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46章

隘口

2026.07.21 · 作者 dvdmaru · 約 13 分鐘 · 4,908 字

下午五點。

叉路口的矮石頭旁邊。

偉傑把公路地圖摺起來,放回口袋。他站起來,往東那條山徑看了一眼。那條路在二十公尺外開始往上。坡度比腳下這一段陡。路面是碎石和裸露的樹根。兩邊是矮灌木,夾著幾棵被曬到半禿的相思樹。

「走。」偉傑說。

他往東那條走。

清和第二。浩宇陪在清和左後。若晴最後。

走了十分鐘,山徑沿著一條溪谷往上。溪在右手邊下方。水聲很小。若晴往下看了一眼。溪床大部分是乾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白。中間一條細水,寬度不到一個手掌。

太陽落到西邊的稜線後面。光變成橫的,照在對面山壁上,把岩石的紋路拉出長影子。空氣還是熱。

可是比濁水溪邊那一段少了一點黏。

若晴注意到這件事。她沒說。她在心裡記下來:往上走,空氣會乾一點。乾一點,同樣的溫度,濕球溫度就低一點。人就好過一點。

這是她這三個月來第一次,往一個方向走是因為那個方向比較涼,不是因為那個方向比較安全。

清和在後面咳了一聲。

不長。一聲。他停下來,左手扶在一棵相思樹的樹幹上。喘了三口氣。

浩宇停在他旁邊。沒問。沒扶。他左手鬆鬆放在自己背包的扣帶上,站在那裡等。

清和把手從樹幹上拿開。

「走。」清和說。

聲音比早上低。

四個人繼續往上。


天黑得快。

山裡的黑跟平原不一樣。太陽一過稜線,谷底先暗。然後是半山腰。最後連天上那一條也收掉。剩下的光從西邊地平線那一塊慢慢退,退到藍,退到灰,退到沒有。

偉傑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停下來。

「歇。等月亮。」他說。

四個人靠著大石頭背風那一面坐下來。石頭白天被曬過,這時候還有一點餘溫透過背脊傳上來。

偉傑把水壺遞給清和。清和喝了兩口,遞給若晴。若晴喝一口,遞給浩宇。浩宇喝一口,把壺蓋旋緊,放回偉傑手裡。

「剩半壺。」浩宇說。

「下面那條溪有水。」偉傑說。「等等下去裝。煮過再喝。」

他看了一眼溪谷下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袖子捲在肘關節上方那一段。莊先生中午抹的那層膏在皮膚上結成一層暗色的薄殼。灰藍色的布條還在。今天早上換布條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樣新的東西:傷口邊上,一條很淡的紫色,貼著皮下,往手肘上頭探出去一小截。他沒去掀開再看。他知道它在。莊先生的膏讓那片腫不那麼燙了。沒攔住這條線。

他把袖子放下來,蓋住。

浩宇從背包裡拿出一顆地瓜。生的。莊先生給的三顆裡的一顆。他用折刀把它切成四塊。

「一人一塊。」浩宇說。「明天早上還有兩顆。」

四個人各拿一塊。生地瓜。硬。帶土味。

清和嚼得慢。他的牙不好。

若晴看著對面的山。山的輪廓在最後一點天光裡是黑色的剪影。輪廓往東北方向一路升高,一層比一層高,最後那一層的後面,天空還留著一條極淺的灰。

「那後面更高。」若晴說。

「對。」偉傑說。「中央山脈。莊先生講的。」

「會冷。」若晴說。

她不是在問。她在算。海拔每升高一千公尺,氣溫降六度多。眼前這一層往上,還有兩層三層。如果上到夠高,溫度可以降到二十幾度。濕球溫度更低。

那是熱穹蓋不到的地方。

她第一次想到「逃出去」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浮出來的不是海邊,不是花蓮,不是任何一個有人的地方。是一座沒有人的、冷的山。

她沒把這個說出來。


月亮上來的時候,他們下到溪邊裝了水。偉傑用小鍋煮過,分裝回兩個水壺。煮水花了四十分鐘,柴是溪邊的乾枝。

回到山徑,月光夠亮了。碎石路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樹影橫在路上,一條一條。

走了大概一個半小時。坡度沒有再陡,但一直在上。

若晴算了一下。從叉路口到現在,他們大概上了一百多公尺。前面的路在月光下繼續往上,看不到頭。

她聞到煙味。

不是柴火被風吹散的那種淡。是近的。是有人正在燒的那種。

偉傑也聞到了。他抬手。四個人停下來。

前面山徑轉過一塊岩壁。岩壁那一邊有光。不是月光。是橘色的、跳動的、火的光。

偉傑往前走了五步。在岩壁的陰影裡停下來。他看。

「有人。」他回頭,聲音壓得很低。「隘口。溪谷在那邊收窄,路從岩壁跟溪中間過。他們守在收窄的地方。」

「幾個?」浩宇問。

「火邊兩個。後面那塊暗的地方應該還有。看不清楚。」

偉傑停了一下。

「有一根桿子橫在路上。倒木。底下綁了鐵絲。過不去,得從他們那邊過。」

清和坐到路邊一塊石頭上。他的呼吸有點急。

「擋路的哨。」清和說。「跟濁水溪那邊的不一樣。這個守的是上山的路。」

「要過。」偉傑說。

「要過。」清和說。「只有這條。莊先生說的,東邊上中央山脈,就這一條。」

浩宇站起來。他把背包的扣帶調鬆了一格,讓兩隻手都空出來。

「我先去講。」浩宇說。「傑哥你跟在我後面三步。晴姊、清和叔在後面等我招手。」

偉傑點頭。

浩宇往火光那邊走。走得不快。手垂在身體兩側,掌心朝前。離火堆還有十公尺的時候,他開口。

「先生。」浩宇說。用台語。「我們四個人,要過路。沒有惡意。」

火邊的人站起來。


火邊站起來的是一個男人。五十幾歲。穿一件洗到發灰的格子襯衫,外面套一件深色的舊夾克。手裡沒有槍。腰上別著一把柴刀,刀鞘是自己縫的帆布。

他往前走兩步,停在火光的邊緣。

「幾個人。」他說。國台語混著。「講清楚。」

「四個。」浩宇說。「兩個年輕的,一個女生,一個老先生。老先生腿不好,走得慢。我們從北邊下來,要上山。」

那個男人沒馬上答。他往浩宇後面看。看到了陰影裡的偉傑。

「後面那個。」他說。「站出來。手讓我看到。」

偉傑走出岩壁的陰影。他把兩隻手抬到腰的高度,掌心朝外。

那個男人看了偉傑三秒。看他的肩膀,看他站的姿勢,看他放在身體前面的手。

「當過兵。」那個男人說。

「退伍了。」偉傑說。「以前消防。」

火邊那個男人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回頭,往火堆後面那塊暗的地方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一個年輕的聲音應了一聲。火堆後面有人站起來,是個二十出頭的男生,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他沒過來,只是站著。

「消防。」那個男人轉回來,看著偉傑。「北邊下來。」

他停了一下。

「你們是四個。三男一女。一個腿不好的。」

偉傑沒答。

火邊的空氣安靜了兩秒。溪水的聲音從岩壁那邊傳過來,比白天大。

「進來。」那個男人說。「火邊。手不要亂動。」


火堆是用幾塊石頭圍起來的。燒的是溪邊撿的漂流木和乾竹。火不大,剛好夠照亮圍著它坐的人。

火邊原本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站起來那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另一個是個女人,三十幾歲,抱著一個睡著的小孩,小孩大概四五歲。女人和小孩的衣服都很髒,鞋子上全是乾掉的泥。他們不是這個哨的人。他們是路過的,被收留在火邊。

那個五十幾歲的男人姓陳。他和那個拿木棍的年輕人,還有暗處另一個沒露面的,三個人守這個隘口。守的不是自己的家。是守上山的這條路,替後面山坳裡一個十來戶的聚落擋。誰要上山,先過他們這一關。

「我們不收過路費。」陳先生說。「我們也沒東西可以收。我們只是看一看。看你們是上山的人,還是別的人。」

「別的人?」浩宇問。

「平原上來的人。」陳先生說。

他往火堆裡丟了一根竹枝。竹枝燒起來,劈啪響了兩聲。

「這個月開始,平原那邊不一樣了。」

抱小孩的女人這時候開口。她的聲音很輕,怕吵醒孩子。

「我們從西邊上來的。」女人說。「彰化。八月還可以走。九月開始有哨。十月,整條都封了。」

「封了?」浩宇說。

「不是封死。」女人說。「是登記。」

她調整了一下抱小孩的手。

「每一條往南、往東的路,都設了登記哨。要過,先登記。姓名、幾個人、從哪裡來、要去哪裡、會做什麼。登記完發一張紙。沒有那張紙,下一個哨不讓你過。有那張紙,他們知道你是誰,知道你在哪一條路上。」

她停了一下。

「我先生去登記。三天前。在二水那個哨。他們看了他的手,問他以前做什麼。他說他是水電工。他們就把他留下來了。說管制區需要會修東西的人。發了我這張紙,叫我自己走。」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摺過很多次。她沒打開,只是讓火光照一下,又收回去。

「上面有我先生的名字。沒有我的。」女人說。「我不知道這張紙能不能讓我過下一個哨。我往山上走,是因為山上沒有哨。」

火邊沒人說話。

那個睡著的小孩在女人懷裡動了一下,咂了咂嘴,又睡過去。


若晴坐在火堆的另一邊。她聽。

她在心裡把這些拼起來。

設籍登記哨。每一條往南往東的路。會修東西的人被留下。發一張紙,紙上有名字。沒有紙過不了下一個哨。

這不是民兵。民兵是一個村一個村,各守各的,「每個地方都不一樣」,劉先生在大社村是這樣說的。

這是一張網。一個指揮系統。一條路接一條路,一個哨接一個哨,發的是同一種紙,問的是同一些問題。有人在上面畫了整張圖。

她想起苗栗那些凌晨的柴油引擎聲。想起戰術靴的腳印。想起南端那個民兵頭目從 HAM 收到的通緝令:三男一女,其中一人腿傷,帶頭的懂消防。

那時候對手只是一個姓。一個軍階。一個方少校。

她抬起頭。

「指揮的人。」若晴說。

這是她進火堆以來第一次說話。聲音不大,但清楚。她問問題的時候,那種社交場合的緊張不見了。

「設這些哨的人。有名字嗎?」

陳先生看了她一眼。

「有。」陳先生說。

他從火堆旁邊站起來,走到暗處。那裡有一個木箱。木箱上放著一台無線電。是 HAM。天線從岩壁上一條繩子拉到高處。機器旁邊有一塊太陽能板,靠著岩壁立著。

「這個東西我每天聽。」陳先生說。「聽軍方的,聽自治哨互相通的,聽什麼都聽。聽久了,名字就出來了。」

他沒開機。機器是關著的,省電。

「前幾天,南區的通報換人簽了。」陳先生說。「以前的通報結尾是一個單位代號。這幾天換成一個人。每一條通報結尾都念那個人的官階跟名字。」

他回到火邊坐下。

「方致遠。」陳先生說。「少校。方致遠。」

火劈啪響了一聲。

「西部走廊人口管控。指揮官,方致遠。」陳先生說。「每一條通報都這樣結尾。」


若晴沒動。

方致遠。

那個沒有臉的人,那個從台北景平路底一路追下來的人,那個在苗栗的凌晨開著不點燈的柴油車的人,那個讓南端民兵頭目壓低聲音轉述通緝令的人。

他有名字了。

三個字。

她在心裡念了一次。方致遠。念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恐懼她已經有很久了。是另一種。是一個一直在黑暗裡的形狀,這時候有了一個可以抓住的把手。可是抓住把手,並不能讓那個形狀變小。

她知道他叫什麼了。

她還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追。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派了幾個人。不知道明天那張網會收到哪裡。

知道一個名字,跟知道怎麼活下去,是兩件事。

偉傑在火堆那一邊開口。

「他親自接手了。」偉傑說。

「對。」陳先生說。「以前他在台北。通報從台北一層層轉下來。結尾掛的是個單位代號。這幾天不一樣了。每一條的結尾,都直接念他一個人的官階、名字。這條走廊,他從台北,一把攥到自己手裡了。」

偉傑看著火。

「他不是在追我們。」偉傑說。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講。「他在管整條路。我們只是路上的其中一個。」

「對你們來講沒差。」陳先生說。「管整條路的人,跟追你們的人,做的事一樣。你們走平原,遲早會撞到他的一個哨。撞到了就要登記。登記了他就知道你們在哪裡。」

清和這時候咳了一聲。

這一聲比下午那一聲長。他用手背壓住嘴。壓了三秒才停。

陳先生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所以南邊那條不能走。」清和喘過來之後說。「玉山腳,嘉義。莊先生說那條好走。」

「好走的路上都有哨。」陳先生說。「好走,所以平原。平原,所以有哨。嘉義那邊還在打仗,打仗的地方更要登記。你們從南邊下去,三天之內會撞到至少兩個登記哨。」

他往山上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山上沒有。」陳先生說。「上面那座山,方致遠管不到。他的哨設在路上。山上沒有路,只有山徑。他的車上不來。他的人上來也守不住,太大,太冷,東西運不上去。」

他停了一下。

「山上他管不到。」陳先生說。「這是你們唯一不會撞到他的方向。」


火燒矮了一截。年輕人往火裡添了兩根竹枝。

浩宇坐在清和旁邊。他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他開口。

「謝謝你跟我們講這些。」浩宇說。

「不是為了你們。」陳先生說。「是講給她聽的。」

他往抱小孩的女人那邊看了一下。

「她明天也要上山。她不知道上面是什麼樣子。你們也不知道。我講一次,你們都聽到。」

他看著火。

「你們以為上山就沒事了。」陳先生說。「上山是沒有方致遠。可是有別的。」

他伸出一隻手,往火堆上方烤了一下。

「現在十月底。」陳先生說。「再上去,過了一千公尺,晚上會冷。過了兩千,更冷。再上去,到三千那邊,十月底就開始會結霜。會下雪。你們這些衣服,」他看了一眼四個人身上的衣服,「上面那種冷,這些不夠。」

他把手收回來。

「還有一種病。爬太快會得。」陳先生說。「頭痛。喘不過氣。吐。年紀大的、身體弱的,最先得。上面空氣薄。你跑不動,喘不過來,停在那裡,又冷,人就沒了。」

他看了清和一眼。

只看了一眼。沒說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清和沒答。他的左手放在右腿的膝蓋上面。

「我講這些不是要你們不要上。」陳先生說。「你們別無選擇。平原是方致遠。山上是冷跟薄空氣。兩邊都會死人。你們挑山上,因為山上至少沒有人故意要你們死。」

他往火裡又丟了一根竹枝。

「可是山上有它自己的辦法弄死你們。」陳先生說。「所以你們得快。十月底,山還讓你們過。十一月,上面封了,雪一下,連那條山徑都看不到。到那時候,你們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你們得趕在冷下來以前翻過去。」陳先生說。


天快亮以前,四個人在隘口旁邊靠著岩壁睡了三個鐘頭。輪流。偉傑守第一班。

若晴守第二班。

她坐在岩壁背風的地方。火已經滅了,剩下一堆暗紅的炭。抱小孩的女人和孩子睡在火堆另一邊。陳先生和年輕人在更裡面。溪水的聲音整夜沒停。

她從背包裡拿出本子。

她翻到第七頁。第七行是前天在大社村寫的。第八頁是空白的。昨天在叉路口,她把筆放在第八頁的最上面,停了五秒,沒寫下去。

那時候她沒有東西好寫。她有的是一個沒有臉、沒有聲音、沒有名字的形狀。那種東西寫不下來。

現在不一樣。

她把筆抽出來。

她在第八頁的最上面,寫了三個字。

方致遠。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筆。寫完,她看著那三個字。

這是一個事實。事實她可以寫。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追,不知道他在哪裡,那些她寫不了,那些還是一團黑。可是名字是硬的。名字寫得下來。

她在三個字旁邊,又加了四個字。

往南有哨。

然後她停了。

她想加第三行。她想寫「山上會冷」,或者「他管不到山」,或者陳先生說的那句「你們得快」。可是這些都還不是事實。這些是別人說的。她沒有看到。她沒有自己量過上面有多冷,沒有自己走過那條山徑。

她沒寫第三行。

她把筆收起來。本子合上。

東邊的天開始有一點點灰。月亮已經偏到西邊去了。風從溪谷下方往上吹,帶著水的涼意。

她抬頭看那座往東北一層一層升上去的山。

最高那一層的後面,天空那一條灰正在變亮。

她現在知道,那座山頂上是涼的。是這三個月來,第一個她想去、也應該去的方向。

她也知道,陳先生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山上沒有方致遠。山上有它自己的辦法。

她把本子放回背包。

她沒有叫醒下一班。她讓清和多睡一點。她自己多守了半個鐘頭。

天亮的時候,她聽見清和在岩壁那邊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