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39章

進苗栗

2026.07.14 · 作者 dvdmaru · 約 12 分鐘 · 4,523 字

五點半。

天還沒亮。雲層比想像中厚,連月亮的位置都被雲擋住了。乾稻田之間的縣道在腳下沒有反光。

風從西北方來,帶著山溝水氣的味道。偉傑走最前面,他把速度壓到比平常更慢一點。每小時兩公里多。這是過去這幾週他走的速度,五六週都沒變。

清和走在偉傑後面三步。他咳了一聲,把手抬到胸口拍兩下,沒停。

浩宇在清和的左後方,左手放在清和後腰那個距離,沒貼,沒扶。他這幾週也走慣了。

若晴走最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東邊。雲層的下緣有一道極淡的灰,是即將天亮的那種灰,但要再過半小時才會浮上來。

她把眼睛收回路面。

走了大概一公里之後,偉傑停下來。他蹲下。

若晴從後面跟上去。

偉傑的食指按在路面上。路面的灰塵有一段被踩亂過。腳印的方向是往南。腳印的數量看不清楚,灰塵被風吹過一層,但有兩個比較深的痕跡留下來,像是底紋深的那種戰術靴。

「不是我們的。」偉傑說。「不是我們昨天走過。」

他用拇指點了一下那個比較深的痕跡。

「比較重。」他說。「背包裡有東西。」

若晴沒說話。她把目光從那個腳印挪開,看向南方。南方的稻田之後是一個下沉的緩坡,緩坡更遠的地方看不到。

偉傑站起來。他把目光掃過縣道兩側,停在西邊雜草叢裡。他往那邊走兩步。

雜草叢裡有一輛深色的小發財車。車頭朝向縣道,引擎蓋是掀開的。電池被拿走,引擎本體還在。電線被剪斷的口子是新的,斷面還沒氧化。

偉傑沒過去碰。他只是看了大概四秒,又站回原位。

「電池被拿走。」他說。「不久。」

「多久?」浩宇問。

偉傑搖了一下頭。

「沒有望遠鏡。」他說。「沒辦法看更遠。」

這句他說得很短,沒對誰說。若晴聽到了。她記得昨天那個小望遠鏡還掛在那個老男人腰帶左側的刀套旁邊。

再走五百公尺,浩宇開口。

「東邊。」浩宇說。

四個人停下。

東邊的山頭很遠,大概兩公里。山頭的斜坡上,剛剛有一個極小的光點亮了一下,又消失。亮的時間不到一秒。

「不是星星。」浩宇說。「星星不會那樣亮一下。」

「車燈。」偉傑說。「角度。」

他沒繼續說。光點沒有再亮。

清和站在他們三個的後面。他左手扶了一下襯衫領口,把領口拉直。然後他往前邁一步。

「我可以撐到那座橋。」清和說。「我們繼續走。」

他沒提高音量。他說完之後也沒看誰。

偉傑點頭。

四個人繼續往南走。

風還是西北來,這次帶的水氣味比剛才濃。

若晴在心裡記了一筆。腳印往南。發財車被拆。山頭有車燈。三件事不一定串得起來,但她知道,方少校的人在苗栗境內的這個訊號,從昨天民兵頭目嘴裡傳出來之後,今天第一次有了具體的物理痕跡。她沒說。她繼續走。


六點二十分,他們看到那座橋。

橋是水泥的,雙線寬,大概八十公尺長。橋下是一條溪。溪這個季節水位很低,但中央有一道窄窄的水流。橋的西側護欄鏽蝕得很厲害,靠近橋墩的位置缺了一段,有人從那裡掉下去也沒人會發現。橋頭有一塊倒下的指示牌,藍底白字,看不清原本寫什麼。

偉傑在橋頭外二十公尺停下。

四個人退到一棵樟樹後面蹲低。

偉傑趴在土堆上。他沒有望遠鏡。他用手掌做了一個遮陽的弧形,把目光從橋頭一路掃到橋尾。橋面上沒有車。橋尾的另一側是一片更低的稻田,再往南是一個小聚落的剪影,現在還太暗看不到細節。

他看了一分多鐘。

「沒人。」他說。「現在沒人。」

「白天會有人嗎?」浩宇問。

「現在六點二十。」偉傑說。「再過二十分鐘天就亮。亮了之後橋面整段會被看到,從南北兩邊都看到。我們現在過。」

他把背包卸下來放到樹根。

「我先過。」他說。「我走完了再叫你們。如果中間有狀況我退回來。退回來不要追,往北跑回稻田。」

清和點頭。浩宇沒說話。若晴把手按到偉傑背包的肩帶上,沒按出聲音。

偉傑走出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他的右手放在腰間那把折刀的握柄旁邊,沒按上去。他踩橋面的邊緣那一條,不踩中央。中央容易反光,邊緣比較陰。

他走到橋的中段時停了一下。他蹲下,看了一下橋面。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

若晴看著他的背影。她數他的步數。從橋頭到橋的中段,他走了大概四十二步。橋尾還有同樣的距離。

過了大概兩分鐘,偉傑走到橋尾。他往南那一側看了三秒,又轉身。他朝樟樹這邊揮了一下左手。

「來。」他的聲音不大。

清和先過。浩宇陪著清和。清和走得比偉傑慢,每一步都試一下橋面再踩。浩宇的左手始終在清和後腰。他們走到橋的中段時,清和咳了一聲,咳完拍胸口,沒停。

若晴是最後一個過。

她走到橋的中段時,按照偉傑剛才停下的位置看了一下橋面。橋面上有一道極淺的車輪痕,不久前留下,方向是往南。她沒蹲下。她記下這一筆,繼續往前走。

走到橋尾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頭份的方向在西北。雲層在那邊還是厚的,看不到山的輪廓。昨天那個老男人現在應該在鐵皮屋裡。她沒辦法知道那個年輕民兵還在不在那裡,也沒辦法知道無線電有沒有再響。

她把眼睛收回來。

「過了?」偉傑問。

「過了。」若晴說。

四個人都站在橋的南端。

橋頭外的指示牌只剩一截鐵桿。鐵桿底下倒著的牌子若晴沒去翻。但她知道。

她已經在苗栗縣了。


橋的南端右側有一條小路通往橋墩下方。

偉傑帶頭往下走。土坡很陡,但有人之前踩出一道斜的痕跡。清和扶著浩宇下去,最後一步打了個趔趄但沒倒。

橋墩下的空間比想像中寬。水從中央那道窄流經過,水面低,露出兩側的沙地。沙地上有幾片小小的水生植物,葉子是綠的,沒泛黃。

若晴蹲下來看那些植物。

「水有氮。」她說。「這個季節還能養活水生植物,表示上游有持續的滲水補充,不只是雨水殘留。」

她把指尖按進沙裡兩公分。沙是濕的。

「也沒看到油膜。」她說。「上游應該沒有工廠的下水道。」

偉傑走到水流邊。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水,搓三下,湊到鼻子前聞。他停了三秒。

「煮兩次。」他說。

他的聲音比山溝那次要謹慎。山溝那次煮一次。這次他要煮兩次。

「為什麼兩次?」浩宇問。

「過了人。」偉傑說。「上面那道車輪痕。」

他沒說更多。浩宇點頭,從背包外側取出五公升塑膠桶。

清和坐到一塊大的橋墩混凝土塊上。他把背包卸下來放在腳邊。他把手按在膝蓋上,呼吸一段時間之後平了下來。他沒咳。

浩宇開始接水。水流很慢,桶底下要好幾分鐘才會有一個底。

偉傑把右袖捲起來。他沒看誰。他卸下昨天那個民兵頭目給的彈性繃帶,把繃帶外圈那層先解開。他左手伸過來摸了一下繃帶外圈,停了半秒,沒看若晴。然後他把袖子放下來。

若晴看到了那半秒。

她沒說。她也沒走過去。

她記得昨天她替偉傑換新繃帶的時候,那圈紅腫比前一天又寬了一指。今天她沒再看,但偉傑剛才那半秒不是隨便摸。

她把目光收回中央那道水流。

水流上面映著天剛亮起來的灰。

煮水花了大概四十五分鐘。小煤氣罐分兩段燒。第一次煮二十分鐘,倒進那個五公升的塑膠桶。冷了之後再倒回去煮第二次。第二次煮二十五分鐘。

期末水量大約十公升。加上原本水袋裡剩下的,總共大約十八公升。

「夠三天。」偉傑說。

「夠三天。」浩宇回。

清和點了一下頭。他用水壺裝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幾秒才嚥下去。

天已經完全亮了。橋墩下的陰影開始往內縮。


七點四十分,他們從橋墩下爬回路面。

過橋後的縣道往南略往下沉。兩側是收割過後的稻田,再往南是一片民宅群的剪影,但離得遠。空氣裡有一種輕微的柴油味,是從別人留下的痕跡裡浮出來的,不是現場有車。

走了大概一公里,路邊出現一棟兩層樓的水泥建築。屋頂有一根鏽蝕的旗桿,旗桿上沒有旗。一樓的鐵捲門半拉,露出裡面的陰影。建築的外牆上有一個四方形的褪色字框,字已經看不清,但形狀像是「派出所」三個字會掛的位置。

偉傑停下。

「這個不要進。」他說。

「為什麼?」浩宇問。

「太對稱。」偉傑說。「外牆乾淨。雜草沒長進去。最近有人來過。可能軍方,可能民兵,可能用做哨點輪班。」

他往前指。

「過。」

四個人從派出所對面的縣道側緣繞過。沒有人從鐵捲門裡面出來。

再走五百公尺,左側出現一棟更低的建築。

這棟是廢棄加油站。兩個加油島中間有一個拆掉一半的招牌支架。雨棚已經塌了一邊,鋼骨架斜掛著。加油島後面是一棟單層的便利店,玻璃門碎了一半,門框還在。便利店後方還有一個方形的倉庫式建築,看起來是放備品的小屋。

偉傑用手撥開路邊雜草,走上加油站的水泥地。他繞著加油島走了一圈,看了便利店玻璃門裡面三秒,又看了倉庫的後門。倉庫後門是鐵門,沒鎖,但門縫裡塞了一片半截的紙板。

「有人之前進來過。」偉傑說。「但不是住的。是路過用一下。」

他把那片紙板抽出來,看了一眼。紙板上沒字。

「進倉庫。」他說。「便利店不要進,玻璃太亮。後門。」

四個人從後門進倉庫。

倉庫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空間,地上是水泥。靠西側有幾個塑膠籃疊起來,籃子裡是空的。靠北側有一道矮的窗戶,窗戶外是樹叢。視野往北可以看到中港溪那座橋的方向,大概兩公里遠。倉庫的南側牆是一片完整的鐵皮,沒窗。

偉傑指了一下西北角。

「那邊。」他說。

四個人在西北角放下背包。地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浩宇用衣袖擦了一塊出來。清和坐下,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的呼吸在進倉庫的時候緊了一下,現在又平回來。他沒咳。

若晴坐到清和對面,靠西牆的位置。她把背包放下來,把手放到膝蓋上。

她沒去碰那個口袋。

她也沒抬手看時間。

天光已經從矮窗戶下緣透進來,橫過水泥地的中段。再過兩個小時,太陽會從南側鐵皮把這個倉庫烤熱,但現在還涼。


十點過後倉庫熱起來。鐵皮屋頂被太陽烤了一個多小時,南側那面牆熱得不能靠。四個人退到西側陰影那條。

清和睡淺。他靠著牆,頭微微往左側偏。每隔十幾分鐘他會睜眼一下又閉上。

偉傑沒睡。他坐在西北角,能看到矮窗戶與後門兩個方向。他的右臂袖子放下來,看不到繃帶。

浩宇在清和旁邊。他先閉了眼睛十分鐘,然後又睜開。他看了一下天花板。

「他兒子去年走了。」浩宇說。聲音很低。

若晴沒答。她知道浩宇說的是誰。

「他講那一句的時候沒看任何人。」浩宇說。「他講家裡剩鄰居兩個小的也沒看。」

清和睜了眼睛一下,沒說話,又閉上。

浩宇沒繼續。

若晴的目光落在水泥地中央那條被擦出來的灰塵痕跡。她想起那個老男人嘴裡的「方少校」三個字,再想起昨晚她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念過一次。她現在又想念一次。她念出來,沒有念出聲。她發現這個名字她沒地方放。她不能用這個名字聯絡誰,不能用這個名字談判,不能用這個名字制止任何事。她只能把它放在腦子裡的一個角落。但這個角落她沒有準備。

她沒說。她繼續坐著。


下午四點半,倉庫的熱氣開始往下沉。

五點,南側鐵皮的溫度從手摸過去燙的那種降到只是熱。

五點過十分,浩宇從背包裡拿出 LoRa 節點和那塊摺疊太陽能板。

「補三十分鐘。」浩宇說。「電不夠開不到 HF-Relay。」

他把太陽能板攤在矮窗戶下面斜照進來的光裡。光的角度已經偏了,照不滿整塊板,效率不會高。

偉傑沒說話。他點了一下頭。

清和坐起來。他的呼吸比上午平。他看若晴。

「BV2XX 。」他說。

若晴點頭。

「好幾天沒回了。」她說。「我們已經出湖口、過竹南、過頭份、過苗栗界。如果他還在頻率上,這個距離 HF-Relay 應該還能傳。」

「如果他還在。」清和說。

若晴沒接話。

她從口袋拿出一張小本子。她在本子上寫了三行短句。她寫得慢。

太陽能板補了三十二分鐘。LoRa 節點的電量燈從一格半變成兩格半。

浩宇把節點打開,切到 HF-Relay 頻道。

機器先有一陣低頻嗡鳴。空頻的那種嗡鳴。沒有人。

若晴把本子上那三行翻給浩宇看。浩宇點頭,按下發送。

第一條訊息出去:「BV2XX。1108 試。出弧線新一段。」

她沒寫具體地名。

雜訊。十秒。三十秒。沒有回。

浩宇看若晴。若晴點頭。

第二條出去:「BV2XX 1108。你還在嗎。」

雜訊。九十秒。沒有回。

浩宇調了一下節點的角度,把節點換到矮窗戶旁邊那個位置,靠樹叢的反射可能更好。

第三條:「BV2XX 1108。回我一句也行。」

雜訊。

雜訊持續。

然後雜訊裡開始有一個更深的層次。像是訊號從很遠的地方逐漸靠過來。雜訊沒消失,但雜訊底下浮出一段斷裂的人聲。

那是 BV2XX 的聲音。

但不是完整的句子。

「⋯⋯1108⋯⋯」

雜訊吃掉幾秒。

「⋯⋯方少校⋯⋯人⋯⋯」

雜訊變濃。

「⋯⋯不要往⋯⋯山⋯⋯」

雜訊大幅干擾。最後那個字幾乎被切掉。

「⋯⋯東部⋯⋯有⋯⋯」

半句被截斷。

然後是更深的雜訊。然後是空頻的嗡鳴。然後是沉默。

若晴搶過節點。

「BV2XX。」她說。「BV2XX。」

她連續呼叫了三次。

沒有回。

她又呼叫了一次。

沒有回。

浩宇把節點的訊號強度調到最大。雜訊更響,但沒有人聲再浮出來。

兩分鐘後,浩宇關掉節點。電量已經回到一格半。

倉庫裡安靜下來。

清和坐著。他沒問。

偉傑看若晴。他什麼都沒說。

浩宇先開口。聲音很低。

「他剛剛說什麼。」

若晴沒答。

她把本子拿出來,把剛剛聽到的三段斷句寫下來。她寫的速度比剛才慢。寫完她看那三行。

方少校的人。哪個方少校的人。是已經到苗栗的那批,還是別的批。

不要往山。哪座山。是東邊那座有車燈的,還是西邊湖口台地,還是中央山脈方向。

東部有。東部有什麼。有人。有營地。有路。有水。有出路。

她不知道。

她有方少校這個名字。她有 BV2XX 半句斷掉的提示。她比昨天多兩段資訊,但她比昨天更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她把本子收回口袋。

她沒去碰另一個口袋裡那張摺成四折的紙。她也沒讓自己的手停在膝蓋之外的地方。

晚上六點半,矮窗戶外的天色開始轉厚。雲從西側壓過來。但雲底沒有低垂的灰,沒有雨意。若晴用一秒鐘判讀完。

「不是雨。」她說。「是另一波環流。」

她說這句的時候沒看誰。

她不知道方少校的人現在在苗栗的哪一段。她不知道 BV2XX 為什麼訊號會斷成那樣。她現在比知道對手名字之前更需要這個名字告訴她什麼。

但 BV2XX 沒告訴完。

倉庫西側那條陰影開始往北角延伸。

天還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