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城外側的雜木林地在五點半之後才真正亮起來。
那種亮不是清朗的亮。天邊北面仍有一層不會散的橘紅,橘紅和東邊要升起來的太陽在空中交界,交界處是一種偏灰的粉。若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在這種光下是蠟黃的。她已經幾個月沒看過自己在正常光線下的臉。她也不想看。
偉傑背靠著一棵龍眼樹坐下。他本來還想繼續看北邊,若晴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他才把眼睛收回來。
「把袖子捲起來。」她說。
偉傑看她一眼。他沒動。
「T 恤黏在傷口上了。」若晴蹲下來,從背包側袋把那個小的醫療收納袋拿出來。收納袋是淺藍色的布面,拉鍊壞了一邊,用橡皮筋綁著。她把橡皮筋解開。「現在不弄,待會兒太陽出來汗一跑下去,拉開的時候會撕掉一層皮。」
偉傑沉了一下。他把右邊的袖子自己往上捲。T 恤的那塊已經硬了,血乾成暗褐色的一片,邊緣的布和皮膚之間有一點點撕開的感覺。他眉頭動了一下,沒出聲。
若晴從收納袋裡拿出那瓶小的優碘。瓶身上的中文標籤已經被汗跟油泡得看不清楚,剩下一半「碘」字可辨識。她把蓋子擰開,滴了兩滴在一小塊紗布上。
「會痛。」
「嗯。」
她沒再說。她把紗布的一邊先貼到傷口邊緣那塊沒乾透的地方,緩緩地往裡推。偉傑的右臂肌肉在她手指底下繃緊了一瞬,又鬆開。他沒轉頭。他的眼睛看林地另一頭的浩宇和清和。浩宇正在替清和重新綁左邊那隻運動鞋的鞋帶,清和坐在樹根上沒動。
若晴把紗布換了一塊。新的紗布上那滴優碘是她特意多滴的。她從傷口中間那條主裂口往兩邊擦,擦到邊緣皮膚微微發紅。鐵片劃過的地方不算深,但有一段裂縫走得偏,傷口邊緣翻起來一點。她把翻起來的那一小片皮用紗布輕輕按回去,再蓋一塊乾淨的紗布,用一條彈性繃帶繞三圈固定。
整個過程裡偉傑沒看過她。
她把繃帶尾端塞進去。她的手指離偉傑的皮膚大概一毫米。她收回來。
「好了。」她說。
偉傑把袖子放下來。袖子遮住了繃帶。他的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動作還是乾淨的,只是比平常慢了半拍。
「謝了。」他說。
「嗯。」
她沒看他。她把收納袋的橡皮筋重新綁上,放回背包。做這件事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手有輕微的抖,但她不確定那是因為沒睡還是因為別的。她沒去分辨。
清和在那邊咳了一下。
不是病的那種咳,像是喉嚨裡有什麼卡到。他咳完自己拍了一下胸口,浩宇立刻遞水壺過去。清和喝了一小口,又咳了一下,然後搖搖手說不用再喝。浩宇把水壺放回去。浩宇抬頭看若晴,眼神裡有一個她不想回答的問題。
她走過去。她在清和面前蹲下。
「咳幾次了。」
「剛才那是第二次。」清和說。他的聲音比昨天又低了一點。「沒事。煙。」
若晴看他。
清和也看她,眼神是安定的。「真的沒事。」他說,「等太陽曬暖一點就會好。」
若晴沒接話。她站起來。她回頭看偉傑,偉傑也正好看她。兩個人沒說話。偉傑先把頭別開,走到背包邊把地圖拿出來。
他把地圖攤在一塊平的樹根上。
「睡三個小時。」他說。「九點之前全部起來。白天太熱走不了。我們今晚出發。」
若晴蹲下去看地圖。她把今天要走的那一段用指腹按過去一遍。土城往南,繞中和外圍已經做完。再往南是三峽、大溪的路線。沿公路走要過龍潭,那裡的路她沒走過。
偉傑把手指停在楊梅之前的某個點。
「這裡有個交流道。」他說。「過那個點之前看狀況決定怎麼切。」
若晴點頭。
她沒問他楊梅之後是什麼。她知道楊梅再往南就是湖口,湖口就是新竹的邊。
黃昏五點三十分,他們從雜木林地往南走。
偉傑選的路線沒有走三號省道的主幹。他帶著小隊進了幾條產業道路和農路,走到三峽之後再切上一段三號線。這段路白天是熱的,黃昏過後柏油還會釋放一陣餘溫,鞋底踩上去有一點黏。若晴沒說話。她跟在偉傑後面一公尺半的距離,數自己的步數。她發現她每走到一百步就會不自覺地抬眼看一次北邊。北邊那條橘紅線在入夜之後沒有變暗,只是往西退了一段。
七點四十分,他們過了三峽。
浩宇本來想在三峽老街外面一個破掉的販賣機旁邊停下來看看。偉傑搖頭,浩宇沒問。販賣機的玻璃門被敲破過,裡面的東西早就被搬空。
九點過後他們進到大溪邊界。
這段路比若晴想像的好走。柏油沒有崩壞的段落,夜行的視野比白天安全,煙的餘塵被稍微退去的風帶開了一點。月亮今晚比昨天清楚。他們沒開頭燈。
十一點半,他們在龍潭外側的一個小土地公廟停了十分鐘。廟裡的神像臉上有一層灰。若晴看了一眼就別開了。
浩宇在她旁邊蹲下去。
「晴姊。」他小聲說。「清和叔從上林子過來那段他喘得比較多。」
若晴看前面。清和沒坐下來,他扶著廟的紅柱站著,身體的重心偏左。他不想坐下來,因為坐下來之後要重新站起來要花更多力氣。
「還撐得住。」浩宇說。「但我不知道明天。」
若晴點了一下頭。
他們繼續走。
凌晨兩點,偉傑在楊梅之前的一個老磚廠旁邊叫停。磚廠的外牆塌了半邊,剩下半邊的紅磚還堆成完整的牆面。他挑了一個外人看不到的內側凹進去的角落。
「這裡白天躲。」他說。
他們四個人靠著內牆坐下。清和坐下去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倍。浩宇立刻把他自己的背包遞給清和當枕頭,清和沒推。
偉傑把一根樹枝斜著卡在磚廠外側做警示線,線踩過會倒。他回來坐下,把兩條登山繩解開攤在地上,一條掛在手臂上烘一下白天要用的汗水。
「五點半叫醒我。」他說。「我輪下半。」
若晴沒答話。她已經開始頭沉。她把 LoRa 開了一次確認沒新的訊息,就關了電。
早晨六點,她是被太陽直曬醒的。
太陽先曬到她的膝蓋,再慢慢上到她的肚子,她睜開眼的時候陽光已經到她的鎖骨。她坐起來,發現偉傑也已經醒了,正在磚廠外側往東南方向看。
天氣很熱。
六點半的溫度可能已經三十四五度了。磚廠的紅磚開始吸光,牆根的空氣往上蒸。若晴把水壺拿起來搖了搖,聲音比昨晚少一點。
「剩多少?」偉傑問。
「十一公升左右。」若晴說。「夠今天白天加晚上頭兩個鐘頭。」
「楊梅下去有一條小溪。」偉傑把地圖攤開指給她看。「我路上看過,今晚經過的時候看水色。可以就補一點。」
「不行呢?」
「就撐到新竹再說。」
清和在後面醒了。他先動手指,再動腳。他坐起來的時候右腿在膝蓋那個地方停了一下。他用左手撐著牆站起來。浩宇替他扶了一下。清和這次沒推開,接受了。
這是若晴第一次看到清和接受被扶。
白天四個人都在磚廠內側躲熱。正午一到兩點之間是那天最難熬的一段。溫度大概三十九度。紅磚牆整個吸熱,他們必須貼著最陰的角落,每半小時換一個位置。若晴把頭上濕毛巾換水的時候換了三次。浩宇中間咳了一次,乾咳,沒說什麼。清和在睡,睡得不深,嘴巴微張。
傍晚六點,他們重新上路。
偉傑說的那條楊梅的小溪在路邊果然有。不是活水,是一段積水,水面一層綠藻。偉傑用他那個小煤氣罐煮了半個小時,過濾之後又煮一次。他拿一個塑膠桶裝了三公升多。沒人說話。那三公升讓人喘口氣的程度很有限,但有總比沒有好。
入夜之後風開始有一點涼意。
不是真的涼。是比白天低十度的那種「能呼吸」。若晴看天。天上還是那片從北邊過來的煙的尾巴,但煙已經稀了,月亮看得見。大概十點,他們過了楊梅往湖口的那段路。
過楊梅大概三公里之後,若晴第一次注意到地形開始變。
前面路面的坡度微微往下,兩側是廣闊的台地。這個地貌她認得。她大學做過一份作業寫湖口台地的紅土層。她當時畫了一張剖面圖放在期末報告。她把那張報告印在桃紅色的封面紙上,教授給她八十七分。教授的名字她還記得。教授兩個女兒嫁去日本。她突然在這條不知道還走不走得出去的路上想起這些事,她自己也覺得有點荒謬。
湖口台地之前大約兩公里,偉傑把大家帶到路邊的一個乾掉的田埂後面蹲下來。
「看。」他說。
他指的是斜前方。
斜前方大概一公里外,有一團光。
那團光不是探照燈。探照燈的光是錐形的、有方向的、被擋就停。這團光是散的,在同一個點上不規則地跳。若晴看了一下,判斷那是一堆火。可能在一個鐵桶裡。
「不是軍方。」偉傑說。
「嗯。」
「軍方現在不會讓人燒明火。太顯眼。他們有自己的發電機。」
若晴再看。光的邊緣有影子在動。影子是幾個人的形狀。不是固定崗位的站姿,是走來走去的、有時候聚在一起有時候分開的那種走法。
「民兵。」浩宇小聲說。
「可能。」偉傑說。
他們沿著田埂低姿態往前挪了三百公尺。距離那團火光還有七百公尺的時候,他們先聽到聲音。
不是無線電。不是機器。是人聲。
偉傑抬手叫大家停下來。
四個人蹲在一個乾掉的灌木叢後面聽。
聲音是兩三個人在講話,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聲音混在風裡。但夜裡的空氣傳得很遠,若晴聽得出那不是國語。那是客家話,帶一點閩南腔。她聽不全每個字的意思,但她聽得出語氣。
語氣不是指揮性的。是家常的。
其中一個人聲音比較高,像在跟另一個人爭一件什麼事。另一個人的聲音比較低,像在勸。過了大概一分鐘,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加進來,她的音量是最大的,她講了一段話,前面兩個男的聲音就停下來了。
「有女的。」浩宇說。他說完立刻意識到這句話沒意義,不再說。
偉傑沒出聲。他在聽。
他們又往前挪了一百公尺。這個距離若晴可以看得比較清楚。
那團火不是在鐵桶裡,是在一個被切成一半的油桶裡。油桶底下塞了幾根從附近拆來的木條,上面架著一個鋁製的大湯鍋。火的外圍有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穿工地用的黃色反光背心,反光背心在火光下有一道橫著的亮帶。第二個人穿的是迷彩服,但顏色偏綠,不是軍用那種黃褐色調,像是漆彈場租用的那種。第三個人就是剛才那個女的,五十幾歲,圍圍裙,蹲在鍋旁邊攪動什麼東西。
火光後面是路障。
路障是一輛翻倒的發財小貨車加上幾塊從工地搬過來的水泥塊,堆成一個 L 型。翻倒的貨車車頭指向南方,車頂已經鏽了一層。兩塊水泥塊之間架著一條鋼筋,鋼筋上用鐵絲綁了一個反光三角牌。
第四個人若晴之前沒看到。他在路障後面的樹蔭裡站著,手上抱著一把獵槍。獵槍的槍托用黑色電氣膠帶纏了一圈。他旁邊靠牆的位置還立著一根裹布的鐵棍。
「四個。」偉傑小聲說。「可能五個。後面屋子裡還有人的機率不低。」
「他們在煮飯。」清和說。他的聲音比預期的穩,只是氣短。「凌晨兩點在路邊煮東西,表示他們輪班換崗。這個時間是吃宵夜的時間。」
偉傑看清和一眼。他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
若晴回頭看偉傑。
「要過嗎?」她問。
偉傑沒答。
他看了路障那一側看了很久。他從背包裡拿出那個小望遠鏡。那個望遠鏡不是消防署的裝備,是他離開台北之前去一家倒閉的軍用品店拿的。鏡面上有一道裂,但還能用。他看了大約三十秒。
他把望遠鏡收回去。
「不要過。」他說。
若晴沒立刻問為什麼。她等他說。
「軍方的哨有規則。」偉傑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制服、編制、話術、指揮鏈。規則對我們不利,但規則是可預測的。你知道他們大概會做什麼。」
他停了一下。
「這種不一樣。」他說。「他們不是來攔人的。他們是在顧自己的村子。他們的判斷跟著情緒走。一句話說錯、認錯人、剛剛有熟人死,我們就是麻煩。槍在他們手上,他們不用報備就可以扣我們。後面那一戶人家裡有幾個人、他們會動員多少,我們完全不知道。」
「談不成?」浩宇問。
「談得成也要付代價。」偉傑說。「他們會想知道我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有什麼可以換。給多了他們會再多要。給少了他們覺得被看不起。我們沒有時間跟他們耗,清和也耗不起。」
若晴看那鍋火。火光把那個女人的側臉照出來。女人的臉上表情是平的,在攪湯,嘴唇在無聲地動,可能是在念什麼,也可能只是咀嚼的習慣。
若晴第一次意識到這些人是活人。
過去三天她看到的台北是一整條火的地平線,坪林鎮是關在門後的二十個老人,景平路底是穿防毒面具的匿名士兵。這個鍋旁邊的女人是她三個月來看到的第一個在「過生活」的陌生人。吵架、煮宵夜、圍著火。這種生活已經擠成了一個很小的圓圈,圓圈外面的人不能進來。
她懂偉傑的意思。她點頭。
「那怎麼走。」
偉傑把地圖攤在田埂的陰影裡。他用指尖按著那個路障的位置,然後往西南方向的山線滑。
「這邊。」他說。他的指尖停在一塊有等高線密集的地方。「湖口台地往西南那一片是山。不算高,兩百公尺上下,但有樹。他們的哨守的是這條主路。我們從主路西側切進去,繞進台地的山路,從後面下新竹。」
「山路有水嗎。」若晴問。
「我不知道。」偉傑說。「但我們有剛剛補的那三公升。明天白天省一點,應該可以撐到新竹市外圍。」
清和在他後面說話。
「我可以走。」他說。
這四個字他說得非常輕,但說出來之後他自己的表情有一個很短的停頓。那個停頓像是他自己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沒收回這四個字,他也沒補充。他只是坐在田埂邊,兩隻手按在膝蓋上,眼睛沒看任何人。
浩宇伸手要扶他。清和抬起左手擋了一下。不是推開,是慢慢地把浩宇的手引導到一邊去。然後他自己按著膝蓋站起來。
沒有人說話。
若晴看地圖。地圖上偉傑指尖按過的那塊山線,是她昨晚畫的那條七百公里弧線上的一小段。弧線從台北一路往南畫到屏東,再往北接花東縱谷。這一小段是弧線離家鄉最遠的那一端之前的一小段。這一小段之前她畫的時候不覺得特別,但現在她看這一小段,她知道他們接下來要用腳把它走出來。
她把地圖摺起來。
偉傑把登山繩重新拿出來。這次他沒把繩繫在清和身上。
「上山繩反而會絆到。」他說。「我走前,你們跟著我的腳印走。浩宇斷後,清和在中間。清和你走不動你就出聲,不要自己撐。」
清和點頭。
他們離開田埂。
遠處那團火還在燒,爭執的聲音偶爾會升高又降下來。一個男聲沒來由地笑了一下,笑聲在夜裡聽得特別清楚。那個笑聲讓若晴背後起了一層薄汗。
她不知道是因為那笑聲讓她想到過去她認識的某個人,還是因為她意識到笑聲代表有人相信這個夜晚還有明天。
他們從主路西側切下去,沿一條窄窄的農用小徑往山的方向走。
小徑的盡頭是一片雜木林。林子後面是一條沒有路牌的土路。土路往上走二十公尺,兩側的地開始往上抬起。那就是山的邊緣了。
偉傑在土路的第一個轉彎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
主路那邊的火光已經被樹擋住,只剩下林子上空一點橘色的暈。
「上去了。」他說。
他往土路上走。清和在他後面第二個。浩宇扶著清和的後腰,手很輕。若晴最後上。
她上去的時候,踩在那條土路的第一步踩到一塊小小的、被踩凹的磚頭邊角。磚頭的紅色已經退到接近土色。她低頭看了一眼。她不知道那塊磚頭是哪棟房子的,也不知道那棟房子的人現在在哪裡。
她跟上去。
土路往山裡走。山的這一側沒有光。北邊的橘紅在他們身後,南邊的火光也在他們身後。前方只有樹影和土的味道。
她聽到清和又咳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