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上午九點。
南投西緣山徑廢棄竹編工寮外那一段背陰的土地上。
四個人沒人動。
偉傑保持蹲姿。他的右手放在右膝蓋上面那塊布上。沒去碰折刀。
清和坐在工寮外面那塊背陰的石頭上。他左手扶領口拉直。沒咳。
浩宇站在原來的位置。他左手放在背包扣帶上。眼睛還看著稜線最高那一塊。
若晴坐在工寮外面那塊石頭上。她的本子合上。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她沒把筆放下。
風從東邊還在。雲底比昨晚稍微高一點。
二十分鐘過去。
沒人說話。
陰影一點點往工寮的東側那邊移。太陽從工寮的茅草頂後面斜下來。茅草頂的邊緣有一些被風吹翹的草尖,輕輕晃。聲音聽不見,只看得到動。
清和那塊石頭上的陰影縮了半個拳頭那麼短。土地上那一段背陰也縮了一點。原本能蓋到偉傑右腳膝蓋的陰影現在只蓋到他鞋面。
「他回來了。」
清和說。
聲音很低。
四個字。
九點半。
稜線那邊的最高那一塊。
那個人影又出現了。
戴著斗笠。挑著扁擔。扁擔兩端的東西看不清楚。
走的方向跟早上不一樣。
是往南。是往這邊。
四個人沒人動。
浩宇站著沒換腳。偉傑保持蹲姿。清和坐在石頭上。若晴坐在石頭上。
那個人影沿山徑往南走。步伐慢。但穩。
過了第三段坡石堆編號那一段。距離拉到八十公尺。
過了第二段坡轉彎那一段。距離拉到五十公尺。
那個人影沒回頭。沒看左右。眼睛朝下看路。
距離拉到二十公尺。
那個人影抬起頭。
他看見了工寮外背陰土地上那四個人。
他停下來。
扁擔的兩端輕輕晃了一下,又停了。
他沒退。他沒繞開。他沒喊。
他調整斗笠。斗笠帽簷往上掀了半公分。
露出來的臉是曬到深褐色的那種。皺紋在眼角往下走,往嘴邊收。鬍子是花白的,剃過但剃得不乾淨。眼睛是淡褐色的。
他大概七十五歲左右。
他往工寮那邊走了三步。在距離十公尺的位置停下來。
「恁兜邊欲入工寮無?」
他說。
台語。聲音不大。語氣不像在問,像在通知。
清和站起來。他左手按了一下膝蓋,沒按住領口。
「先生。」
清和也用台語。聲音很低。
「咱已經在內面歇腳。失禮。」
他指了一下工寮的木門。
那個老人家沒答。他又往前走了五公尺,距離五公尺。他把扁擔卸下來。扁擔兩端的竹簍輕輕放在土地上。
竹簍一個裝著草。一個裝著三四塊小石頭和一個小布袋。
「我姓莊。」
那個老人家說。
換成國台語混用。語速比清和慢。
「這間工寮我以前也來過。柴是我堆的。鳳尾草是我曬的。」
他指了門口外那塊木架上壓著的乾鳳尾草。
「不是我的工寮。是大家的。可是我管。」
他停了一下。
「你們幾個人?」
「四個。」浩宇說。
聲音不大。
莊先生看了浩宇一眼。又看了清和一眼。又看了偉傑那邊一眼。最後看了若晴一眼。
他點了一下頭。
他的眼睛從浩宇那邊掃到清和的鞋。又從清和的鞋掃到偉傑右臂袖子邊緣那一塊。又掃到若晴膝蓋上那本子。
他看的時間都很短。一秒一個。
可是看完之後他點頭點了兩次。
「你有人受傷。」
他用台語。沒指誰。
偉傑沒動。
清和看了一下偉傑。
「右手。」清和說。
莊先生點頭。
「我看得到。袖子那一塊。汗水浸過的暗色。」
他指偉傑右臂袖子邊緣那一塊。
「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也不嚴重。可是要顧。」
偉傑這時候站起來。他沒往前。他也沒退。
「沒繃帶。」偉傑說。
兩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秒。
「繃帶我也沒。藥房三個月前就空了。」
他停了一下。
「可是山裡有別的。」
他往工寮的方向走。經過清和那塊石頭旁邊,沒看他。經過偉傑那邊一公尺外的位置,沒停。他進工寮。木門被他推開時鉸鏈響了一聲。聲音不刺耳。
四個人沒人跟進去。
莊先生在工寮裡停了大概一分鐘。沒響動。
他出來。手上拿著一個小陶罐和一捲灰色的舊布。
陶罐口用一塊蠟封著。蠟是黑色的,邊緣有點裂。
舊布是灰藍色的,洗過很多次。摺成方形。沒有破口。
「咸豐草曬乾。草木灰用鹽巴炒過。山茶油加一點蜂蠟。」
莊先生說。
清和站起來。
「咸豐草。」
清和說。
四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
「老師?」
清和點頭。
「以前。台北。數學。退休了。」
莊先生點頭。
「我以前在林務局做工友。巡山。打草。整山徑。退休八年了。」
他沒繼續說。
他把陶罐放在工寮外的石頭上。把灰藍色舊布放在陶罐旁邊。
「來。我替你弄一下。」
他對偉傑說。
偉傑沒立刻動。他看了若晴一眼。又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點頭。
偉傑走到莊先生那邊。在距離兩公尺的位置坐下來。他把右臂袖子捲到肘關節上面那一段。
紗布從昨天早上沒換。袖子邊緣那塊汗水暗色今天比昨天又深一點點。浩宇昨晚墊上去的那條汗巾邊緣有一圈濕痕。
莊先生看了一秒。
「結痂泛黃。皮下有線。」
他說。
聲音很低。
「沒爛。可是要顧。」
他從陶罐口把蠟撥開。陶罐裡是深褐色的膏狀物。聞起來有山茶油的味道,混著草藥的苦味。
他用食指挖了一點點,揉開。膏在他指腹上化開的時候泛出更深的褐色,有一股青草味從他手上飄出來。混著山茶油的腥香。
「會涼。」他說。
偉傑沒答。
莊先生把膏抹在偉傑右臂袖口邊緣那一段皮膚上。先是袖口邊緣往肘關節下方那一公分,然後是肘關節下方往上的那一公分,最後是肘關節上方半公分。動作慢,但穩。沒抖。
偉傑的右臂在莊先生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間繃緊了一下。然後又鬆。
抹完,他把灰藍色舊布拉開。布是長條型的。摺成兩折。
他把布條墊在浩宇汗巾的外圈。布條外面再用同一塊布的尾端打了一個簡單的結。結的位置在偉傑前臂內側。
然後把袖子放下蓋住。
「夠了。」
莊先生說。
偉傑點頭。
「夠。」
兩個字。
莊先生站起來。他看了若晴一眼。
「不是你包的吧?」
若晴搖頭。
「他自己。」
她說。
聲音很輕。
莊先生點頭。
「他不講。」
「不講。」若晴說。
莊先生沒繼續說。
中午十二點。
四個人和莊先生坐在工寮外背陰土地上。
莊先生從工寮裡拿出一個小鍋。他用工寮邊那一段小柴火堆煮水。柴火是他自己堆的。引火的細枝是乾的。
水煮開了。莊先生倒進四個土碗。土碗也是他從工寮裡拿出來的。碗緣有點缺角,但乾淨。
他從竹簍裡拿出一小袋米和一把曬乾的菜葉。
「半斤米。一把菜乾。今天一頓。」
他說。
浩宇站起來。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半斤米。
「我們也有米。一起。」
他說。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
一個字。
煮飯的時候沒人說話。
莊先生坐在工寮外的石頭上。他從竹簍裡拿出一個小皮袋。皮袋裡是煙絲。他沒抽。他把皮袋放回去。
「八年前我爸過世。」莊先生說。「他八十九。我那時候六十七。我從林務局退下來,回來住這邊。我兒子在台南。八月以後沒通訊息了。」
他沒看誰。
「我太太走得早。十六年前。」
他停了一下。
「這間工寮以前是巡護員過夜用的。後來公部門裁編,沒人用了。我自己整一整。柴堆、鳳尾草、灶台、紀錄板。我自己一個人。」
他指紀錄板殘片那邊。
「第三井七,那個七是上禮拜寫的。寫錯了。應該是第三井。後面那個七是另一口井。我塗掉。」
清和看了那塊紀錄板一眼。
「三色筆。」清和說。
四個字。
莊先生點頭。
「以前我都用三色。紅色寫做了。黑色寫沒做。綠色寫下一步。綠色筆斷水兩個月。沒辦法買。剩紅黑兩色。」
他停了一下。
「大社那邊也用三色。我以前認識他們的。林務局時代就認識。劉伯比我大兩歲。我有十八個月沒去過大社了。」
若晴看了清和一眼。
清和沒答。
「我們不是同一個。」莊先生說。「他們是農會出身。我是林務局。一邊在田裡。一邊在山上。可是用同一套筆法。同一套字頭。同一套規矩。」
他停了一下。
「每一個地方都不一樣。也都一樣。差在誰的爸還在誰的爸不在。誰守過火。誰沒守過。」
偉傑沒答。
浩宇也沒答。
若晴在心裡記下「同一套規矩」這五個字。她也記下「誰守過火」這四個字。她沒拿本子。
清和這時候才開口。
「我們從北邊來。」清和說。「四百公里。」
四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沒答。
過了三秒,他點頭一次。
下午一點半。
吃完。
碗洗了。鍋也洗了。
莊先生坐在工寮外的石頭上。他從竹簍裡拿出那個小布袋。布袋裡是幾顆地瓜。
「今天的中飯。明天的早飯。後天我不一定還在。」
他說。
他把三顆地瓜遞給浩宇。
「四個人,三天。配你們昨天採的,差不多。」
浩宇接過去。
「謝謝。」
兩個字。
莊先生點頭。
「東邊兩公里。」莊先生說。
聲音很低。
「夜裡點燈。白天不出來。我看過兩次。三個人。不是民兵。也不是軍方的。是別的。」
偉傑這時候坐直。
「制服?」
「不是制服。可是衣服一樣。深藍色,外面套深綠色背心。沒徽章。腰上掛東西,看不清楚是什麼。」
莊先生說。
「不是民兵。民兵不在凌晨三點半開車。也沒這個樣子的衣服。也沒這個樣子的步伐。」
他停了一下。
「他們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落地。民兵不是。民兵腳掌先落地,怕扭。這三個人不怕扭。」
偉傑點頭。
「跟濁水溪那邊一樣。」偉傑說。
聲音不大。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過得來。」
偉傑沒答。
「不要往北。」莊先生說。「北邊深山那邊還有別的。我不知道是誰。可是夜裡也點燈。比東邊那三個人更多。」
他停了一下。
「往東上去。中央山脈。山徑會比現在這條難走。可是沒人擋。再往南也可以。玉山腳,嘉義那邊。可是嘉義平原有打仗,我從廣播聽過。」
他指山徑往北的方向。
「不要往北。」
第二次說這四個字。
清和點頭。
「我們不會。」
清和說。
四個字。
莊先生點頭。
「等我兩個鐘頭。」莊先生說。「我去後面那個山溝看一下水。回來我再帶你們走到第二個叉路口。從那邊往東往南都看得到。我不送你們過去。我只送到叉路口。」
浩宇點頭。
「好。」
一個字。
莊先生站起來。他從竹簍裡拿出那個小皮袋,掛在腰上。他拿起扁擔,可是沒挑。他把扁擔靠在工寮外的牆邊。
「兩個鐘頭。」
他往工寮東側那一段小路走。沒回頭。
走了三十秒,他消失在工寮東側那一段灌木後面。
下午兩點。
工寮外。
偉傑坐在莊先生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上。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面那塊布上。沒看袖子。
清和坐在工寮外背陰的石頭上。他左手扶領口拉直。沒咳。
浩宇靠在工寮外的木牆上。他的左手放在背包扣帶上。眼睛看著工寮東側那一段灌木。
若晴從工寮外背陰土地上站起來。
她往工寮西側那一段石板路走了五公尺。她在一塊矮石頭旁邊停下來。
她背對著工寮。
她左手伸進外褲口袋。
她食指夾住那張摺成四折的紙的一個角。
這一次她沒停。
她把那張紙整張拉出來。
紙在她手裡。摺成四折的紙。邊緣磨得有點軟。紙的顏色是淺黃,靠近角的位置有汗水滲過留下的更淺的圈。
她食指和拇指捏住摺紙的對角。
她把紙打開到一半。
紙展開到對折狀態。她可以看到紙的內側那一塊空白的邊。鉛筆寫過的痕跡從那塊空白邊的下方往上延伸。
她看到了紙的邊緣。邊緣有鉛筆畫的一道淺線。
她沒繼續打開。
她抬頭看天。
雲底比中午稍微高一點。風從東邊偏南來。一片薄雲從稜線那邊飄過來,被太陽照到的那一塊邊緣帶著淺紫色。
她低頭。看紙。
她沒看那四行字。
她沒讀。
她把紙重新摺回去。第一折。第二折。第三折。第四折。摺回原來的形狀。
她食指夾住那個摺好的紙。她把紙放回口袋。
她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她把左手放回身側。
她回到工寮外背陰土地上那塊石頭。她坐下來。
她現在又比凌晨多了一個動作。
但她比凌晨更不知道為什麼。
她沒寫本子。
下午四點。
莊先生回來了。
他走到工寮外那塊石頭旁邊。他從竹簍裡拿出兩根剛採的鳳尾草和一小塊濕土。
「水沒問題。」莊先生說。「你們昨天那個點再挖深五公分還有。」
清和點頭。
「謝謝。」
兩個字。
莊先生點頭。
「走。」
他指山徑往東那個方向。
四個人起身。
偉傑前面。清和第二。浩宇陪左後。若晴最後。
莊先生走在偉傑前面。他重新挑起扁擔。竹簍輕輕晃。
走了大概十五分鐘。山徑分成兩條。
一條往東繼續上。一條往南往下。
「東這條兩天到中央山脈山腳。難走。」莊先生說。「上去之後溫度會降。山上比山下低五度六度。可是水比較少。要自己找。」
他指南邊那條山徑。
「南這條三天到玉山腳南邊嘉義。比較好走。可是嘉義平原有事。我從廣播聽過。有打仗。」
他停下。
「我送到這。」
他指那一塊矮石頭。
「下次來不會見到我了。」
清和點頭。
「莊先生。」清和說。「人會找到人。」
四個字。
莊先生看了他一秒。
「人會找到人。」莊先生說。「也找不到。」
他沒繼續說。
他往叉路口南邊那一條走了五步。在第六步停下。
「你的咳。」他對清和說。
「我知道。」清和說。
兩個字。
莊先生點頭。
「顧好。」
兩個字。
他往南那條山徑走下去。沒回頭。
走了二十秒,他消失在叉路口南側那一段灌木後面。
四個人站在叉路口的矮石頭旁邊。
風從東邊偏南。雲底比中午高一點。陰影開始往叉路口的東側移。
偉傑蹲下來。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公路地圖。他用指尖按過大社村那一塊,按過濁水溪北岸那一塊,按過南投西緣山徑那一塊。
他停在叉路口的位置。
「東。」偉傑說。
一個字。
清和點頭。
浩宇也點頭。
若晴沒答。
若晴從背包裡拿出本子。她翻到第七頁。第七行是昨天寫的。
「老人家。沿山徑往北。沒回頭。」
她翻到第八頁。
她把筆抽出來。
她把筆尖放在第八頁的最上面那一行的位置。
她沒寫。
筆尖停在紙上。沒按下去。
她在那個位置停了五秒。
她把筆抽起來。
她沒寫第八行。
她把本子翻開到第八頁,沒有把字寫下。
風從東邊偏南。
雲底比剛才又高一點點。
莊先生有姓。山徑有方向。對手沒有聲音。
她把本子翻開到第八頁,沒有把字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