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五點半。
桂竹林邊的影子拉到鄉道邊。
天還沒黑。
偉傑站起來。他把折刀放回腰側那個位置,走到桂竹林南端那條乾溝後面,蹲下來,從新的角度看下游礫石灘。下游的探照燈還沒亮。
「下游一公里。」他說。「往東。」
四個人從桂竹林裡出來,沿著北岸的桂竹林邊緣往東走。礫石灘在他們右手邊,距離大概兩百公尺。礫石灘上面已經沒有人在動。中央那條主流的金邊已經暗到看不見。
風換了方向。
不是慢慢轉。是有一點點頓挫。先停兩秒,然後從東北方來。
「東風轉到東北東。」若晴說。聲音很低。
偉傑點頭。
清和走第二。浩宇陪左後。若晴最後。
七點半。
天黑下來。月亮被雲擋了一半。光不夠亮,但夠看路面。
他們繞過一片倒下的桂竹叢,走進一段更窄的鄉道。鄉道一側是乾稻田,另一側是濁水溪北岸的礫石灘。礫石灘在夜裡的形狀比白天還明顯,因為三方的微光照在水面,把礫石灘的邊緣勾出來。
軍方西側橋頭的燈是黃的。
第三方武裝東側下游的探照燈是白的。間隔大概九十秒亮一次,照一個扇形。
民兵更東側鐵棚那邊有一點橘色的火。
三方的光互相之間隔了大概兩公里。
若晴看那一段間隔。她沒寫進本子。她在心裡記。
她想起昨天傍晚在桂竹林邊她對自己說的話。
「我們不是想過河的第一隊。也不是最後一隊。」
她在心裡再走一遍那一句。她在那一句後面接了一句沒說出口的:
「但是我們是必須過去的一隊。」
她不知道這句是從哪裡長出來的。可能是 BV2XX 的完整一句。可能是劉先生的紀錄板。可能是浩宇昨晚的南投山區建議。也可能不是。她只知道,這句話如果不接上去,前面那兩句沒有意義。
軍方西側橋頭的黃光下,有兩個人影走出帆布。一個人點了菸。菸頭亮了一下。
東側下游那個白光的探照燈又轉了一輪。
民兵那邊的橘火滅了一下,又起來。
四個人沒人說話。
風從東北方來。
清和咳一聲。極輕。不拍胸口。
九點。
四個人在下游一公里那段礫石灘的北側乾溝裡停下來。乾溝深度約一公尺,溝底乾,側壁有一些被踩過的痕跡。
「這裡。」偉傑說。
清和坐到乾溝底一塊扁石頭上。他左手放膝蓋上,右手按住右腳踝。
沒咳。
偉傑蹲到乾溝邊緣,從乾溝邊緣那道矮矮的草上面看礫石灘。
「水位看起來跟下午差不多。」他說。
若晴蹲在他旁邊。她也看礫石灘。
「凌晨四點再看一次。」偉傑說。「四點半過。」
不是問。
浩宇把背包放下,從背包裡拿出 LoRa 節點。
「不開。」若晴說。
浩宇沒問為什麼。他把節點放回背包。
四個人輪流睡淺。
偉傑第一輪。九點半到十一點。他靠在乾溝側壁,閉眼,呼吸極慢,但若晴知道他沒真的睡。她聽得到他每次呼吸之間那個半秒的停頓。
浩宇第二輪。十一點到一點。他坐在清和左手邊那個距離,左手放在自己膝蓋上,眼睛閉著。
清和第三輪。一點到兩點半。他平躺在乾溝底,左手按在胸口,右手放在右腿膝蓋下方那塊舊擦痕上。他的呼吸比平常深一點。中間咳了一次,極輕,沒拍胸口。
若晴最後。兩點半到四點。
她沒真的睡。她坐起來看雲。雲底沒變。
她想起劉先生那塊紀錄板。綠色字、紅色字、黑色字。她想起紀錄板下面那個壓著的青斗石磨。她想起年輕人說的「劉先生交代過」。
她想起 BV2XX 那一句完整的話。
她想起自己在本子第四行寫的那一行。
她沒拿本子出來。
凌晨三點半。
她沒動。她張開眼睛看雲底。
雲底中等厚。雲底沒有低垂的灰。
風還是東北東。風裡沒有水氣。
她在心裡記下:水會比昨天稍微大一點。但夠過。
她想。
她不確定。
她想到一句話。劉先生說的。「水跟人一樣。」她沒寫進本子。
凌晨四點。
偉傑醒了。他不說話,從乾溝邊緣爬到礫石灘上,蹲下來把右手伸進主流邊緣。
水到他手腕往上一點。
他把右手抬起來。手指上有一條濕的痕跡。
他往上游看。上游兩百公尺沒看到什麼。
往下游看。下游一公里之外,東側那個探照燈剛剛轉了一圈。
偉傑沒等下一圈。他把右腳踏進水裡,走到主流帶的邊緣,然後再往中間走一步。水到他膝蓋下方。
他停在那裡。
水流的力道從他左小腿外側推過來。比昨天下午試的時候稍微強一點。
他往對岸看。對岸是南投。對岸的丘陵在凌晨四點還是黑的。看不到輪廓,只看得到一道比天空稍微暗一點的線。
他把右腿往回收,回到岸邊。
「過。」他說。
四個字延伸版的反義。短到只剩一個字。
清和坐起來。他左手扶領口拉直。
四個人都站起來。
凌晨四點半。
四個人下到礫石灘。
偉傑前。清和第二。浩宇陪清和左後。若晴最後。
第一段礫石灘水到偉傑的腳踝。沙底比前一天試的時候軟一點。腳印馬上塌進去。
清和的步幅是平常的一半。
「慢一點。」偉傑說。聲音很低。
第二段水到偉傑的小腿。
第三段就是主流帶。
偉傑進到主流帶的時候停了兩秒。
他往上游看一次。
往下游看一次。
下游東側的探照燈剛剛轉了一圈。
偉傑沒有抬手讓人停。是他自己沒往前走。
清和走到偉傑後面三步遠的位置也停下來。
浩宇跟著停。
若晴最後一個進主流帶。她也停下來。
四個人在水裡。水到偉傑的膝蓋下方。
下游東側那個探照燈轉第二圈的時間,比上一圈短。
不是九十秒。是三十秒。
整個夜裡那個白光的節奏都是九十秒一輪。從昨晚九點到剛才四點,沒變過。
現在改了。
偉傑的肩膀僵了一下。
主流的水流力道從他左小腿外側推過來。比上一秒明顯強。
「上游漲。」偉傑說。
不是問。
若晴沒看到上游漲。她看到的是水面:原本平的水面,在他們腳邊出現一條極淺的縱波。縱波從上游往下游推。
「往回。」偉傑說。
兩個字。
清和先轉身。他左手按浩宇的肩膀,把自己撐起來,往岸邊走。第二步腳下的沙底塌了一塊。他往左偏,浩宇左手接住他的後腰,沒讓他跌。
清和咳一聲。拍胸口一下。沒停。
「再走。」清和說。
四個人從主流帶退到第二段。水從膝蓋下方退回到小腿。
下游東側那個探照燈轉第三圈。光的扇形掃過礫石灘的邊緣,差不多三十公尺。
四個人都沒站起來。是蹲在水面之下。水到肩膀以下一點。
探照燈轉走。
四個人退回到第一段,水到腳踝。
凌晨五點。四個人回到北岸礫石灘上。沒人說話。
偉傑把袖子上的水擰乾。
若晴看他右臂。袖子捲到肘關節下方,紗布從昨天早上就沒換。袖子邊緣那一道汗水浸過的暗色,今天比昨天延伸大概半公分。範圍從袖口邊緣再往肘關節下方一點。
她沒問。
偉傑把袖子放下。
凌晨五點半。
四個人從礫石灘退到北岸乾溝裡。
「往東。」偉傑說。
浩宇點頭。
若晴蹲下,從外褲口袋拿出本子,撕下一頁角落,寫了一行:
「過不去。水比昨天大。對岸觀察密度升級。」
她沒寫第二行。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上午六點。
天亮。光是橘色的。橘色的光從東邊低低照過來,把濁水溪北岸的乾稻田照成一片亮。
四個人沿著北岸往東走。鄉道的盡頭是一段下沉的山溝。山溝兩側是乾掉的桂竹和茅草。
走了大概三公里之後,鄉道轉北一點,繞過一片乾稻田。
清和的步幅短到原來的一半。
浩宇左手放在清和後腰那個距離。沒貼,沒扶。
上午九點。
四個人到一棟廢棄的竹寮後面。竹寮兩面是竹片,一面是磚牆,屋頂塌了一半。風從西邊來,磚牆能擋。
「這裡。」偉傑說。
四個人坐進竹寮的陰影裡。
浩宇打開背包。
「米剩半斤。」他說。「地瓜葉零。秋葵零。乾糧零。」
他沒抬頭看誰。
若晴沒答。
清和坐下來。他左手放在膝蓋上。
「人會找到食物。」他說。
四個字。沒提高音量。
他的聲音比昨天傍晚低一個層次。
中午十二點。
太陽到正上方。竹寮的影子很短。
偉傑右臂的袖子還是捲到肘關節下方。袖子邊緣那一道汗水浸過的暗色今天比凌晨剛回岸時又延伸了一點。若晴從她坐的位置看,暗色的範圍從袖口往肘關節下方再延伸半公分。比昨天傍晚桂竹林裡看時又寬了一點。
她沒問。
下午一點。
太陽偏西一點點。陰影開始往磚牆東側移動。
偉傑用左手按了一下袖子。停半秒。
他把左手放下。
不是換藥。
若晴看到了。
她沒問。
偉傑沒看她。
下午兩點。
四個人沒人說話。輪流睡淺。
陰影爬到磚牆東側那塊乾燥的地面。
下午三點。
風從西邊轉到西南。風很微,但氣味換了。從乾稻禾的氣味,換成乾雜草的氣味。
清和坐起來。他左手放在胸口,右手按住右腿膝蓋下方。
他沒咳。
他看了竹寮外面那條土路一眼。土路盡頭是更高的丘陵。
他把右手放下。
下午四點半。
陰影爬到竹寮外面那條土路。
偉傑張開眼睛。
「走。」他說。
下午五點。
四個人沿著北岸再往東走兩公里。
濁水溪北岸的礫石灘在他們右手邊。礫石灘的寬度從早晨的兩百公尺變成大概一百公尺。北岸往北的丘陵比早上看起來高一點。
「找一個三邊都看不到的點。」浩宇說。
不是問。
偉傑點頭。
浩宇走在前面。他停下兩次。第一次是在一段稍微寬一點的礫石灘邊,他看了北岸的丘陵一眼,搖了搖頭,繼續走。第二次是在一片乾桂竹林邊,他抬頭看竹竿之間的縫隙,再搖頭,繼續走。
第三次他停下來,沒搖頭。
他往東邊那段下沉的河階走。河階是濁水溪北岸的一段更低的礫石階地,高度比鄉道低約兩公尺。河階的北側是一道矮稜,矮稜上面長著乾掉的桂竹。
「這邊。」浩宇說。
他指那道矮稜。
「矮稜把西邊軍方哨擋住,桂竹把南邊下游探照燈擋住,東邊民兵離兩公里。三邊都看不到。」
偉傑走到矮稜邊上,從矮稜的縫隙看西邊。
「對。」他說。
矮稜的後面,一段被雜草蓋住的土路斜斜往北延伸。土路盡頭是一段更陡的坡。坡上面是南投西緣的丘陵。
土路被雜草蓋了大概三十公分高。但土路的形狀還在。
「上去。」偉傑說。
浩宇先走。他把右手伸進雜草裡,撥開了一段。
雜草下面是一條土路。
若晴最後一個踏上土路。
她在心裡記下:她已經在南投縣了。
她沒寫進本子。
她跟昨天那句「南投山區那一邊,水比這邊多」的判讀對在一起。
下午五點。
四個人走上土路。
土路一開始很平,再往北走五十公尺之後是一段緩坡。緩坡的坡面是黃土和碎石混合,坡度大概二十度。
浩宇蹲下來。
「腳印。」他說。
雜草中間那塊土路面上有一個鞋印。一隻半。
鞋底紋是淺的方格。方格不深,方格之間的間隔比戰術靴寬。鞋頭那一段比後跟磨得平。
偉傑蹲下來看。
「不是戰術靴。」他說。「也不是民兵的雨鞋。」
清和走過來。他左手按浩宇的肩膀,蹲下來看。
「老式農用膠鞋。」清和說。
四個字延伸版。沒提高音量。
「以前我們學校鄉下來的工友也穿這種。」他說。
他停了一秒。
「老人家走過。」
他咳一聲。比中午那一次深。但沒爆發。
偉傑看鞋印的方向。鞋印往北。
往上山的方向。
鞋印只有一隻半。再往北的雜草裡看不到第二隻。可能因為土路面在那邊變硬,可能因為前面那個人走得很輕。
若晴看那一隻半的鞋印的深度。深度跟她自己的鞋印差不多。前面那個人的體重跟她差不多,可能比她輕一點。
再往北走二十公尺,雜草裡有一段藤蔓被砍掉了。藤蔓的斷面是新的。斷面的角度是斜的,砍下去的位置在藤蔓底部三十公分。
若晴蹲下來看斷面。
斷面是用刀砍的。刀痕厚而鈍。
「不是制式刀。」她說。聲音很低。
偉傑站起來。
「也不是折刀。」他說。「比較像柴刀。」
若晴從外褲口袋拿出本子。她翻到第四行「方少校的人在台中盆地南緣」下面的空白。
她寫了一行:
「南投西緣丘陵入口。有人走過。不是制式裝備。」
她合上本子。
下午五點半。
四個人在土路盡頭的緩坡邊上停下來。
緩坡之後是一片乾掉的桂竹林。桂竹林後面是更深的山。
太陽往西邊那道遠山的後面落。光是橘色的。橘色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山徑的鞋印拉長。
若晴坐到緩坡邊上一塊石頭上。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放在外褲的口袋外面那塊布上。
她想起昨天黃昏在桂竹林邊隔布料碰了一秒。
她現在隔布料碰了兩秒。
食指扣到口袋的邊。
紙還在。
她沒拿出來。
她把手放回膝蓋上。
風從東邊偏南來。風帶過來的不是水氣,是乾葉子被太陽曬過的氣味。山徑往北那片乾桂竹林的氣味。
不是雨。
她知道不是雨。
她想起順序。電視台會議室那張新聞稿,月曆紙背面那四行字,劉先生「不是哪一個少校的」,BV2XX「不是民兵。我也不知道是誰」,桂竹林邊的「有人在等」。
加上腳印。加上刀痕。
每一節都是「人還在這裡」。
但是這一節不一樣。
「不是雨。」若晴說。對自己。
她沒讓這句話念出聲。
「是路。」她說。
聲音很輕。
清和聽見了。他沒回。
「有人走過。」若晴說。
四個人沒人動。
緩坡邊的影子拉到山徑的桂竹林邊。
天還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