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在第一個轉彎之後窄下來,兩側的雜木把月光切成細條。若晴看了一眼,月亮已經偏到樹頂,再過半個鐘頭就會被山這一側擋住。她把目光收回前面三個人的背影上。
偉傑走最前,左手垂著,右手拇指按在腰間那把折刀的握柄上,每隔二三十步用左手把頭燈往下壓一指,照路面而不是樹叢。
清和走第二。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沒有昨夜在主路上那麼穩,左肩比右肩高了一點。若晴看了一會兒才確認那不是錯覺,是他自己把左肩往上提,因為右腿吃不上力。浩宇走在他身後,左手放在清和後腰那個距離,輕得幾乎沒碰到衣服。他不是在扶,是在準備清和往下倒的時候接住他。
若晴走最後。她沒踩著清和的腳印,偏一點,為的是看他落腳的方式。他的右腳每一次踩下去都會在地上停半拍,再把重心移過去,像在試地的硬度。他自己大概沒察覺,可是這半拍的時差,讓他每走一段就比小隊慢一個半步。
上坡走了二十分鐘,清和的腳步變了。不是慢下來,剛好相反。他開始把每一步的跨距拉長,原本要兩步走完的石縫,他用一步半完成。他的左肩還是高的,可是速度追了上來,從後面看甚至比浩宇前半步。那是錯覺,浩宇的手一直跟在他後腰那個距離,一直在配合。
若晴看了一分鐘,確認這是清和自己的選擇。她沒喊停。她心裡有個細小的部分在等他撐到下一個歇腳點,她知道這個念頭有問題,可是她也知道,清和現在最受不了的,是被人指出他正在做什麼。偉傑也察覺了,她從他頭燈的角度判斷出來:清和的影子掃過他身側時,他連著三次把頭燈往後挪了五度,用反射光看後面,可是沒停,沒回頭,維持原來的速度。三個人誰都沒說,就讓清和用他自己的方式跟上來。
若晴想起大巨蛋裡,清和為了不佔位子,自己把鋪位搬到又曬又吵的爛角落,還笑著說那裡清靜。這個一輩子站講台、把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的老人,最怕的不是累,是變成別人的負擔。現在他在山路上拉長步距、把疼吞回去,做的是同一件事:告訴這三個年輕人,我還跟得上。戳破他比讓他多走兩步更傷他,所以她不喊停,偉傑不回頭,浩宇的手停在不碰到衣服的距離。
清和踩空是在一個往左折的彎。路面從一公尺收窄到不到八十公分,彎口一塊半埋進土裡的紅磚邊角翻起來。清和的右腳踩上去,磚整塊往側滑,他往前撲了一下,左膝撐地,左手按住碎石,右手立刻按住右膝上方那塊舊傷。動作很快,沒喊,沒呻吟,只有手掌拍上地面的一聲悶響。
浩宇蹲下:「清和叔。」若晴從後面跨過清和的左手,蹲到他正前方。偉傑往回走兩步,站在清和左側。三個人圍成一個半圓。
清和自己撐起上半身,坐到路邊那塊紅磚上。呼吸急了三拍,表情是平的。「我沒事。」他說,聲音很清楚,「右腳踩空,沒摔到膝蓋。」浩宇伸手要扶,他說:「我可以自己起來。」話說在前面,浩宇的手就停在半空。他撐著紅磚慢慢站直,左肩又往上提了半指。右手掌一道擦痕從食指根到掌心,皮翻起一小條,他用指尖按回去,沒擦。
「我沒事。」他又說一次。這次低了,短了,幾乎只給浩宇聽。
若晴算過清和說「我沒事」的次數。從巨蛋被救出來到現在,每一次他都說得比上一次輕。一開始是說給整個小隊聽的,理直氣壯,像在交代事實;後來變成說給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聽;現在這一句,幾乎只是嘴唇動了動。她說不清那是好是壞。他越來越不想麻煩人,可是換個角度看,也是他越來越把自己當成一個快要麻煩到底的人。一個人把「我沒事」說得越小聲,心裡那本帳,往往欠得越重。
偉傑沒答話,蹲下去看那塊翻起的紅磚,用手指撥了一下,磚滑了三公分。然後他抬頭,看的不是清和的臉,是他右腿從膝蓋到腳踝那一段,看了大概兩秒。「再走二十分鐘。」他說。「前面那個彎上去有個高點,我昨天從楊梅看過去,那裡應該有山溝。先到那裡。」清和說好,走之前先把右腳前掌試踩三次,才邁步。浩宇的手回到他後腰,這次近了不到半公分。
若晴走在最後,回頭看了那塊鬆動的紅磚一眼。翻邊那塊掉在路邊,沒人撿。她看了兩秒,跟上去。
再上去二十二分鐘,他們到了那個高點。不是平台,是山勢往左凹進去的一塊小空地,後面一道斜岩壁滲水,淌過幾片青苔,匯到一個比臉盆稍大的天然水窪,水是清的。偉傑沾水搓了搓、聞了聞,沒喝。「水可以。煮一次。」
浩宇拿出五公升塑膠桶接水,水流很慢。清和坐到空地邊一塊大石上,卸下背包,喝了極小的一口,含著嚥下去。
若晴注意到偉傑的右袖。袖子被汗浸透一段,裡面的繃帶從白變成帶黃,邊緣一條更深的線。「偉傑。袖子。」偉傑捲起袖子,沒說話,把那個淺藍醫療收納袋拿出來放到石頭上。若晴蹲下解開橡皮筋:優碘剩三分之一,紗布兩塊,彈性繃帶剩一條。她把舊繃帶慢慢解下來,內圈紗布黏住傷口邊緣,她倒一點水讓它鬆脫,沒撕到皮。傷口比早上不那麼紅,沒有新的滲血。她滴優碘到新紗布上,這次擦得慢,從邊緣往中心收。纏三圈的時候,她的指節碰到他袖子內側的布料,沒像早上那樣刻意空出那一毫米,她也沒停下來。「好。」偉傑把袖子放下,沒看她,「再等一下。」
傷口今天看起來是好的,不那麼紅,沒有新的滲血。可是若晴把那塊解下來的舊紗布攤開看了一眼,紗布內側那層黃,比昨天深。她沒說。她知道一塊吸滿了組織液的紗布代表什麼,也知道他們的優碘只剩三分之一、彈性繃帶剩最後一條。傷口在好,是這幾天的事;繃帶會用完、優碘會見底,是再過幾天的事。她把這兩件事疊在一起記下來,沒有說出口。
煮水二十五分鐘,倒進軍綠色那只十五公升水袋,那只水袋這下裝到大約六公升。「夠白天。」若晴說。「夠白天。」偉傑回。
他們再走三十五分鐘,山徑往右轉,走出雜木林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坡的中段有一棟磚造兩層民宅,屋頂掉了幾片瓦,牆體還完整,旁邊一個荒掉的菜園堆著幾捆乾枯的玉米桿。
偉傑舉手叫停,四個人在五十公尺外一棵大樹後蹲下。偉傑用望遠鏡看了窗戶、屋簷、後院,看了一分鐘。「沒人。」他說。「可是屋裡可能有東西。浩宇守門口,清和叔在這裡等,我跟若晴進去。」
清和坐到大樹根那塊,背包放在身旁,沒喝水,雙手放在膝蓋上。他抬頭看若晴。「我沒事。」這次幾乎是氣音,比路上那兩次都輕。說完他往坡下看,山的西側雲很厚,看不出太陽從哪裡升。若晴沒接話,把背包放在他身旁,跟偉傑往民宅走。
到門口偉傑先把門推開三十公分,停下聽了七秒,沒聲音,再推開一半。那個味道是門開的瞬間溢出來的。不是腐臭那種烈的味道,是一種甜得不對的味道,像放久的水果,又不完全是,混著一點藥味,那種白色塑膠藥盒打開過的味道。偉傑退了半步,回頭:「你先出來。」若晴沒退,跟著進去。
她應該退出去的,那個味道她聞過一次就一輩子忘不掉。可是她沒退。如果這間屋子裡曾經有過一個人,是一個人,不是一具該繞開的危險,她想看清楚他留下了什麼。
屋裡的光從窗縫照進來,一條斜的金色光柱落在地板上。客廳不大,三張藤椅圍著一張矮桌,桌上一個瓷茶杯剩半杯水,水面浮一層薄塵;旁邊一個白色塑膠藥盒,蓋開著,七格空了六格,第七格剩兩顆白藥;藥盒旁一副老花眼鏡,鏡片朝下扣在桌上。神桌靠正對的牆,神像有灰,供水盤是乾的。
偉傑往神桌右側那張長板凳看。板凳上有東西,蓋著一條藍底白格的毛毯,邊緣垂到地板,底下那個輪廓不太像在睡覺。偉傑走過去,蹲下,掀開靠頭那邊一個角,看了三秒,蓋回去。「不要過來。」他說。「男的。六十多。脫水。三天上下。」
他在消防隊見過遺體,火場的、車禍的、獨居在家裡走了很久才被發現的。他知道怎麼看,也知道怎麼讓自己不要多看。可是他蓋回毛毯的時候,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
桌上那半杯水沒喝完,藥還剩兩顆。一個人把眼鏡摘下來、扣在桌上、躺進毛毯之前,是清醒的,是有時間把該收的都收好的。他不是倒下去的,是坐下來等的。
若晴沒走過去。她的眼睛這時落到門框旁邊一張紙上。紙是從牆上那本舊月曆撕下來的,月曆是 2027 年的,封面一家種子行,九月那一頁被撕走,空了。撕下來那頁翻到背面,用一根圖釘釘在門框右側,差不多是站著的人視線剛好掃到的高度。
紙的背面有字。鉛筆寫的,起頭很工整,是用粉筆寫過黑板那種人的字。寫到第二行字開始往右下歪,最後一行又回到工整。
四行:
水沒了
等不到
給阿德留
請你進來坐一下
若晴站在那條金色光柱裡,把那四行字看了三遍。
前三行是寫給自己、寫給那個叫阿德、沒能趕回來的人的。可是最後一行不一樣。請你進來坐一下,是寫給任何一個推開這扇門、聞到那股味道、本來會立刻退出去的陌生人的。一個知道自己要死的老人,最後記掛的還是別嚇著那個發現他的人。
她想起坡下大樹根那邊,另一個六十多歲、脫水、把「我沒事」越說越輕的老人。浩宇那隻一直懸在他後腰半公分的手,偉傑只看他的腿、不看他的臉,他們這一個多月扶著走、護著的,就是別讓清和也走到這扇門後面來。
她把那張紙從圖釘上輕輕取下來,沒撕,從針上脫出來,再把圖釘按回門框,留在原位。她把紙摺成四折,放進口袋。她沒回頭看神桌右側那條毛毯。
她走出民宅。偉傑跟在後面,出來前把門帶上,沒鎖。
浩宇站在門口外側的石階上,看到他們出來,先看若晴,又看偉傑,沒問。清和從大樹根那邊抬起頭,要說話。
「我們去後院。」若晴說。「休息一下。」她沒解釋。
可是清和懂了。他看了一眼那棟民宅半開的門,又看了一眼若晴按在口袋上的手,再看偉傑帶上門卻沒鎖的那個動作。他當了一輩子老師,最會的就是從學生不肯說的地方,聽出他們不說的東西。他沒問裡面是誰,沒問那是不是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人,也沒問那個人是怎麼走的。他只是把雙手在膝蓋上交疊好,輕輕說了一句:「走吧。坐遠一點,別擾人家。」
四個人沒一個應聲。可是繞到後院的時候,他們的腳步都放得很輕。
四個人繞到民宅後院。後院玉米桿堆下面是一塊還算平的乾草地,他們坐下來。偉傑面朝山徑來的方向,浩宇靠著清和那邊。若晴坐到最後,把背包放下,手放到口袋外面那張摺起來的紙上。
她沒拿出來看。那四行字她已經記住了。
可是這一張紙,她會一直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