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下午五點半。南投西緣丘陵的山徑入口。
若晴在緩坡邊那塊石頭上坐了一分鐘。她沒拿本子,也沒拿那張紙,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按在背包扣帶上。風從東邊來。
偉傑蹲在山徑入口往北一公尺的位置,看那半隻鞋印,看了二十秒。「同一個人。」他說。「也可能不是。可是工具一樣。」清和坐在旁邊一塊矮石上,左手放膝蓋,右手按著右腳踝那塊舊擦痕。「以前山裡的人會留這種記號。」他說,聲音很低,沒再補話。浩宇站在土路上,左手放在清和左後那個距離。
偉傑站起來。「走。」四個人起身,偉傑前面,清和第二,浩宇左後,若晴最後。山徑往北。
第一段緩坡,坡度比想像的緩。走了一百公尺,偉傑在路邊蹲下。是一截剝過皮的竹筒,四十公分長,外皮整圈剝掉一半,兩端都沒削尖。「老人家剝竹筒裝水。」清和看了一眼。「不是做槍,是裝水。」若晴蹲下看,剝痕邊緣有一圈淺褐色,是手指反覆碰過的位置。再過二十公尺,山徑右側有一截鋸下來的樹幹當坐墩,切面平整,風化得不深。「不到一天。」偉傑說。清和走過去坐了一下,又站起來:「剛剛好可以坐。不會太高,不會太低。」浩宇看了那截樹幹一眼。「他知道自己會走到這裡。」他說。
若晴也想到這個。一個人會在一條山徑上,按著自己的腳程,每隔一段就替自己留下一個剛好能坐的坐墩、一截裝得了水的竹筒。那不是逃難的人會做的事。逃難的人只往前走。會回頭替下一趟、替後面的人鋪路的,是打算長住、打算把這條路走成日子的人。
這對若晴是個她快忘了的概念。離開台北以後,他們看到的人,不是要躲就是要防:巨蛋的軍隊、黑市的刀、凌晨不開燈的重車、追腳印的迷彩、一棟又一棟得繞開的發電機亮著的房子。連他們自己,這一個多月也只學會了往前,只算今天的水夠不夠走到明天。可是這條山徑上的人不一樣,他會回頭,會替還沒到的時候、替還沒來的人,先把東西備好。在一片只剩往前逃的土地上,有一個人還在替明天鋪路。
天黑下來,月亮被雲擋了三分之一。清和在第二的位置上輕輕咳了一聲,沒拍胸口。走到第二段坡的轉彎,他停下來,往山徑右側看。「鳳尾草。」他指那片兩公尺寬的矮草,葉子細長,葉緣有鋸齒,葉尖往下垂。「下面有水。」
偉傑蹲到草邊撥開草根,土是濕的,手指按下去陷半個指甲深。「真的有水。」
清和坐在路邊石頭上,沒看他。「以前我們學校的工友,家在魚池,姓蘇,比我大六歲。他爸種菜種了一輩子。鳳尾草是他爸種下的記號,底下那層砂是漏水的砂,要找水就看那塊草。」他停了一下。「我那時候三十出頭,在台北。後來他退休回魚池,我去看過他一次,他帶我看那塊地。他爸過世二十年了,那塊鳳尾草還在。」
清和沒再說。可是若晴聽懂了那段話底下的東西。蘇先生的爸種了一輩子菜,把找水的本事種進一片草裡,那片草替他活過了他二十年。現在這座山上某個她們還沒見過的老人,也在做一樣的事:把自己會的東西,一截竹筒、一個坐墩、一片草地,留在路上,留給不認識的人。這是老人對抗死亡的方式,不是搶,不是囤,是把自己知道的留下來,讓它比自己活得久。
若晴看了清和一眼。他講那段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那片鳳尾草,不是看著他們。她聽出來了,他不只是在幫忙找水,他是在這座陌生的山上,認出了一個跟他同一輩、同一種的人。一個會種記號、會替後面的人著想的老人。在這個把老人推到爛角落的世道裡,清和很久沒遇到自己的同類了。
偉傑用折刀挖開草根十五公分,沙底滲出清水,沒有油膜。四個人輪流舀,煮了兩次,水補了七公升,軍綠水袋滿到八成,塑膠桶留三公升。「夠。」偉傑說。
走到一段天然石板路,偉傑停下來。「換袖子。」他說。不是換藥。他把袖子捲到肘關節上面,紗布從早上沒換,袖緣那塊汗水暗色今天比昨天多了一點褐。若晴從清和旁邊走過來,停在一公尺的位置,看了兩秒,沒問。偉傑也沒看她。浩宇從背包裡拿出一條沒用過的乾汗巾遞過去:「墊一下。」偉傑把汗巾摺兩折墊在紗布外圈,把袖子放下。「夠。」
若晴在心裡記下:今天偉傑第一次把袖子完整脫到肘關節上面。不是換藥,是檢查。優碘快沒了,繃帶剩最後一條,能墊的只剩一條乾汗巾。傷口好不好,已經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事;他們手上能用的東西,一天比一天少。
她沒說出口的還有一件。在那棟有遺書的空屋裡,她看過一個老人怎麼從一道擦傷、一場斷藥,慢慢走到一條毛毯下面。偉傑那條手臂現在只是顏色深了一點褐,可是中間隔的不是運氣,是有沒有藥,而他們沒有藥。這條山徑往北能不能走到一個有藥的地方,偉傑不說,她也不說。
第三段坡變陡,土路兩側出現石頭擺成的小堆,左側三顆,右側五顆。「編號。」浩宇說。偉傑蹲下看了一下:「跟劉先生那邊一個路數。」若晴在心裡看到大社村那塊三色筆的紀錄板,看到水井三、水井七的木牌。同一套記號,從大社村一路鋪到這座山上。
凌晨,山徑轉過一個彎是一段背風的稜線。左側斷崖往下是一片乾稻田,遠遠還看得到濁水溪北岸那排探照燈的反光。四個人在稜線背風處輪流睡淺,清和那一輪睡得淺,中間咳了一次,比中午深一點,沒爆發。
輪到若晴守的時候天還沒亮,東北風比之前重一點。她把左手伸進口袋,食指夾住那張摺成四折的紙的一個角,往外拉了一公分。紙角露出來。她在那個角度停了三秒,又把它放回去,把手抽出來放回膝蓋上。
她說不清自己在做什麼。那張紙是那個寫「請你進來坐一下」的老人留下的,她從那天起就一直帶著,每隔一段就會想去碰一下,像在確認它還在,又像在問自己什麼時候才該把它拿出來。她還沒有答案。她只知道,把它一直摺在口袋裡,比把它拿出來看,更讓她覺得自己還欠著那個老人一件沒做完的事。
天亮,他們往北走,山徑變寬到能兩人並排,路面中間那塊扁石被踩出一塊淺凹。「有人常走這條。」偉傑說。轉過一個彎,右側出現一間竹編牆、茅草頂的工寮,木門半開。偉傑蹲著看了一分鐘,門鉸邊緣的灰被撥開過。「沒人。可是有人摸過。」門口木架上壓著一把乾鳳尾草,上面用一塊石頭固定。「不是亂放,是放著等下次用。」清和說。「進。」
工寮裡,灶台是三塊石頭擺成的,柴火按粗細分三層堆在牆角。灶台是冷的,可是底下石頭內側有一圈沒散開的煙煤。「昨天或前天,不是今早。」偉傑說。木架上一張用過的紀錄板殘片,紅筆寫著「第三井」,旁邊一個被黑筆塗掉的「七」。東牆角一個倒扣的搪瓷水壺,壺底邊緣有一圈新的水垢。北牆掛一條洗到看不出白色的毛巾,鐵絲掛勾的彎法跟大社村水井旁那段一樣。「同一套筆法。」偉傑說。
若晴在心裡比對:劉先生那塊板是紅綠黑三色,這張只有紅和黑,沒有綠。她不知道差在哪裡。清和靠在東牆站著,左手扶領口。「以前我們學校教室牆上也貼這種紙。」他說。「老師用三色筆寫進度。紅色寫做了什麼,黑色寫沒做完的,綠色寫下一步。」他沒再說。可是若晴心裡那個推論成形了:這張只有紅和黑、沒有綠的板,是一個不再寫「下一步」的人留下的。做過的、沒做完的都還記著,可是他已經不打算規劃明天了。
若晴又看了清和一眼。一個不再寫「下一步」的人。她想起山下那個只剩兩顆藥的老人,想起那張「請你進來坐一下」,想起清和自己越說越輕的「我沒事」。這座島上的老人,一個一個,都在慢慢把「下一步」那一欄空下來。
九點,四個人坐在工寮外背陰的土地上。浩宇把最後半斤米放在地上:「米剩半斤。」然後他到山徑右側那片矮草地野採。地瓜葉新苗,他只摘葉不摘莖。「莖留著,明天還會長。」清和說。龍葵長在西側,浩宇只挑成熟的紫黑色小酸果,沒摘綠的。「葉子要煮熟才能吃,生的有微毒。」清和說。「他教過你,劉先生那邊。」浩宇沒答,繼續摘。食用蕨類在北側陰影裡,他只摘嫩芽,沒斷根。「老人家的規矩。」清和說。「根不能斷,明年還要長。」
若晴看著清和一句一句教浩宇,看著浩宇一聲不吭照著做。她想起這個老人在巨蛋裡被人推到爛角落、在山路上把「我沒事」越說越輕,可是在這片草地上,他是會的最多的那一個。他知道哪片草底下有水,知道哪種葉子要煮熟,知道根不能斷。這些東西救不了他自己那條腿、那口斷了藥的氣,可是它們正在一點一點,傳進浩宇手裡。
浩宇只是照著清和說的做:莖留著,根不能斷,葉子要煮熟。可是若晴看得出來,他做這些的時候比做任何事都認真,連那根折過沒接好的小指,都小心地避開不去壓到嫩芽。
浩宇把山菜放進背包側袋,蹲下來估了一下。「夠四個人撐兩天,省一點三天。」「人會找到食物。」清和說,聲音比昨晚低了半個層次。
半個層次,若晴也聽出來了。這句話清和已經說過好幾次,每一次都低一點。不是因為他不信,是因為說這句話需要力氣,而他的力氣,跟優碘、跟瓦斯、跟那半斤米一樣,正在見底。
若晴沒採。她坐在工寮外那塊石頭上,看著山徑往北那段稜線。稜線上有一個人影,距離一百公尺,背對著她,戴斗笠,肩上挑一根扁擔,扁擔兩端綁著看不清的東西。步伐慢,可是穩。
「老人家。」若晴說,聲音很低。
偉傑從工寮東側走過來,順著她看的方向看了十秒。「不追。」清和也看那個方向。「等他回來。」四個字,聲音很低。那個人影沿山徑往北,沒回頭,過了稜線最高那塊,消失在另一邊。四個人沒一個動。偉傑保持蹲姿,右手放在右膝那塊布上,沒去碰折刀。
這一個多月,只要遠處出現一個人,偉傑的手就會挪到折刀附近,幾乎是反射。可是這一次他沒有。一個挑著扁擔、戴斗笠、慢慢走、不回頭的老人,不是威脅。他們找了一路的那個「有人」,第一次有了一個背影。
若晴想,他們可以追上去,可以喊住他,問他這裡是誰的地方、能不能討口飯、往北還有沒有人。可是偉傑說不追,清和說等他回來。她懂這個分寸。在這種地方,你不能追著一個老人問問題,那會把人嚇跑,會把好不容易遇上的一條線嚇斷。你只能先讓他看見你不是來搶的,然後等。等他回來,等他先開口。
風還從東邊來,雲底比昨晚高一點。
若晴在石頭上坐了一分鐘,從背包裡拿出本子,翻到第六頁,把筆抽出來。她寫了第六行:「鳳尾草。鋸木坐墩。竹編工寮。可能跟劉先生那邊一樣,可能不一樣。」寫完沒有點那個小點。她又寫第七行:「老人家。沿山徑往北。沒回頭。」寫完也沒有小點。
她把本子合上,沒把筆放下。
她有路。她有水。她沒有名字。本子上記滿了路、水、記號、距離,可是記不下一個名字。劉先生、莊先生,都只算半個,其餘的都是「老人家」、「有人」。
她想要一個名字。不是為了寫進本子,是為了有一天,能把口袋裡那張「請你進來坐一下」,交給一個還活著、有名有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