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凌晨五點半。
四個人從鐵皮棚下出來。地平線下沿那層極淡的灰水汽還在,但比昨天清晨更窄。範圍縮到一公里寬。
南風的力道弱了一點。風裡的水氣比昨天少。
若晴抬頭看雲底。雲底中等厚,雲底沒有低垂的灰。
風換了方向。
不是慢慢轉,是有一點點頓挫。先停三秒,然後從東邊那道矮稜的方向來。風帶過來的不是水氣,是乾稻禾的味道。
「東風到了。」若晴說。
聲音很低。
劉先生看了三十年,她看了五年。劉先生說的是真的。
水井棚那邊。年輕人已經把井蓋掀開了一半。井蓋是水泥的,邊緣有擦痕。他用一個鐵製舊水壺從水井三裡打了一壺水,倒進四個人的水袋裡。每個水袋的容量不同。十五公升的那個倒到八分滿,五公升的那個倒到滿。
「劉先生交代過。」年輕人說。「水井七可以打半壺,水井三剩下的留給後天。」
「夠。」偉傑說。
四個人把水袋扣回背包。
劉先生沒出來送。劉先生家在棚子北邊那條田埂後面,門關著,沒亮。
年輕人指了西邊那條較窄的鄉道。
「往南偏西。從那條土路走到底是大坑山西側的支路。豐原在你們右前方。劉先生交代不要走豐原。從支路繞東一點。」
「謝謝。」清和說。台語。
年輕人沒接話。他把井蓋蓋回去。井蓋落下時水泥邊緣磕了一下,響聲很短。
四個人從鐵皮棚南邊那條土路出去。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乾稻田。晨光從東邊低低照過來,土路面上的影子是長的。
清和走第二,浩宇陪左後。偉傑帶頭。若晴最後。
若晴沒回頭看大社村。她在心裡記下:水井三、紀錄板、青斗石、農會的不是哪一個少校的。
她沒寫進本子。
上午九點。
四個人在大坑山西側支路一段地勢稍高的彎道後停下來。
支路偏東之後,他們已經繞過豐原市區邊緣。視線從這個彎道可以看到豐原東緣那一片。距離大概一公里多。
那一片是一段沒收割完的稻田,田面有部分還插著乾掉的稻穗。稻田中間有一條南北向的水泥小路。水泥小路上有人。
四個人。穿迷彩服。
四個人裡兩個在前方一百公尺停下來,正在抽煙。煙頭一點亮,不太亮。另外兩個在他們後面跟進,手裡端著什麼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
偉傑沒舉手讓人停。是四個人自己同時停下來的。
若晴蹲低,從乾稻田邊一支斷掉的水稻稈側面看過去。
「制式步槍。」她說。聲音很低。「半自動。槍身比 M16 短一點。」
「對講機。」浩宇說。「不是 LoRa。」
浩宇的左手在自己腰側比劃了一下,像是在說對講機掛的位置。
偉傑看著那條水泥小路,看了大概二十秒。
「望遠鏡沒有。」他說。「肉眼看。」
他沒說別的。
清和坐到一塊石頭邊。他左手扶領口拉直,右手按膝蓋上。沒咳。
四個人裡走在後面那兩個之中的一個,蹲下來看了一下水泥路面。然後站起來指了北邊。
「他們在追腳印。」偉傑說。「不是我們的。我們從西邊那條土路走,不會留到這條水泥小路上。」
若晴看那個蹲下來的人的姿勢。蹲低、頭側看、左手按膝。是看戰術靴底紋的姿勢。
跟上次榕樹下她在心裡判讀的那個姿勢一樣。
她沒說。
「他們是別的。」偉傑說。
四個字。
不是民兵。也不是軍方。劉先生昨晚說的那句「豐原有人。有些人不一樣」就是這個。
若晴在心裡記下:迷彩服、制式半自動、對講機、追腳印的戰術姿勢、不戴頭盔、不掛軍階。武器層級高於民兵。但身份不明。
她在本子上寫了一行:「豐原東緣 4 人。制式裝備。不是軍方。不是民兵。」
她沒寫名字。她沒辦法寫名字。
「往南偏東。」偉傑說。「再走兩公里轉南。」
他指了一條更窄的山徑。山徑沿著大坑山西側下沉,方向是大里溪。
四個人從石頭邊起身。清和拉領口的手放下。浩宇把背包往肩膀上抬一下。
「走。」偉傑說。
下午六點。
太陽落到西邊那道矮稜的後面。光是橘色的。橘色的光把大里溪的水面打成一片亮。
大里溪的橋已經塌了。
橋是一座短的水泥小橋,兩支橋墩,跨度約二十公尺。其中一支橋墩斜斜倒進溪床。橋面斷成兩半,一半掛在岸邊,另一半泡在水裡。
水位看起來不深。
偉傑走到上游那段比較淺的灘上,蹲下來把右手伸進水裡。水到他手腕。水是流的,流速不快。沙底,沒有泥。
「沒有油膜。」他說。
若晴蹲在他旁邊。她用左手指尖按進溪沙。沙底比預期硬,按下去只陷一個指甲深。沙底之下是石頭。
她抬頭看上游兩百公尺。沒看到其他人的痕跡。
「煮一次。」偉傑說。
浩宇接水四公升。小煤氣罐分一段燒,二十分鐘。瓦斯罐輕到沒重量。期末水袋約十六公升。
清和坐在岸邊一塊水泥碎塊上。他咳了一聲。咳完拍胸口一下。沒爆發。
煮水的時候,四個人從淺灘那段慢慢走過溪床。水到偉傑的小腿。清和的步幅比平常更短。浩宇左手始終在清和後腰那個距離。
過了溪。
四個人在溪南岸再走半小時,到一棟廢棄豬舍後方的空地。豬舍屋頂塌了一半,但後方有一面完整的水泥牆。風從西北來,水泥牆能擋一點。
「這裡。」偉傑說。
清和坐下來。他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按住右腳踝。
他沒說話。
下午一點。
豬舍水泥牆的東側陰影已經爬到地面那塊乾燥的水泥地上。四個人在陰影下輪流睡淺。
浩宇坐起來,把背包打開。背包打開的拉鍊聲在豬舍裡很清楚。
「米剩半斤。」他說。「地瓜葉剩一把。秋葵零。劉先生給的那一斤一天半就吃完了。」
他沒抬頭看誰。
若晴沒答。
清和坐起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了浩宇一眼。
「人不會餓死兩天。」他說。
四個字延伸版。沒提高音量。
若晴從口袋拿出本子。她沒翻到「東部有」那一行。她翻到一張空白頁。
她沒寫。她合上本子。
偉傑右臂的袖子捲到肘關節下方。紗布從昨天早上就沒換。袖子邊緣那一道汗水浸過的暗色,今天比昨天延伸一公分。範圍從袖口邊緣往肘關節下方那塊皮膚的方向。
若晴看了一眼。
她沒問。
偉傑把袖子放下蓋住紗布。
「再睡一輪。」他說。「太陽小一點再走。」
晚上八點。
四個人離開廢棄豬舍。月亮被雲擋住三分之一,光不夠亮,但夠看路面。
偉傑帶頭。清和走第二。浩宇陪左後。若晴最後。
烏溪在他們西南方。鄉道從廢棄豬舍出來之後是一段乾稻田,再往南是一條下沉的山溝。山溝過去是一條更寬的縣道。縣道的對岸是烏溪。
晚上十點半,他們抵達烏溪邊。
烏溪比大里溪寬。水面寬度大概十五公尺。水位淺,但水流比大里溪快。
偉傑沾水嗅。
「煮兩次。」他說。「上面有人,有油。」
煮水的時候,他指了上游遠處。遠處有一點微弱的光。不是鐵桶火,也不是探照燈。是某棟矮房間裡漏出來的光。
「不知道是哪一邊。」偉傑說。「不用過去。」
四個人從淺灘那段過溪。水到偉傑的膝蓋下方。比大里溪深。清和的步幅短到原來的一半。浩宇左手扶清和後腰,這次不是準備接住。是真的扶。
過了溪。
凌晨十二點。四個人上一片高地。地勢比烏溪南岸高約八公尺。視野不像上次那片高地那麼開闊,但夠開節點。
浩宇蹲下,把 LoRa 節點放在一塊扁石頭上。電量燈一格半。他切到 HF-Relay 頻道。
按發送之前,他停了一下。
「不發。」若晴說。
浩宇沒問為什麼。他把手指從按鍵上抽回來。
四個人蹲在節點周圍。沒人說話。
過了大概二十秒,雜訊裡開始有東西。
不是空頻嗡鳴。是更低頻的一陣。然後是一個訊號的開頭。
「BV2XX 呼叫 1108。」
聲音是男的。中年。聲音裡有沙啞,但沒有斷裂。
四個人沒人動。
過了三秒,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BV2XX 呼叫 1108。如果你在線,回我兩個字。」
若晴蹲下來,靠近節點。她從口袋拿出本子,撕下一張,寫了兩個字遞給浩宇。
「1108。」
浩宇按下發送。雜訊三秒。
雜訊收掉。
「我聽到了。」BV2XX 的聲音說。
清楚的一句。沒有斷。
「方少校的人在台中盆地南緣。沿濁水溪北岸西側有軍方哨。再往東有別的人。不是民兵。我也不知道是誰。」
雜訊重新接上來。
「結束。」BV2XX 說。
然後是空頻嗡鳴。然後是沉默。
浩宇關掉節點。電量燈降到一格。
四個人沒人動。
若晴翻開本子。她在第三行「東部有」三個字旁邊那個小點下面,重新寫了一行。
「方少校的人在台中盆地南緣。」
她沒加小點。
她合上本子。
「他在試。」清和說。聲音很輕。
若晴看他。
「他試到了。」她說。
四個人從高地下來。沒人提剛才那一段話。
凌晨兩點半。
烏溪南岸有一片乾稻田。乾稻田之後是一條南北向的鄉道。鄉道再往南是另外一段下沉的山溝。
偉傑指了山溝。「下溝走,南。」
清和沒回。他咳了兩次。第二次比較深,但沒爆發。
四個人下到山溝裡。山溝深三公尺,溝底乾,但側壁有植物的根。植物的根是黑色的。
往南再走兩個小時。
清晨六點。十月二十一日。
四個人從山溝出來,走上一段石頭路。石頭路盡頭是一條東西向的溪。
濁水溪。
水面寬度。
兩百公尺。
不滿。比預期淺。中央那條主流還在,但寬度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兩岸露出了大片的礫石灘。礫石灘上面有零星的水窪。水窪不深,但有水。
對岸是南投的丘陵。丘陵起伏。比這邊高一點。
雲底中等厚。雲底沒有低垂的灰。
東風還在。
若晴蹲下來。她用手指按進溪畔的礫石間的沙。
濕。比昨天的乾稻田濕一倍。
她看上游。上游兩公里以外有一座橋。橋還在。橋很長。
她看下游。下游一公里以外是一片平緩的礫石灘,可以走過去。
「橋。」浩宇說。指上游。
偉傑看橋。他看了大概半分鐘。
「不過。」他說。
他沒解釋。
若晴用本子的角度看西側橋頭。半公里以外。她看到綠色的帆布、軍卡的車頂輪廓、幾個人。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上掛著什麼,不是步槍,更短,是衝鋒槍。
「軍方。」若晴說。「有崗哨。」
偉傑沒回。他往南偏東移動了三十公尺,從另一個角度看下游。下游遠一點。
下游的礫石灘那邊,東側更遠的地方,有人。穿深色制服。距離一公里以上。看不到武器,但每隔五十公尺一個人,排成一條線。
「不是軍方。」偉傑說。「制服是黑的。軍方制服是綠的。」
他指更東邊一點。再往東兩公里。
「那邊。」他說。「那一群人。」
若晴看更東邊那群人。距離兩公里。穿混搭的衣服。手裡有獵槍。聚集在一個鐵棚下。
「民兵。」她說。
「對。」偉傑說。
三方。
軍方西側橋頭。深色制服東側下游。民兵更東一點。三邊各自有自己的距離。互相看得到,但沒人交火。
四個人退回到濁水溪北岸的石頭路後面,蹲在一片乾掉的桂竹林裡。桂竹林乾到葉子都掉光了,但竹竿還在。竹竿之間有間隙,可以從間隙看河面。
中午十二點。
太陽到正上方。桂竹林的影子很短。
清和坐在一塊石頭上。他左手放膝蓋。右手按住膝蓋下方那塊舊擦痕。沒咳。
「過不了。」偉傑說。
他往南指。「中間那段礫石灘。我們從這邊走過去,三邊都看得到。沒有掩體。」
「橋呢?」浩宇說。
「橋是軍方的。」偉傑說。「軍方哨不是查身份。是收人。」
若晴從本子上看一下昨天晚上 BV2XX 那一句話。
方少校的人在台中盆地南緣。沿濁水溪北岸西側有軍方哨。再往東有別的人。
「不是查身份。」若晴說。「是篩。」
「對。」偉傑說。
她想了一下。
「水。」她說。
偉傑看她。
「他們守在這裡,不是怕我們過去。是因為這條河剩這一點水。對岸南投山區那一邊,水比這邊多。北岸這一邊只剩這條濁水溪。他們在守這條河,不是守邊界。」
她停了一下。
「我們不是想過河的第一隊。」她說。「也不是最後一隊。」
清和沒接話。
浩宇從背包裡拿出水袋。倒了一點水到塑膠杯裡。
「水剩十公升。」他說。「米剩半斤。地瓜葉剩一把。秋葵零。乾糧零。」
他沒抬頭看誰。
下午五點半。
太陽往西邊那道遠山的後面落。光是橘色的。光把濁水溪那一條主流打成一條細細的金。礫石灘的邊緣是暗的。
若晴坐在桂竹林邊的石頭上。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左手放在外褲的口袋外面那塊布上。
口袋裡那張紙。摺成四折。她已經四章沒碰它。
她現在隔著外褲布料碰一秒。
紙還在。
她沒拿出來。
她把手放回膝蓋上。
浩宇坐在她左前方那個距離。他看河面。他看了大概一分鐘。
「不過河。」浩宇說。聲音不大。
四個人都看他。
「不要過。」浩宇說。「不如往南投山區走。」
他指東邊那片更遠的丘陵。
「山區不會有人爭水。山區的水也比較乾淨。我們繼續沿這邊往東,找一個三邊都看不到的點,從這邊上山。不從橋過。」
清和看浩宇兩秒。
「山有山的規矩。」清和說。
四個字。沒提高音量。
不是禁令詞。
偉傑沒馬上回。他看河面,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後看浩宇。
「明天天亮前過河試試。」偉傑說。「過不去再上山。」
不是反對。是順序。
浩宇點頭。
若晴沒接話。她在心裡記下:浩宇主動提山區。偉傑保留過河選項。清和「山有山的規矩」。
她在本子上寫一行:「明早過河試。不行轉山。」
她合上本子。
她抬頭看南邊的雲。
雲底中等厚。雲底沒有低垂的灰。
南風換成了從東邊偏南來的風。風帶過來的不是水氣,是乾石頭被太陽曬過的氣味。對岸南投丘陵的氣味。
不是雨。
她知道不是雨。
是山。
她想起電視台會議室那張新聞稿。然後是那張月曆紙背面的四行字。然後是昨天傍晚 BV2XX 那一句完整的話。再來是劉先生說的「灌溉系統不是哪一個少校的」。
她想起的順序自己編出一條線。
每一節都是「人還在這裡」。
但是這一節不一樣。
是有人在等。
她沒寫進本子。
太陽沉到山稜後面。橘色的光退到桂竹林的竹竿尖上。
濁水溪那條主流的金邊一秒鐘比一秒鐘暗。
「不是雨。」若晴對自己說。
她沒讓這句話念出聲。
「是山。」她說。
聲音很輕。
清和聽見了。他沒回。
「有人在等。」若晴說。
四個人沒人動。
桂竹林的影子拉到鄉道邊。
天還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