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清晨他們在民宅後院乾草地上睡了不到三小時。
天熱起來之前偉傑就把大家叫起來。他們沒有再進屋。沿著民宅西側的緩坡再下行兩公里,山勢轉成了平緩的丘陵。九月七日下午接在湖口南端的一處鐵皮屋休息。鐵皮屋是廢棄的養殖場,飼料桶留了三分之一未開封的禽類飼料,偉傑沒讓人去碰。
九月十二日他們進到新竹市外圍。
這天若晴第一次看見遠方有亮著燈的房子。是夜晚,她在山徑上回頭看,新竹市中心一帶有零星的窗燈。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偉傑也站住了,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後搖頭。
「不是一般家戶。」他說。「規律太均,是發電機供的。某個機構在用,不是民居。」
若晴沒回話。她把目光從那些燈上收回來。
九月底他們在新竹市外圍找到了一條乾涸的灌溉溝。溝底還有一窪水,偉傑取樣聞過後說可以煮。那一晚他們補了八公升。
這一個多月的吃食是東湊西湊來的。偉傑在廢田裡挖過還沒爛光的地瓜,在一間空屋的櫥櫃底層翻到過半包受潮的米,浩宇用剩下那點本事,跟路上遇到的兩三戶人換過一把鹽、幾根曬乾的菜乾。沒有一頓是飽的,分量永遠先緊著清和。可是一路走到新竹,沒有人餓倒。
清和在這段日子咳嗽的次數變多了。有時是早晨,有時是夜行的中途。每次咳完他都自己拍胸口,沒喊累。偉傑開始把走路的時速壓到每小時兩公里多一點。浩宇沒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
十月初他們進到竹南。
竹南的三線縣道路面崩壞嚴重,地震過後的縫沒修。他們白天躲在一間倒塌的雜貨店裡,老闆不知去向,貨架上還剩四罐沒過期的鮪魚罐頭和兩包過期一年的乾麵。偉傑說可以吃。
偉傑右臂的傷在這幾週靠紗布綁帶撐著。彈性繃帶已經用罄,紗布綁帶沒有支撐力,每次走完一段路偉傑都要自己重綁一次。傷口的邊緣不再翻起,但結痂的部位泛黃,有一次若晴看到他卸掉綁帶的時候,傷口周圍那一圈皮膚紅得發亮,腫起一小片,看著就是硬的。她沒問。偉傑也沒說。
他們在竹南一帶前後耽了十來天。一半是為了清和的咳,他得有幾個白天能躺著,不能連著夜行;一半是因為偉傑探出來,竹南往南的縣道上有方少校的人在設流動哨,今天堵這條、明天堵那條。他寧可多繞幾天、等那些哨挪了位置,也不肯帶著一個走不快的老人去硬撞。直到聽說頭份那條二線縣道前兩天剛空出來,他才決定動。
十月十五日清晨四點半,他們站在竹南往頭份方向的二線縣道上。
前面三百公尺路面收窄。山溝從西北方切到路邊,路被擠在山壁與溝之間。溝的另一側有一道鐵柵欄。鐵柵欄後面有人。
「停。」偉傑說。
四個人退到路邊那道斜坡的陰影裡蹲下。
偉傑把那個鏡面有裂的小望遠鏡拿出來,趴在土堆上看。他看的時間比平常都長。若晴看他的肩膀沒動。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把望遠鏡放下來。
「四個。」他說。聲音壓得低。「裡面那間鐵皮屋還有人,但我看不到全貌。可能五個,可能六個。」
「武器?」浩宇問。
「混的。」偉傑說。「一把雙管獵槍、一把單管。一個黑頭髮的男的肩上掛著 M16,從制式刺刀看是制式品。哨外那台中華菱利的車頭翻著當路障,車旁邊有兩台機車。再過去那張塑膠桌上有一個老式收音機,不是收 AM 的那種。我看到旁邊還有一台老的 RBC 對講機,沒在用。」
清和在他旁邊輕輕呼了一口氣。
「制式 M16 加民間獵槍。」清和說。他的聲音是平的。「軍裡退下來的人帶頭。他們有正式的、也有自己湊的。這種混搭最不好處理。」
「為什麼?」浩宇問。
「他們知道規矩,但不一定遵守規矩。」清和說。「他們帶過部隊,但現在不是部隊。」
偉傑看清和。他點了一下頭。
「繞過?」若晴問。
偉傑搖頭。
「西邊是山溝,溝底有水但坡太陡,老人家撐不住。」他指指清和。「東邊是山壁,貼著走會被他們看到。後面我們沒回頭路,往北走是新竹市那片發電機的圈,太亮。」
「那就是過。」若晴說。
「過。」偉傑回。
他把望遠鏡收回背包。
「浩宇你站清和叔旁邊。若晴跟我前面。」他說。「我先出去。」
浩宇點頭。
清和把右手按在膝蓋上,站起來。他沒說話。他用左手把襯衫領口扯了一下,把領口拉直。這是他四十年教書養成的動作,碰到要見陌生人之前他總會做這一下。若晴看了那一下大概兩秒。
她沒說話。
她把背包的肩帶調緊。
四個人從斜坡的陰影走出來。
他們走出陰影之後沒走多遠,鐵柵欄後面的人就動了。
最先出來的是穿迷彩 T 恤的年輕人,二十出頭。他從柵欄後面跳出來把 M16 端起來,沒指人,但槍口偏向他們的方向。那個動作熟練。
「停!」他喊。
偉傑停下來。他把雙手張開,掌心向前。其他三個人在偉傑後面停下,距離他大概一步半。
年輕人喊了一聲後面:「老大!四個!男三女一!」
鐵皮屋那邊有人應了一聲。腳步聲從鐵皮屋走出來,慢,不急。出來的那個人五十幾歲,臉上有風吹的紅,左眼皮微微往下垂,像是某次傷後沒復原好。他穿一件洗到褪色的軍綠 T 恤,下身是深色卡其褲,褲腰繫一條黑色帆布腰帶。腰帶左側別著一把刀套,刀套是制式的。
他沒帶長槍。
他走到柵欄前的水泥塊邊停下。他用左手扶了水泥塊一下,然後抬頭看四人。
「過來。」他說。國語裡帶一點客家腔。
偉傑走前面。其他三人跟著。距離拉到柵欄前大概三公尺站住。
那人盯著看。他看的順序是偉傑、若晴、浩宇、清和。每個人他看大概三秒。看清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從哪來?」他問。
「新竹市。」偉傑說。
「再之前。」
偉傑沒立刻回答。他停了一拍。
「桃園。」他說。
那人沒接這句話。他看著偉傑右邊的袖子。袖子在那段位置鼓了一塊。紗布的痕跡從袖口邊緣露出來一點。
「右邊那塊。」他說。「什麼時候的傷?」
偉傑沒答。
那人沒催。他把目光從偉傑的袖子上移開,落到清和身上。清和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眼神是安定的,沒避開。
「老人家。」那人說。「最近不好走。」
「是不好走。」清和說。他的聲音平。「但走慣了還行。」
那人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比較像是某種確認。他把目光收回來。
「你們要去哪?」
「往南。」偉傑說。
「往南要多南?」
偉傑沒答。
那人看他。
兩人對視了大概五秒。風從山溝那邊吹過來,路面的灰塵飄起一些。鐵柵欄後面那個年輕人 M16 的槍口還是偏向他們的方向,沒收。
「老大。」年輕人在後面說。
那人沒理他。
他自己想了一下,再開口。
「你們從台北來嗎。」
偉傑沒答。
但偉傑沒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答。
那人左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用拇指搓了一下下巴的鬍碴。下巴上的鬍子有的灰有的黑,沒整理,但沒長到亂。
「方少校的通緝令我前天才收到。」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不躲人。柵欄後面那個年輕人聽到「方少校」三個字也愣了一下,槍口偏離他們半寸。
「南區所有自治哨都收到了。」他繼續說。「不是廣發的廣播。是 HAM 點對點接過來的,從新竹軍方那邊到我這裡,再往下到苗栗。三男一女。其中一人腿傷。帶頭的,懂消防。」
他停了一下。
他看偉傑。
「這個描述昨天我聽到的時候沒想太多。」他說。「南下走的人多。今天看到你們就比較有意思。」
若晴站在偉傑身後左側。她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沒動,但她的呼吸慢了半拍。她想起她在坪林便利商店後方鐵皮雨棚下劃掉台9線的那個下午。她那天聽 BV2XX 說:政策是某個人在做。她在地圖上沒寫那個人的名字,因為她不知道。她那天想,問了也沒用。
她現在知道了。
是一個少校。姓方。
清和在她左邊。她沒看清和,但她聽到清和把手從身前放回褲子側邊的細微聲音。清和沒咳。他在控制呼吸。
浩宇在清和那邊。浩宇站位往清和靠近了一個小步。
那個老男人看著偉傑。他沒看其他三個人的反應,雖然他應該都看到了。
「我不是要報軍方。」他說。「我跟他們也不是一夥。」
偉傑右手的拇指這時候按到了腰間那把折刀的握柄上。
那個老男人看到了。但他沒動。
「我帶過排。」他說。「九十年代陸軍上士退役。我兒子去年走了。家裡還剩我一個,加上鄰居那兩個小的。」他指了一下後面鐵皮屋。「方少校那種人,我見過。一條繩子要繃多緊,繩子自己不知道,繩子另一頭拉的人才知道。我不喜歡幫他們拉。」
他停下。
「但是。」他說。
「我也不是做慈善。」
偉傑沒收回拇指上的那一點力。
「過路費。」那人說。
偉傑沒答。
「過路費可以談。」浩宇說。
那是浩宇從攔下到現在第一次開口。他往前挪了半步,站到偉傑左後側,比若晴稍微靠前。他把雙手張開,掌心攤平,姿態比偉傑放得更低。
那人把目光從偉傑身上移到浩宇身上。
「你叫什麼。」他問。
「葉浩宇。」浩宇說。「之前在台北一些地方混過。我懂規矩。」
那人嘴角又動了一下。
「混什麼。」
「不重要的東西。」浩宇說。「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件事。你提條件之前要先看我們有什麼。我們直接說。我們有什麼,用得上的留下來,用不上的可以給。」
「先說。」
浩宇看了偉傑一眼。偉傑點頭,點得很淺。
「我們有四個人能走。其中一個受傷沒處理好,繃帶用完了。」他說。「我們有口糧大概兩天份,剩四罐鮪魚加兩包乾麵。一個小煤氣罐還剩半罐瓦斯。一個小望遠鏡,鏡面有一道裂。一個工業塑膠桶,五公升。一條折刀。一條登山繩。一個還能用的 LoRa 節點,另一台電池在路上鼓了包,廢了。」
他停下。
「氣象觀察。」他補一句。「這個算不算籌碼,看您怎麼想。」
那人挑了一下眉。
「氣象。」
浩宇往後讓了半步,把若晴讓出來。
若晴沒準備好,但她接住了。
「南風會在這個禮拜後段轉。」她說。她的聲音比浩宇低,但沒抖。「從台北那邊過來的煙,原本是被東北風推著走,過幾天風會偏南。煙會回來一段。山這側下午有暖氣流,三點到五點視野會差。如果你們要在這條路上巡查,避開那段時間。」
那人沒立刻接話。
他看了她大概四秒。
「你做這個的?」他問。
「以前。」若晴說。
那人點了一下頭。他點得不快,是慢慢點。
「老鄉。」清和這時候開口。他的聲音是平的,不大。「水路相逢,能不能行個方便。我們不是來搶地盤的。我們要去找家人。」
那人看清和。
清和沒接著說。
那人想了一下。
「望遠鏡。」他說。
浩宇愣了半拍。
「望遠鏡給我。」那人說。「鮪魚留兩罐,給我兩罐。乾麵留一包,給我一包。瓦斯不要。塑膠桶你們留著,這條路後面五公里沒水。折刀我不要,我自己刀夠。」
他停了一下。
「你說的氣象,我記住了。」他說。「這個算籌碼。」
他朝鐵皮屋裡頭喊了一聲,喊的是客家話。沒多久年輕人從裡面提了一個東西出來。是一卷彈性繃帶,沒拆封。年輕人手上還夾著一片小的紗布。
「彈性繃帶一卷,紗布兩塊。」那人說。「給你們那位處理一下。我們前天剛收到一批,這是我們能勻的。」
偉傑沒說話。他用左手把那個小望遠鏡從背包側袋拿出來,遞過去。年輕人接過去,看了一眼,把它交給那個老男人。那個老男人把鏡頭轉了一下,舉起來看了一眼東邊的天空,再放下。他沒說好不好,但他把望遠鏡扣在自己腰帶左邊那個刀套旁邊。
浩宇從偉傑背包裡拿出兩罐鮪魚和一包乾麵,放到水泥塊上面。
那個年輕人把彈性繃帶和兩片紗布遞過來。浩宇接住。
「處理。」那個老男人說。「就在這裡,不要走。處理完再走。」
偉傑沒爭。他自己把右袖捲起來。襯衫底下那段紗布綁帶已經泛黃。他自己動手解。若晴蹲下來。她的手很穩。她解的時候沒看那個老男人,也沒看年輕人。她從偉傑的醫療收納袋裡拿出剩下的優碘,滴了兩滴在新的紗布上。她替偉傑把舊的綁帶拆掉,舊紗布沾在傷口邊緣的部分她用水袋滴水鬆開。
新的彈性繃帶纏了三圈。
她的手指在繞最後那圈的時候碰到偉傑袖子內側。那一下她沒停。
「好了。」她說。
偉傑把袖子放下來。
整個過程大概不到三分鐘。
那個老男人看完。他點頭。
「你的手。」他對若晴說。「很穩。」
若晴沒答。她把醫療收納袋的橡皮筋綁回去,放回偉傑背包。
那個老男人拍了拍水泥塊。
「過。」他說。
偉傑帶頭走。其他三個跟在後面。
他們從柵欄旁那個被翻倒當路障的中華菱利車頭旁邊側身過。車頭已經鏽了一層,鏽底下露出一點原來的灰白色烤漆。年輕人扶著 M16 站在柵欄這一側,槍口已經放下指地。
偉傑走過柵欄之後沒回頭。
走過十步,他們聽到後面那個老男人說話。
「等一下。」
偉傑停住。
四個人都停住。
那個老男人沒過柵欄。他站在水泥塊那一側,雙手按著水泥塊。他的左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
「方少校的人已經到苗栗了。」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這條安靜的路上聽得清楚。
「不是傳聞。是昨天那條無線電的後半段。我沒跟你們說。我現在跟你們說。」
偉傑沒轉身。他只是用後腦對著那個老男人。
「你們最好快點。」那個老男人說。「往東邊山裡走還是往南繼續走,我不知道哪條好。我只知道再往南五公里有座橋,橋下這個季節還有水。橋過了之後就是苗栗縣。」
他停了一下。
「天熱。」他說。「路上走慢點不要中暑。」
他說完這句之後他自己往後退了一步。他把雙手從水泥塊上放下來。他沒再說話。他轉身,朝鐵皮屋走。年輕人愣了一下,看老男人,然後也轉身。
偉傑這時候才轉頭。他看了一眼那個老男人的背影。
那個老男人沒回頭。
偉傑也轉回來。
他朝南。他沒說話。他往前走。
清和跟著走。浩宇扶清和。若晴最後。
走過柵欄一百公尺之後,路面又轉寬。山溝退到西北側遠一點,路兩側出現一片荒掉的稻田。稻禾全乾了,是那種沒收割就死掉的乾。乾稻禾在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音。
四個人走在乾稻田之間的縣道上。
沒有人說話。
走了大概五百公尺,路邊有一棵榕樹。樹比四周的雜草高出一截。偉傑在樹下停。
「五分鐘。」他說。
四個人坐下。
清和坐在樹根西側。他的手按在膝蓋上,呼吸是平的。他沒咳。
浩宇坐在清和身旁。他把背包卸下來放在腳邊,但沒喝水。
偉傑沒坐。他靠著樹幹,臉朝南,看那條繼續往南的路。
若晴坐在樹的另一側。她背包還沒卸下來。她把右手放到膝蓋上。
她在腦子裡把那個名字念了一次。方少校。姓方。少校軍階。
她想起九月初在坪林便利商店後方鐵皮雨棚下,她聽 BV2XX 說軍方政策的時候,她的本子上沒寫名字。她那天在地圖上劃掉台9線。她那天沒問 BV2XX 制訂這條政策的人是誰。她那天想,問了也沒用。
現在她知道了。
知道了沒有比較好。
她沒說話。
浩宇是第一個開口的。
「他放我們走。」浩宇說。聲音很輕。「他可以扣我們報軍方換功,但他放我們走。」
「他不喜歡方少校。」清和說。「上士不喜歡少校。這是部隊裡常見的事。」
清和的聲音是平的,沒情緒。但他說完之後沒再補。
偉傑這時候開口。
「往東山裡走還是繼續往南。」他說。是在問。但語氣是已經想過。
「南。」若晴說。
她說完之後浩宇看她。
「往東繞遠了。」她說。「弧線是往南畫的。我們已經在弧線上。」
偉傑點了一下頭。
「南。」他說。「五公里那座橋我們今晚過。橋下有水,我們補。明天進苗栗縣。」
「方少校的人也在苗栗。」浩宇說。
「我知道。」偉傑說。「但他們在苗栗不代表他們在那座橋。我們先過橋。」
清和點了一下頭。
四個人坐了大概三分鐘沒有人再說話。
若晴的手放在膝蓋上。她的手指很輕地往大腿側邊移了一寸。她隔著外褲布料碰到口袋外面那張摺成四折的紙。她沒拿出來。她也沒按。她只是讓手停在那邊一秒,然後把手放回膝蓋。
偉傑從樹幹上站起來。
「走。」他說。
四個人站起來。他們繼續往南。
那條乾稻田之間的縣道在他們腳下展開。風從西北方來,帶著一點山溝水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