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傍晚七點半。
倉庫西側的陰影爬到北角那只塑膠籃上的時候,四個人從鐵門後出去。背包扣帶在身上不必再調,這五六個禮拜走下來,每個人的位置和綁法身體都記住了。偉傑帶頭,清和走第二,浩宇陪在清和左後方那個不貼不扶的距離,若晴最後。
晚風從西北轉到南。方向變了,力道沒變。若晴抬頭看雲底。雲厚,可是底下沒有那種壓得很低的灰。不會下雨。
「南。先走兩公里。」偉傑說。
清和點頭,沒咳。
四人從加油站後方的雜草叢繞過廢棄派出所,從西側農路切進縣道。偉傑把時速壓到一小時兩公里出頭,跟這幾週一樣慢。夜行的第一公里,南風帶過來的不是水氣,是乾稻田的味道。地面比想像中乾,風吹過稻禾的聲音也乾,沒有早晨那種濕沙沙的響,比較像空氣自己在動。四個人的腳步落在縣道上,偉傑的鞋底紋深,落地一個極輕的悶響;清和的步子更輕,可是每一步都比平常短一寸。
凌晨兩點過十分,他們到後龍鄉的邊緣。一排乾掉的水田之後是一條沒有路燈的鄉道,地面只剩月光的反射。月亮被雲擋了一半,光不夠亮,剛好夠看路。
偉傑指了指西邊那道低矮的山稜。「西湖溪在那邊。先過去補水。」
清和咳了一聲,咳完拍兩下胸口,沒停下來。浩宇沒問,只把頭壓低,左手放回清和後腰那個距離。
他們先下到一道乾山溝邊。溝底是乾的,側壁只有一條極細的滲水痕。偉傑用手指沾了一點。「不是這裡。再走半小時。」四個人沿著山溝往南,溝越來越深,月光照進溝底的角度越來越斜。走到另一道更深的山谷邊,偉傑抬手讓所有人停步。
「車。」他說。
聲音從東北方那道下沉的山谷裡浮出來。柴油引擎,重車,響了大約八秒就斷了。至少兩公里外,沒有車燈,沒有車身,只有那一段引擎聲。
「不是民兵。」偉傑的目光停在山谷入口,停了十秒。「民兵不會在凌晨三點半開車,更不會把大燈關掉開。」
若晴在心裡記下:柴油、重車、不開燈。知道夜裡不能亮燈的,是受過訓練的人。昨天傍晚 BV2XX 那句沒頭沒尾的「方少校的人」,也許就是這一批。也許不是。她沒說出口。
「繼續。」偉傑說。
凌晨四點半,他們在西湖溪一段還有流水的小支流邊停下。水面只有兩公尺寬,淺,可是水是活的,水底是沙。偉傑沾水嗅了三秒。
「煮一次。」他說。「這裡乾淨,沒有人。」
浩宇蹲下接水,小煤氣罐燒了二十五分鐘。瓦斯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水袋這才補回二十公升上下。煮水的時候,若晴看著南邊的天。雲厚,底下卻沒有那種壓低的灰,還是不會下雨。她想起昨天傍晚 BV2XX 那幾段斷訊裡,唯一拼得出來的三個字:東部有。
東部有什麼,訊號沒給完。天空也一樣,什麼都不給。無論她用氣象的那雙眼睛看,還是用這幾個月練出來的另一雙眼睛看,都是一片空頻。
清晨六點半,四個人在後龍鄉南邊一棟廢棄農舍的屋簷下休息。東側那段瓦片還完整,底下結著去年的蛛網和灰塵。鐵皮屋頂這時還涼,要再一兩個小時才會被曬燙。清和坐下來,左手把領口拉直,右手按到膝蓋上。他咳了兩次,一次短,一次長,咳完自己拍一下胸口。沒爆發。下午浩宇把背包往清和身邊挪了一個拳頭的距離,沒看誰,也沒解釋。若晴看到了,也沒說。過了一個鐘頭,偉傑只開口一句:「再走慢一點。」沒人回。
傍晚浩宇拿出 LoRa 節點,電量燈一格半。「不開。」偉傑說。「下個高地再開。」浩宇點頭收回背包。晚上七點,他們離開農舍,繼續往南。
夜行第二段。十月十六日入夜到十七日清晨。
晚上十一點,他們上了一片比兩邊縣道高約十公尺的高地,視野開闊。偉傑判定這裡可以開機。浩宇把 LoRa 節點放在一塊矮石上,切到 HF-Relay 頻道,手指按完鍵停在按鍵上方一公分,沒抽回。
機器先是一陣空頻的低頻嗡鳴。雜訊持續了三十秒,然後那層嗡鳴底下浮出一個更深的東西。
不是空頻。
「⋯⋯東⋯⋯」
一個字,半個字也不到。若晴蹲到節點旁邊,浩宇屏著呼吸,偉傑站在他們後面三步,右手沒按在折刀上,可是離得很近。清和坐在最後,沒問。雜訊把那個字吃掉了,空頻嗡鳴重新接上來。
過了大約四十秒,雜訊裡又浮出一個更輕的音節。
「⋯⋯部⋯⋯」
還是半個字。然後是嗡鳴,然後是沉默。
「他還在開機。」浩宇的聲音很低。「可是訊號不夠。」
若晴從口袋拿出本子,翻到昨天那三行,在「東部有」三個字旁邊用鉛筆點了一個小點。她沒寫新的字,把本子合上。
「不夠的訊號,等於沒有。」清和說。他不是在勸誰,是在做一個理性的結論。
「不一樣。」若晴說。「他在試。」
清和點頭,沒再說。浩宇把訊號強度調到最大,雜訊更響,嗡鳴更厚,沒有第三個字。兩分鐘後他關掉節點,電量燈降到一格。四個人從高地下來,誰都沒提那兩個字。
可是那兩個字若晴記住了。東。部。那是他們去不成的方向,一個多月前在雪隧口斷掉的那條路。現在從那個回不去的東邊,有人在對著黑暗,一個字一個字地發訊號。
凌晨兩點,他們經過西湖鄉外圍。某條主路上有一列微弱的光,間距相等,從一棟建築的窗縫漏出來。不是民兵的鐵桶火,也不是軍方的探照燈,是發電機的光。偉傑看了一分多鐘。「不是民兵。是別的。繞過。」他沒說是哪一種別的。四個人從西側農路繞過去,那列微光慢慢被一片低矮的丘陵擋住。
清晨六點半,他們在一片比想像中密的雜木林裡停下。樹冠交疊,落葉底下的土帶一點晨露的濕氣。四個人輪流睡淺,清和睡得比偉傑深,浩宇守著他。若晴沒睡,看著一片葉子落到偉傑右肩上,過了一會兒又被風吹走,偉傑始終沒醒。
下午浩宇打開背包看存糧,拉鍊聲在林子裡很清楚。「鮪魚兩罐。乾麵一包。野採剩兩把芋頭葉。」他沒抬頭。若晴沒答。清和坐起來,看了浩宇一眼,又看了若晴一眼。
「人會找到食物。」他說。四個字,不是那種會把人壓垮的話。
若晴沒接話,可是她把這句記下來了,記在跟偉傑那條手臂、清和那聲咳放在一起的地方。
夜行第三段。十月十七日入夜到十八日凌晨。
晚上九點,他們在一條產業道路上停下。偉傑蹲下,把右袖捲到肘關節上方。舊紗布綁帶被汗浸得發黃,他卸下外圈,再卸內圈。內圈那塊紗布黏在傷口邊緣,他用左手按住皮膚,右手把紗布一點一點拉開。
若晴從醫療收納袋裡拿出最後一塊紗布和那瓶優碘,瓶身比上次輕。「彈性繃帶用完了。」她說。「我知道。」偉傑說。
她在傷口邊緣滴了兩滴優碘,用紗布吸乾。傷口周圍那圈紅腫,比上次又擴了一圈,按下去是硬的,皮膚摸上去比四周熱了半度。她認得這種熱。那不是傷口在好,是傷口底下有東西,積在那裡,沒散,也不打算散。
她沒問。問了偉傑也只會說那兩個字。她把紗布在他右臂上纏三圈,沒有彈性繃帶收口,只能把尾端打一個簡單的結。這種綁法吸不住汗,二十分鐘就會滲,可是她沒有別的辦法。她放下手,偉傑把袖子放下,沒看她。「走。」他說。
那圈紅腫的邊,若晴記在比本子更裡面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在怕什麼。急救講義上寫過:傷口要是順著淋巴管爬出一條往上走的線,就是感染正往全身走 — 到那一步,只有真的抗生素壓得住。現在還沒有。可是他們沒有藥,優碘只能擦表面,壓不住皮膚底下那片越來越硬的東西。
她算過所有人的水和糧,算過清和的腿還能撐幾天。這是她第一次開始算偉傑那條手臂,還剩多少天。她沒跟任何人說,連在本子上都沒寫。
凌晨他們經過銅鑼鄉的西側。月亮被雲擋了一半,收割過的稻田留下短稻茬,風吹過去的聲音比剛才更乾。又過了一座兩層樓的水泥建築,鐵捲門半拉,外牆乾淨,雜草沒長進去。「同樣不要進。」偉傑說,沒解釋。四個人從西側繞過,建築前那條鄉道上有一道很新的車輪痕,方向往南。
清晨六點半,他們在一座廢棄豬舍後方的空地休息,後方一面完整的水泥牆擋著風。清和咳了三次,短、深、短,都沒爆發。可是若晴聽得出來,那聲咳一週比一週往下沉,從喉嚨沉到了胸口。她把它和偉傑的手臂放在一起,那是兩個她算不準、可是知道一定會到的日子。下午浩宇靠著水泥牆坐起來。「我們今晚應該到台中縣界。」他說。偉傑點頭。若晴翻開本子,看了一眼「東部有」旁邊那個小點,又合上。
晚上七點,他們走最後一段。
凌晨四點半,十月十八日。四個人走過一個下沉的緩坡,前方視野展開,地平線下沿開始有微微的灰。若晴抬頭看天,雲厚,底下還是沒有那種壓低的灰,又是一個不會下雨的天。她把目光從天上收回路面。
收到一半,停住了。
地平線那道極淡的灰底下,還有另外一層東西。比灰更淡,可是比天空更實。是一層水汽,不是天然霧氣。天然的霧會更廣、更平、水平鋪開;這層水汽是局部的,從地面往上升,像某一片大水面在被太陽預熱之前的最後一刻,露水正在蒸發。範圍大概兩三公里寬。
若晴蹲下來,把手指按進路旁的乾稻田。泥土比過去這幾段路稍微濕一點。
「灌溉系統。」她說。「有人在維持。」
偉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十五秒。「對。」浩宇問會不會是民兵,偉傑搖頭:「不知道。可是灌溉要時間、要組織,不是民兵那個層級。」
若晴看著那層從地面升起來的水汽,心裡某個繃了很久的東西,鬆了一點點。這幾個禮拜,他們看到的人都是要繞開的:民兵的鐵桶火、軍方的探照燈、凌晨不開燈的重車、追腳印的迷彩。每一個亮著光、有活動的地方,都是危險,他們學會了把「有人」直接讀成「要命」。
可是灌溉不一樣。會花力氣去維持一套灌溉系統的人,不是要搶誰、堵誰的人。那是還想著明年、還想著種東西、還想把日子過下去的人。在一片只剩搶和躲的土地上,還有人好好地把水引進田裡。這是他們離開台北以後,第一次看見有人不是在搶命,是在過日子。
清和站在三個人後面,左手扶領口,右手按膝蓋。「人還在這裡。」他說。四個字,沒有提高音量,說完不看誰。
若晴的目光從泥土移回地平線那層水汽。她在心裡把本子上那三行又念了一次:方少校的人。不要往山。東部有。然後她想起「東部有」旁邊那個小點,那個還沒拼完的字。她沒寫新的字,站起來拍掉指尖的泥,指尖比泥土還涼一點。
「不是雨。」她說。「是灌溉。有人在維持。」
她說這句的時候沒看誰。天還沒亮,地平線那層水汽繼續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