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45章

莊先生的工寮

2026.07.20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300 字

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九點。

南投西緣山徑廢棄竹編工寮外那一段背陰的土地上。

四個人沒人動。

偉傑保持蹲姿。他的右手放在右膝蓋上面那塊布上。沒去碰折刀。

清和坐在工寮外面那塊背陰的石頭上。他左手扶領口拉直。沒咳。

浩宇站在原來的位置。他左手放在背包扣帶上。眼睛還看著稜線最高那一塊。

若晴坐在工寮外面那塊石頭上。她的本子合上。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她沒把筆放下。

風從東邊還在。雲底比昨晚稍微高一點。

二十分鐘過去。

沒人說話。

陰影一點點往工寮的東側那邊移。太陽從工寮的茅草頂後面斜下來。茅草頂的邊緣有一些被風吹翹的草尖,輕輕晃。聲音聽不見,只看得到動。

清和那塊石頭上的陰影縮了半個拳頭那麼短。土地上那一段背陰也縮了一點。原本能蓋到偉傑右腳膝蓋的陰影現在只蓋到他鞋面。

「他回來了。」

清和說。

聲音很低。

四個字。


九點半。

稜線那邊的最高那一塊。

那個人影又出現了。

戴著斗笠。挑著扁擔。扁擔兩端的東西看不清楚。

走的方向跟早上不一樣。

是往南。是往這邊。

四個人沒人動。

浩宇站著沒換腳。偉傑保持蹲姿。清和坐在石頭上。若晴坐在石頭上。

那個人影沿山徑往南走。步伐慢。但穩。

過了第三段坡石堆編號那一段。距離拉到八十公尺。

過了第二段坡轉彎那一段。距離拉到五十公尺。

那個人影沒回頭。沒看左右。眼睛朝下看路。

距離拉到二十公尺。

那個人影抬起頭。

他看見了工寮外背陰土地上那四個人。

他停下來。

扁擔的兩端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了。

他沒退。他沒繞開。他沒喊。

他調整斗笠。斗笠帽簷往上掀了半公分。

露出來的臉是曬到深褐色的那種。皺紋在眼角往下走,往嘴邊收。鬍子是花白的,剃過但剃得不乾淨。眼睛是淡褐色的。

他大概七十五歲左右。

他往工寮那邊走了三步。在距離十公尺的位置停下來。

「恁兜邊欲入工寮無?」

他說。

台語。聲音不大。語氣不像在問,像在通知。

清和站起來。他左手按了一下膝蓋,沒按住領口。

「先生。」

清和也用台語。聲音很低。

「咱已經在內面歇腳。失禮。」

他指了一下工寮的木門。

那個老人家沒答。他又往前走了五公尺,距離五公尺。他把扁擔卸下來。扁擔兩端的竹簍輕輕放在土地上。

竹簍一個裝著草。一個裝著三四塊小石頭和一個小布袋。

「我姓莊。」

那個老人家說。

換成國台語混用。語速比清和慢。

「這間工寮我以前也來過。柴是我堆的。鳳尾草是我曬的。」

他指了門口外那塊木架上壓著的乾鳳尾草。

「不是我的工寮。是大家的。可是我管。」

他停了一下。

「你們幾個人?」

「四個。」浩宇說。

聲音不大。

莊先生看了浩宇一眼。又看了清和一眼。又看了偉傑那邊一眼。最後看了若晴一眼。

他點了一下頭。

他的眼睛從浩宇那邊掃到清和的鞋。又從清和的鞋掃到偉傑右臂袖子邊緣那一塊。又掃到若晴膝蓋上那本子。

他看的時間都很短。一秒一個。

可是看完之後他點頭點了兩次。

「你有人受傷。」

他用台語。沒指誰。

偉傑沒動。

清和看了一下偉傑。

「右手。」清和說。

莊先生點頭。

「我看得到。袖子那一塊。汗水浸過的暗色。」

他指偉傑右臂袖子邊緣那一塊。

「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也不嚴重。可是要顧。」

偉傑這時候站起來。他沒往前。他也沒退。

「沒繃帶。」偉傑說。

兩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秒。

「繃帶我也沒。藥房三個月前就空了。」

他停了一下。

「可是山裡有別的。」

他往工寮的方向走。經過清和那塊石頭旁邊,沒看他。經過偉傑那邊一公尺外的位置,沒停。他進工寮。木門被他推開時鉸鏈響了一聲。聲音不刺耳。

四個人沒人跟進去。

莊先生在工寮裡停了大概一分鐘。沒響動。

他出來。手上拿著一個小陶罐和一捲灰色的舊布。

陶罐口用一塊蠟封著。蠟是黑色的,邊緣有點裂。

舊布是灰藍色的,洗過很多次。摺成方形。沒有破口。

「咸豐草曬乾。草木灰用鹽巴炒過。山茶油加一點蜂蠟。」

莊先生說。

清和站起來。

「咸豐草。」

清和說。

四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

「老師?」

清和點頭。

「以前。台北。數學。退休了。」

莊先生點頭。

「我以前在林務局做工友。巡山。打草。整山徑。退休八年了。」

他沒繼續說。

他把陶罐放在工寮外的石頭上。把灰藍色舊布放在陶罐旁邊。

「來。我替你弄一下。」

他對偉傑說。

偉傑沒立刻動。他看了若晴一眼。又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點頭。

偉傑走到莊先生那邊。在距離兩公尺的位置坐下來。他把右臂袖子捲到肘關節上面那一段。

紗布從昨天早上沒換。袖子邊緣那塊汗水暗色今天比昨天又深一點點。浩宇昨晚墊上去的那條汗巾邊緣有一圈濕痕。

莊先生看了一秒。

「結痂泛黃。皮下有線。」

他說。

聲音很低。

「沒爛。可是要顧。」

他從陶罐口把蠟撥開。陶罐裡是深褐色的膏狀物。聞起來有山茶油的味道,混著草藥的苦味。

他用食指挖了一點點,揉開。膏在他指腹上化開的時候泛出更深的褐色,有一股青草味從他手上飄出來。混著山茶油的腥香。

「會涼。」他說。

偉傑沒答。

莊先生把膏抹在偉傑右臂袖口邊緣那一段皮膚上。先是袖口邊緣往肘關節下方那一公分,然後是肘關節下方往上的那一公分,最後是肘關節上方半公分。動作慢,但穩。沒抖。

偉傑的右臂在莊先生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間繃緊了一下。然後又鬆。

抹完,他把灰藍色舊布拉開。布是長條型的。摺成兩折。

他把布條墊在浩宇汗巾的外圈。布條外面再用同一塊布的尾端打了一個簡單的結。結的位置在偉傑前臂內側。

然後把袖子放下蓋住。

「夠了。」

莊先生說。

偉傑點頭。

「夠。」

兩個字。

莊先生站起來。他看了若晴一眼。

「不是你包的吧?」

若晴搖頭。

「他自己。」

她說。

聲音很輕。

莊先生點頭。

「他不講。」

「不講。」若晴說。

莊先生沒繼續說。


中午十二點。

四個人和莊先生坐在工寮外背陰土地上。

莊先生從工寮裡拿出一個小鍋。他用工寮邊那一段小柴火堆煮水。柴火是他自己堆的。引火的細枝是乾的。

水煮開了。莊先生倒進四個土碗。土碗也是他從工寮裡拿出來的。碗緣有點缺角,但乾淨。

他從竹簍裡拿出一小袋米和一把曬乾的菜葉。

「半斤米。一把菜乾。今天一頓。」

他說。

浩宇站起來。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半斤米。

「我們也有米。一起。」

他說。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

一個字。

煮飯的時候沒人說話。

莊先生坐在工寮外的石頭上。他從竹簍裡拿出一個小皮袋。皮袋裡是煙絲。他沒抽。他把皮袋放回去。

「八年前我爸過世。」莊先生說。「他八十九。我那時候六十七。我從林務局退下來,回來住這邊。我兒子在台南。八月以後沒通訊息了。」

他沒看誰。

「我太太走得早。十六年前。」

他停了一下。

「這間工寮以前是巡護員過夜用的。後來公部門裁編,沒人用了。我自己整一整。柴堆、鳳尾草、灶台、紀錄板。我自己一個人。」

他指紀錄板殘片那邊。

「第三井七,那個七是上禮拜寫的。寫錯了。應該是第三井。後面那個七是另一口井。我塗掉。」

清和看了那塊紀錄板一眼。

「三色筆。」清和說。

四個字。

莊先生點頭。

「以前我都用三色。紅色寫做了。黑色寫沒做。綠色寫下一步。綠色筆斷水兩個月。沒辦法買。剩紅黑兩色。」

他停了一下。

「大社那邊也用三色。我以前認識他們的。林務局時代就認識。劉伯比我大兩歲。我有十八個月沒去過大社了。」

若晴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沒答。

「我們不是同一個。」莊先生說。「他們是農會出身。我是林務局。一邊在田裡。一邊在山上。可是用同一套筆法。同一套字頭。同一套規矩。」

他停了一下。

「每一個地方都不一樣。也都一樣。差在誰的爸還在誰的爸不在。誰守過火。誰沒守過。」

偉傑沒答。

浩宇也沒答。

若晴在心裡記下「同一套規矩」這五個字。她也記下「誰守過火」這四個字。她沒拿本子。

清和這時候才開口。

「我們從北邊來。」清和說。「四百公里。」

四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沒答。

過了三秒,他點頭一次。


下午一點半。

吃完。

碗洗了。鍋也洗了。

莊先生坐在工寮外的石頭上。他從竹簍裡拿出那個小布袋。布袋裡是幾顆地瓜。

「今天的中飯。明天的早飯。後天我不一定還在。」

他說。

他把三顆地瓜遞給浩宇。

「四個人,三天。配你們昨天採的,差不多。」

浩宇接過去。

「謝謝。」

兩個字。

莊先生點頭。

「東邊兩公里。」莊先生說。

聲音很低。

「夜裡點燈。白天不出來。我看過兩次。三個人。不是民兵。也不是軍方的。是別的。」

偉傑這時候坐直。

「制服?」

「不是制服。可是衣服一樣。深藍色,外面套深綠色背心。沒徽章。腰上掛東西,看不清楚是什麼。」

莊先生說。

「不是民兵。民兵不在凌晨三點半開車。也沒這個樣子的衣服。也沒這個樣子的步伐。」

他停了一下。

「他們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落地。民兵不是。民兵腳掌先落地,怕扭。這三個人不怕扭。」

偉傑點頭。

「跟濁水溪那邊一樣。」偉傑說。

聲音不大。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過得來。」

偉傑沒答。

「不要往北。」莊先生說。「北邊深山那邊還有別的。我不知道是誰。可是夜裡也點燈。比東邊那三個人更多。」

他停了一下。

「往東上去。中央山脈。山徑會比現在這條難走。可是沒人擋。再往南也可以。玉山腳,嘉義那邊。可是嘉義平原有打仗,我從廣播聽過。」

他指山徑往北的方向。

「不要往北。」

第二次說這四個字。

清和點頭。

「我們不會。」

清和說。

四個字。

莊先生點頭。

「等我兩個鐘頭。」莊先生說。「我去後面那個山溝看一下水。回來我再帶你們走到第二個叉路口。從那邊往東往南都看得到。我不送你們過去。我只送到叉路口。」

浩宇點頭。

「好。」

一個字。

莊先生站起來。他從竹簍裡拿出那個小皮袋,掛在腰上。他拿起扁擔,可是沒挑。他把扁擔靠在工寮外的牆邊。

「兩個鐘頭。」

他往工寮東側那一段小路走。沒回頭。

走了三十秒,他消失在工寮東側那一段灌木後面。


下午兩點。

工寮外。

偉傑坐在莊先生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上。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面那塊布上。沒看袖子。

清和坐在工寮外背陰的石頭上。他左手扶領口拉直。沒咳。

浩宇靠在工寮外的木牆上。他的左手放在背包扣帶上。眼睛看著工寮東側那一段灌木。

若晴從工寮外背陰土地上站起來。

她往工寮西側那一段石板路走了五公尺。她在一塊矮石頭旁邊停下來。

她背對著工寮。

她左手伸進外褲口袋。

她食指夾住那張摺成四折的紙的一個角。

這一次她沒停。

她把那張紙整張拉出來。

紙在她手裡。摺成四折的紙。邊緣磨得有點軟。紙的顏色是淺黃,靠近角的位置有汗水滲過留下的更淺的圈。

她食指和拇指捏住摺紙的對角。

她把紙打開到一半。

紙展開到對折狀態。她可以看到紙的內側那一塊空白的邊。鉛筆寫過的痕跡從那塊空白邊的下方往上延伸。

她看到了紙的邊緣。邊緣有鉛筆畫的一道淺線。

她沒繼續打開。

她抬頭看天。

雲底比中午稍微高一點。風從東邊偏南來。一片薄雲從稜線那邊飄過來,被太陽照到的那一塊邊緣帶著淺紫色。

她低頭。看紙。

她沒看那四行字。

她沒讀。

她把紙重新摺回去。第一折。第二折。第三折。第四折。摺回原來的形狀。

她食指夾住那個摺好的紙。她把紙放回口袋。

她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她把左手放回身側。

她回到工寮外背陰土地上那塊石頭。她坐下來。

她現在又比凌晨多了一個動作。

但她比凌晨更不知道為什麼。

她沒寫本子。


下午四點。

莊先生回來了。

他走到工寮外那塊石頭旁邊。他從竹簍裡拿出兩根剛採的鳳尾草和一小塊濕土。

「水沒問題。」莊先生說。「你們昨天那個點再挖深五公分還有。」

清和點頭。

「謝謝。」

兩個字。

莊先生點頭。

「走。」

他指山徑往東那個方向。

四個人起身。

偉傑前面。清和第二。浩宇陪左後。若晴最後。

莊先生走在偉傑前面。他重新挑起扁擔。竹簍輕輕晃。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山徑分成兩條。

一條往東繼續上。一條往南往下。

「東這條兩天到中央山脈山腳。難走。」莊先生說。「上去之後溫度會降。山上比山下低五度六度。可是水比較少。要自己找。」

他指南邊那條山徑。

「南這條三天到玉山腳南邊嘉義。比較好走。可是嘉義平原有事。我從廣播聽過。有打仗。」

他停下。

「我送到這。」

他指那一塊矮石頭。

「下次來不會見到我了。」

清和點頭。

「莊先生。」清和說。「人會找到人。」

四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秒。

「人會找到人。」莊先生說。「也找不到。」

他沒繼續說。

他往叉路口南邊那一條走了五步。在第六步停下。

「你的咳。」他對清和說。

「我知道。」清和說。

兩個字。

莊先生點頭。

「顧好。」

兩個字。

他往南那條山徑走下去。沒回頭。

走了二十秒,他消失在叉路口南側那一段灌木後面。

四個人站在叉路口的矮石頭旁邊。

風從東邊偏南。雲底比中午高一點。陰影開始往叉路口的東側移。

偉傑蹲下來。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公路地圖。他用指尖按過大社村那一塊,按過濁水溪北岸那一塊,按過南投西緣山徑那一塊。

他停在叉路口的位置。

「東。」偉傑說。

一個字。

清和點頭。

浩宇也點頭。

若晴沒答。

若晴從背包裡拿出本子。她翻到第七頁。第七行是昨天寫的。

「老人家。沿山徑往北。沒回頭。」

她翻到第八頁。

她把筆抽出來。

她把筆尖放在第八頁的最上面那一行的位置。

她沒寫。

筆尖停在紙上。沒按下去。

她在那個位置停了五秒。

她把筆抽起來。

她沒寫第八行。

她把本子翻開到第八頁,沒有把字寫下。

風從東邊偏南。

雲底比剛才又高一點點。

莊先生有姓。山徑有方向。對手沒有聲音。

她把本子翻開到第八頁,沒有把字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