體散不掉熱的地方。差別在這裡。」
樹下安靜了一會兒。
那個賣地圖的老人家看著若晴。看了三四秒。
「妳是做什麼的?」老人家問。
「以前。氣象記者。」若晴說。
老人家點了一下頭。
「我講了二十年的山。」老人家說。「我只會講『上面比較涼,活得了』。我不會講妳那個。」
他往面前的地圖看了一眼,又看回若晴。
「妳講的那個數字,比我講的有用。」
那個中年男人沒再說話。他看了看東北那段高山,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快爛掉的鞋。
「三千公尺。」他低聲說。像在跟自己講。
他蹲回去,重新把自己那一小包東西綁好。綁的時候,他往山那邊看了好幾次。
若晴看得出來,他要上山了。她剛剛那些話,把他往山上推了一把。
她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山上會挑人。她把人推上山,推上一個會挑人的地方。可是不推,他留在平原,平原會把人煮熟。
兩邊她都見過。
浩宇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地圖和一小袋米。
「換到的。」他把地圖攤開。「上山的路。台十四到霧社,霧社轉台十四甲,一路上到武嶺,過了武嶺翻過去就是另一邊。」
地圖是手畫的,但畫得仔細。上面標了海拔,標了哪裡有水,哪裡可以過夜,哪一段最陡。
「我用我們那個空的優碘瓶跟一個打火機,換了這張圖跟這袋米。」浩宇說。「圖是剛剛那個老先生畫的。他說他以前是高山嚮導,帶人爬合歡山帶了二十年。」
他看了若晴一眼。
「他說剛剛樹下那個女生講得比他好。問我妳是不是跟他們一起的。我說對。他就肯把圖換給我了,本來他要兩樣東西,後來只收一樣。」
若晴沒說話。
偉傑看著那張圖。他的手指在「霧社」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上,順著台十四甲那條彎彎曲曲的線,一路看到武嶺。
那條線越往上,彎得越密。一個髮夾接一個髮夾。
「最陡的是這一段。」偉傑指霧社到武嶺那一段。「圖上寫,這一段四十公里,爬高兩千。」
他沒說的是,這四十公里、爬高兩千的路,他要背著清和走。用一條每天都在往上爬那條紫色線的右手。
他把這個收在心裡。
他抬頭,往東北那一段高山看。
清和也在看那一段山。
太陽這時候升上來了,照在那一段山上。那一段山的上半部是光禿的,沒有樹。山頂壓著的那條雲被太陽照到,邊緣是白的。
「兩千。」清和說。
他看著那段山。
他沒再說別的。他左手放在右腿膝蓋上面那塊布上。
中午,四個人在茄苳樹下吃了一頓。米是浩宇換來的,加上莊先生最後那兩顆地瓜,煮成一鍋稀的。水是浩宇順便在交換場用一截蠟燭換的,一人補了一壺。
吃完,偉傑站起來。
「我去那邊看一下。」他說。
他往交換場角落一個賣繩子和竹子的攤位走。
若晴看著他過去。他在那個攤位前面蹲下來,拿起一截繩子,拉了拉,試了試韌性。又看了看旁邊那幾根削好的竹竿。他問了攤主幾句話,沒換,站起來。回來的時候手裡空的。
「繩子有。竹子也有。」偉傑坐回樹下。「等要上去以前再換。」
「換那個做什麼?」浩宇問。
偉傑沒馬上答。他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正靠著樹幹閉著眼睛休息。
「以後再說。」偉傑說。
浩宇看了清和一眼。他懂了。他沒再問。
偉傑站起來,又往交換場走。他要看有沒有人換得到紗布。
他蹲在一個賣藥的攤位前面。攤位上的東西不多。幾排過期的成藥,幾捲紗布,半瓶優碘,一些不知名的藥草。守攤的是一個六十幾歲的婦人。
「紗布。」偉傑說。「彈性繃帶。有嗎?」
婦人看他。她的眼睛先看他的臉,再往下,看到他右臂袖子邊緣那一塊汗水浸過的暗色。
「你受傷。」婦人說。「給我看。」
偉傑沒動。
「我以前在衛生所。三十年。」婦人說。「給我看。」
偉傑把右臂的袖子捲上去。
灰藍色的布條還在。婦人把布條解開。底下是莊先生抹的那層膏,結了痂。痂的邊緣,皮膚是紅的。紅的裡面,有一條淡紫色的線。線從肘關節下方,往上延伸,過了肘關節,到上臂那一段。
婦人看了那條線很久。她用手背碰了一下偉傑的上臂,又按了一下他的腋下。偉傑的眉頭動了一下。
「燙。這裡也腫。」婦人說。「這條紫色的線,是淋巴管在發炎。它往上爬。爬過肩膀,感染就要往全身走,人會發高燒,會出事。」
她抬頭看偉傑。
「要抗生素。吃的,或者打的。把裡面的炎壓下去。」婦人說。
「有嗎?」偉傑問。
婦人搖頭。
「三個月前就沒了。整個埔里都沒了。你問遍也問不到。」婦人說。
她把布條重新繞回偉傑的手臂。繞得比莊先生那次緊一點。
「沒有抗生素,你只能讓它別更糟。傷口保持乾淨。每天看那條線。」婦人說。「線如果爬到肩膀,你就麻煩了。」
她打了個結。
「你要上山?」婦人問。
偉傑點頭。
「上面冷,又累,你又要出力。」婦人說。「身體一累,發炎就壓不住,會更快。你這條手,上山會更糟,不會更好。」
她看著他。
「我跟你講實話。你這條手,在山上會拖你後腿。」婦人說。「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偉傑把袖子放下來。
「我有數。」偉傑說。
他站起來,往茄苳樹那邊走回去。他沒跟那邊的人說手的事。
下午,那個賣地圖的老嚮導走到茄苳樹下來。他在若晴他們旁邊蹲下來。
「我跟你們講一件事。」老嚮導說。「不收東西。」
他往東北那段山指。
「現在十月底。」他說。「再過十天半個月,上面開始下雪。雪一下,昆陽到武嶺那一段先封。封了就上不去。所以你們要上,這幾天就要上。」
他看了一圈四個人。最後看了清和一眼。看了清和的腿,看了清和的臉色。
「還有。」老嚮導說。「上面那個高度,會挑人。年輕的、底子好的,過得去。底子不好的,挑出來。」
他沒把話說完。
他站起來。
「圖你們有了。路我講過了。剩下的,我幫不上。」老嚮導說。「上去以後,就是你們四個自己的事。」
他走回交換場那邊去了。
茄苳樹下,清和睜開眼睛。
他剛剛聽到了。每一個字。
他看著那段被太陽照著、上半部光禿的高山。山頂那條雲還在。
「涼的地方。」清和說。
他的聲音很慢。
「在那上面。」
若晴看著他。
清和沒看若晴。他看著那段山。
「我們走了三個月。」清和說。「一直在找一個活得下去的地方。原來那個地方在那上面。」
他停了一下。
「看得到了。」清和說。
他的臉上有一點東西,是這幾天沒有過的。不是笑。是一種看到了盡頭的、鬆下來的東西。
若晴順著他的目光,往那段高山看。
她也看到了。一個身體散得掉熱的地方。一個方致遠的車上不去的地方。一個他們走了三個月、第一次真正看得見的、活得下去的地方。
就在那上面。
風從盆地東邊吹下來。比平原的風涼。帶著那段高山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