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凌晨四點半。
苗栗到台中縣界附近那個下沉的緩坡,地平線下沿那層極淡的灰水汽還在。範圍兩到三公里寬。
四個人沒有蹲下太久。
「再走兩公里。」偉傑說。「等天亮一點。」
清和點頭。這一路走來,每一段他都咳;連續走完這道緩坡,他反而沒咳。
風從南方來。風裡有水氣,但不是雨意。是地面那層水汽往上抬的味道。
四個人從緩坡邊往南走,沿著一條收割後的乾稻田之間的鄉道。鄉道路面比苗栗那一段稍寬,路邊有一道乾掉的灌溉溝。灌溉溝是水泥砌的,溝底有一層極淺的泥沙,沒有水,但泥沙比過去稍濕。
凌晨五點過十分,他們走到一條岔路口。岔路往東是上坡山徑,往南是繼續沿乾稻田的鄉道。偉傑看了一眼東邊那道山稜。
「東邊那邊是大坑山。」清和說。聲音不大。「我太太家以前在新社。」
偉傑看清和兩秒,沒問下去。
「南。」偉傑說。
四個人轉南。路面收窄,但還是水泥路。水泥的接縫裡長了一些短的雜草。雜草是綠的,不是夏初那種枯黃的。
若晴在心裡記下:泥沙比過去稍濕、雜草是綠的、水泥接縫裡有水痕。
她已經在台中縣了。
凌晨六點半,東邊那道山稜後面開始有一點淺色。
四個人在一棵倒下的木麻黃旁邊停了五分鐘。樹身乾了一半,但樹幹可以遮一點視線。
浩宇蹲下,從側袋拿出最後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四份。最大的一份遞給清和。清和接過去,沒說話。四個人吃完沒喝水。水袋裡剩大概十公升,要撐到下一個補水點。
「再走半小時。」偉傑說。
清晨七點過二十分,四個人轉過鄉道一個小彎,看見前面一片大概三十公頃的稻田。
稻田裡有水。
不是滿的水,是淺淺的一層,覆蓋大概三分之二的田面。水反著清晨的天光,顏色是極淺的灰白。
田埂上有人。
兩個人。其中一個在動,另一個蹲著。動的那個是中年男人,戴著草帽,手裡拿一支短把的鋤頭,正在田埂的轉角挖一個淺的口。蹲著的那個看起來年紀較大,背對著鄉道,手上捧著一團黑色的東西,像是濕的泥土。
四個人停下了。
偉傑沒抬手讓人停。是四個人自己同時停下來的。
若晴看那片水。光從東邊斜過來,水面上沒有風的紋路。水從田埂某個缺口進來,沿著田面緩緩鋪開。再往南,另一塊田已經被同樣的水鋪滿。整套灌溉系統不大,但有秩序。
她想起大學第三年下鄉那一週,跟一個老農學手動水閘。老農說,水跟人一樣,要先讓它走它想走的路,再用閘門把它趕到你要它去的地方。
她現在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只是這件事在台中縣,在二〇二七年十月。在大火燒過台北、雪隧六十度、軍方封鎖東部、方少校派人到苗栗之後。從五月那場停電算起,一百七十天。
「灌溉系統。」偉傑說。聲音很低。「不是民兵在做。」
「對。」若晴說。她沒說別的。
清和咳了一聲,咳完拍胸口一下。
中年男人轉過頭看他們。
他沒有把鋤頭舉起來,也沒有放下。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後對著蹲著那個老者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蹲著的那個老者站起身,慢慢轉過來。
老者七十出頭,瘦,膚色深,穿一件灰色麻布長衫。他看四個人的順序是偉傑、若晴、清和、浩宇,每人停兩秒。
他從田埂往鄉道這邊走三步停下。
「從哪裡來。」老者說。台語。語氣不重,也不輕。
清和往前半步。
「先生你好。」清和說。也是台語。「我們從新竹下來,要往南。」
老者點了一下頭,沒回應這句話。
「你們昨天在那邊。」老者指了一下西北方緩坡的方向。「我們的人有看到。」
四個人沒人說話。
「沒走過來的話,現在不用走過來。」老者說。「走過來了,就坐一下。前面那個棚子。」
老者指了南邊大概兩百公尺的一個鐵皮棚。
「我叫劉先生。鋤頭那個是吳。」老者說完轉身回去,繼續蹲下處理那團濕泥土。
中年人吳沒看四個人,繼續用鋤頭在田埂的轉角挖那個淺口。
四個人往南走兩百公尺,到鐵皮棚下。
長板凳上坐著一個年紀很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穿一件褪色紅色運動服,左手拿一支日式小柴刀,右手拿磨刀石,正在磨刀。柴刀短,刀身二十公分,刀背很厚。他看四個人來,把柴刀放在板凳上,刀身朝外,沒有指人。
他站起來。
「劉先生說坐一下。」年輕人說。台灣國語。聲音不大。「水我去拿。」
他走進鐵皮棚後方一個小門,拿出一個鐵製舊水壺,倒了四杯水到塑膠杯裡。
「煮過的。」他說。
四個人接過杯子。水是溫的,沒味道。若晴喝了一口。乾淨。
偉傑看了一眼鐵皮棚的內部。西側牆上掛著三支農具:兩支鋤頭、一支大柴刀。沒有獵槍。沒有 M16。
「你們有人受傷。」年輕人說。看的是偉傑的右臂。
偉傑沒回答。
「我這邊沒有繃帶。」年輕人說。「劉先生那邊也沒有。可能要等一下。」
清和坐下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看了一下年輕人板凳上那把柴刀。
「磨刀石是青斗石。」清和說。「現在比較少看到了。」
年輕人看清和兩秒。
「我阿公的。」年輕人說。「他做木工的時候用的。」
「以前我們學校的工藝老師也用一塊。」清和說。「他說青斗石比較不傷刀。」
年輕人沒說話,但他往清和那個方向坐近了一點。
浩宇看了清和一眼,又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他往前傾,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的姿勢調整得跟清和一樣。
「請問這邊叫什麼地方。」浩宇說。聲音放輕。「我們地圖只到苗栗。」
「大社。」年輕人說。「新社山裡的一個庄,沒登記過,地圖上找不到。現在我們這邊大概十戶人。」
「那邊那塊田是你們大家一起做的嗎。」浩宇說。
「對。」年輕人說。「以前是劉先生家的,現在是大家輪流。輪一輪七天。」
「水從哪裡來。」浩宇說。
年輕人看了一下西北方。
「大坑那邊有個老的灌溉幹道,水庫的。九月底我們把它挖通了。水量不多,但夠這幾塊田。」
偉傑放下水杯。他沒接話,但他看了一下浩宇。然後看了一下若晴。
若晴點頭。她聽到了。
「對不起。」浩宇說。「再問一個。你們這邊有自己的無線電嗎。」
年輕人停了一下。
「劉先生那邊有一個。」年輕人說。「FM 的,老的。AM 也可以。」
「不是 LoRa。」浩宇說。
「不是。」年輕人說。「LoRa 我聽過,但我們這邊沒有。」
浩宇往後靠了一點。他看了若晴一眼。若晴沒回應。
棚子的西側陰影開始往東移。
劉先生從稻田那邊走過來。他手上的濕泥土已經沒有了,手在褲管上擦了一下。
他在板凳的另一端坐下來,距離清和大概一公尺。
「你叫什麼名字。」劉先生說。對著清和。
「林清和。」清和說。「以前是台北的數學老師。退休了。」
劉先生點頭。
「他們呢。」劉先生說。看其他三個人。
「詹偉傑。葉浩宇。林若晴。」清和說。
劉先生看了若晴兩秒。
「林若晴。」劉先生說。「你看天看了很久。」
若晴沒料到他會說這句話。
「我以前是氣象記者。」她說。
劉先生點了一下頭。
「南風後段轉。」劉先生說。「明天早上會有東風。一兩個小時。」
「對。」若晴說。「您怎麼知道。」
「上面那層雲底。」劉先生說。「我看了三十年。看不出來細節,但看得出來什麼時候要轉。」
若晴沒說話。
劉先生看了一下偉傑的右臂。
「你這個傷有點久了。」劉先生說。「我們這邊沒有可以用的東西。藥房三個月前就空了。我們有的是水跟一點米。」
「謝謝。」偉傑說。
「我們留你們今晚。」劉先生說。「天黑之前你們走也可以,但走不到下一個有人煮飯的地方。」
四個人沒人說話。
「水我可以給你們五公升。米一斤。地瓜葉跟秋葵田裡有,自己摘。就這樣,不能再多。」
「夠。」偉傑說。
劉先生點頭。
「另外一件事。」劉先生說。
他停了一下。
「我們這邊不打仗。」劉先生說。聲音沒提高,也沒降低。「不是不知道外面在打。是我們十戶人,七個老人。打不起。」
「我們沒要求。」清和說。
「我知道。」劉先生說。「我先講清楚。如果有人來找你們,我們不會幫你們擋。我們會說你們從這邊過。然後你們已經走了。我們的人不會說別的。」
四個人沒人說話。
「中立。」浩宇說。
「對。」劉先生說。
「那你還是讓我們進來。」清和說。
「水跟米我們有多。」劉先生說。「你們的事我們沒辦法。一邊我可以,一邊我不行。」
清和點頭。
劉先生站起來。他把雙手在褲管上又擦了一次,看了一下西邊。
「年輕的,帶他們去那邊洗一下。井在棚子後面第二個門。水井編號三。今天我們這邊可以開三和七。」
年輕人站起來。
「跟我來。」他說。
年輕人帶四個人從鐵皮棚後方走出去,到另一個較矮的棚子。棚子下有一口水井,井口水泥砌的,井邊掛著一塊小木牌,麥克筆寫著「3」。旁邊還有四口井,編號 1、2、4、5、7。每塊木牌字跡不太一樣。
「我們這邊七口井。」年輕人說。「有水的時候用三和七,水脈比較深。其他幾口先不要動,輪著休息。」
偉傑看了那七塊牌子三秒。
「那塊呢。」浩宇指了指棚子另一邊釘在木板上的一張紙。
那是一張手寫紀錄板。三種顏色的筆寫著八月、九月、十月每週的種植紀錄。一些字是綠色的:地瓜葉、秋葵、空心菜。一些字是紅色的:番薯(八月失敗)、青江菜(九月失敗)、結球白菜(九月失敗)。一些字是黑色的:「先試耐熱的」、「九月底再試一次番薯不行」、「十月開始種秋葵」。
「我們在試什麼東西可以種。」年輕人說。「以前能種的現在不能種。要試。」
若晴看了那塊板兩遍。
「秋葵是這個季節嗎。」若晴說。
「以前不是。」年輕人說。「現在是。我們十月初種的,三個禮拜長到半個手掌。可以採。」
若晴沒說話。
她想起那個下午,她在電視台會議室收到的官方新聞稿。「分區供電調度測試。」她當時想,這是限電的行政語言包裝。
現在她看到這塊板。
這也是一種語言。耐熱的試。九月底再試一次。十月開始種秋葵。沒有人在做新聞稿,也沒有人在做模型。但有一塊板在那裡記。
她沒寫進本子。她只看了兩遍。
中午。年輕人帶四個人到棚子西側陰影下,給他們一張舊草蓆。
四個人輪流躺,每人睡大概兩個小時。輪班的人坐在草蓆邊看遠處。
下午三點半。若晴醒過來。
浩宇蹲在棚子角落。LoRa 節點放在他面前一塊磚頭上,太陽能板斜靠在棚子牆面上。他抬頭看了若晴一眼。
「補了二十五分鐘。電量燈一格半到兩格。」浩宇說。
若晴點頭。她從口袋裡拿出本子,撕下半頁,寫了一行字遞給浩宇。
「BV2XX。1108 一句報平安。不等回。」
「不等回?」浩宇說。
「不等回。」若晴說。
浩宇按下發送。雜訊從喇叭裡傳出來三秒。然後關掉節點。
若晴把那半頁紙摺成兩折,放回本子裡。她沒寫第二行。
不一樣。他在試。但今天我也只試一句。
下午五點半。劉先生回到棚子。
他手上拿一個布袋,裡面是一斤米跟一把摘下來的地瓜葉。布袋的開口是用一條舊棉繩繫住的。
「這個給你們。」劉先生說。「水井三和七今天晚上你們可以再裝一次水。明天早上你們走的時候不要太早,等南風轉到東風再走。差不多五點半到六點。那個時候風的方向比較順。」
「謝謝。」清和說。
劉先生坐下來。他看了一下西邊。
「林若晴。」劉先生說。
若晴抬頭。
「你們從台北一路下來。」劉先生說。「往南走。」
「對。」若晴說。
「我給你們留一句。」劉先生說。「我們這邊沒有再多的東西。但你們經過的話,記得灌溉系統不是民兵的。是農會的,不是黨的,不是哪一個少校的。是農會的。台中盆地有六七個地方在做。每個地方都不一樣。但都不是那一邊的。」
若晴沒說話。
劉先生站起來。
「你們今晚睡這個棚子。」劉先生說。「年輕的會去前面的棚子。明早我不送你們了。你們從西邊那條路走,繞過豐原。豐原有人。有些人不一樣。」
「謝謝您。」清和說。
劉先生點頭。他往北邊那條田埂走回去。
太陽在西邊那道矮稜上面,光是橘色的。雲底中等厚,雲底沒有低垂的灰。
偉傑右臂的袖子捲到肘關節下方,紗布從早上開始就沒換。袖子邊緣有一道汗水浸過的暗色。若晴看了一眼,沒說。偉傑沒主動提。袖子放下蓋住紗布。
清和把布袋放在膝蓋上,雙手扶著袋子邊緣。
「人還在這裡。」清和說。聲音很輕。「跟昨天一樣。」
浩宇坐在清和的左後方那個距離。他沒回應,但點了一下頭。
若晴看南邊的天空。雲底中等厚,雲底沒有低垂的灰。南風還在,但風裡的水氣比上午少。
不是雨。是一個地方。有人在維持。
她在心裡記下:南風後段轉到東風的時段是明早五點半到六點。劉先生看了三十年,她看了五年。她相信他,但明早會自己再看一次。
太陽繼續往西邊那道稜後面落下。橘色的光退到棚子的鐵皮頂上。
棚子後方水井三那塊木牌的字,在暗下來的光裡還看得見。
若晴看著那塊木牌,想:也許他們可以在這裡多留一天。不是因為走不動,是因為這裡有水、有人、有規矩。可是她知道他們不會留。偉傑袖子底下那塊紗布在等藥,那個拼不全的「東部」還在某個地方亮著。明早東風一起,他們就會再上路,往劉先生說的、豐原西邊那條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