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35章

台北大火與出逃

2026.07.10 · 作者 dvdmaru · 約 15 分鐘 · 5,649 字

十一點四十分,偉傑回來了。

他從雨棚外側那塊鐵皮的背面繞進來。背上多了一個他出門時沒帶的東西。一個軍用樣式的綠色水袋,鼓鼓的,貼在他肩胛骨上。手裡提著一個大約五公升的工業用塑膠桶,桶口用毛巾塞著。他把兩樣東西放下的時候動作很輕,塑膠桶碰到水泥地還是咚了一聲。清和睡了一陣之後已經醒了,這時側過頭看他一眼。

「水。」偉傑說。他的 T 恤汗透了,胸前兩塊顏色比肩膀深。「便利商店後面是一條溝。坪林鎮的溝渠還有流。我沒直接裝,先過濾了兩次。」

若晴站起來。她沒說話。她看他臉上的泥和左邊太陽穴那道新的擦傷。

「沒事。」偉傑說。他蹲下去,打開桶蓋,讓浩宇先看一眼水色。「比你們想像的好。但還是要煮。等一下煮完,每人再多補一公升。」

「鎮上呢?」若晴問。

偉傑沒立刻答。他從側背包裡拿出一塊防水布包著的東西,打開:三包壓縮餅乾,一小罐油漬沙丁魚,兩條能量棒。全是他用浩宇的白糖換來的。交給浩宇的時候他看了浩宇一眼。浩宇點頭,沒問為什麼那包白糖已經不在袋子裡。

「鎮上還剩下大概二十個人。」偉傑說。「多數是老的、動不了的。他們把自己關在幾棟房子裡。我沒進去,只隔著門問。」

「然後?」

「台北方向,」偉傑說,「有煙。」

四個人同時看向北邊。雨棚擋住了視線,他們看不到。但他們知道他說的是從哪裡來的煙。

「多濃?」若晴問。

「從我站的地方看,地平線那一整條。」偉傑說。「不是哪一棟。不是哪一區。」

沒有人再問下去。清和鬆開了剛才一直攥在手裡那塊毛巾。浩宇蹲下去,把壓縮餅乾和沙丁魚分進四個袋子。若晴把地圖攤開。她三天前畫下的那條從台北到花蓮的藍色直線,現在多了一層灰色的覆蓋。她又在台北那個點的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字:火。

「我們得回去。」她說。

偉傑點頭。浩宇看了一眼清和,然後看向若晴。若晴彎下腰,把地圖上昨晚畫下那條往南再往東的弧線按平。

「今晚走。」偉傑說。「白天太熱,路上也危險。先睡四個小時,黃昏出發,夜裡走九號線下坡到新店,繞過市區南下。」

「偉傑,」清和在他背後開口,「台北不能久留對吧。」

「嗯。」

「那我們也不進市區。」

「盡量不。」偉傑說。他沒轉頭,聲音沉了一下。「除非必要。」

午後。

鐵皮棚頂在兩點十五分發出最大一次的爆鳴聲,是一塊沒固定好的角料被曬到極限後彈起來又落下。浩宇和清和靠著內牆側躺睡著了,清和的呼吸比昨天穩一些。若晴沒睡。她坐在地上,把 LoRa 放在膝蓋,盯著螢幕上那條 HF-Relay 頻道的空白。

BV2XX 最後一次回她是昨天早上那六則訊息之後,再沒有新消息。不是沒回,是他那邊沒新的情報可以給。這意味著他所在的那個訊號窗口今天還是靜的。

她想起自己在電視台待最後那個月,編輯台也是這樣。不是新聞太少,是新聞多到沒辦法播。

偉傑在她對面,身子斜靠在牆上,眼睛閉著。若晴知道他沒睡。他的右手食指每隔十幾秒會在膝蓋上輕輕敲一下,那是他腦裡排路線的時候的動作。他今天從坪林鎮回來的時候,頭髮後面有一塊被壓扁的痕跡,像是在哪裡靠過牆睡著過一小段。他沒提。

五點半,日頭往山後斜過去的時候,偉傑睜開眼。

「走。」他說。

夜裡的九號線比他們來的時候空。

這是若晴第一件注意到的事。他們八月底最後一次沿這條路北上時,路上偶爾還有其他的人影,多是往南走、或往東試的倖存者,也有幾台還能動的機車。今天晚上十點,他們從坪林口徒步下行到石碇這段十二公里的公路上,連一個影子都沒看到。

「大家都走完了。」浩宇小聲說。「不是這條路的人都走了,是這條路已經沒人要走了。」

若晴沒接話。她知道浩宇的意思。

十一點二十分,他們到了石碇國小的廢墟附近。偉傑讓大家在圍牆後蹲下,把頭燈全關了。

「看。」他說。

東北方向的天空有光。那個光不是日光的餘溫。地平線上方大概三十度的位置,天空微微發紅。紅裡有流動。那是熱空氣在上升時讓光線扭曲。

若晴的手指抵在泥土上。她想量一下土溫。然後她發現那不是她現在該做的事。她收回手。

「從石碇看就是這樣。」偉傑說。「從深坑看會更明顯。從木柵,會直接看到火。」

「有多大?」清和問。他的聲音比平常低。

「以煙柱的寬度倒推,」偉傑說,「至少跨了八九公里。信義到南港一整條。中間可能也有。」

「為什麼會燒起來?」浩宇問。

沒有人答。

若晴其實知道一個版本的答案。台北已經斷電九十天。地下管線老化的瓦斯接點,遇到任何一次小規模的氣爆就會連鎖。還有電線在供電回復的剎那短路、廢棄加油站的油桶受熱爆破、居民囤的瓦斯桶在沒人管的巷子裡因為日曬而發生洩漏。這些是她在五月那篇沒人看的「家庭安全建議」裡寫過的東西。她當時寫的是怎麼預防。她沒寫連鎖之後會怎麼樣。

「走。」偉傑說。

他們從石碇沿北宜下到深坑。深坑老街早就空了。他們沒進去,從外環繞過。十二點半,他們進到木柵邊緣。

這時他們第一次正面看到火。

木柵動物園的方向是黑的。再過去,從景美溪對岸開始,整個台北盆地往東北的方向在燒。火燒得很開。好幾處獨立的大火同時在。每一處都有自己的煙柱。煙柱在高空合併成一層橘紅色的蓋子。蓋子下方是橘紅,蓋子上方是暗紫色。沒有月亮。月亮在今天晚上被煙遮住了。

浩宇站在那裡,脖子抬著,張嘴沒說話。

清和坐下來。他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了。他只是坐著,手放在膝蓋,頭垂著。若晴看到他肩膀微微起伏,她以為他在哭,但他沒有。他在喘。這段路他已經超出了他平日每天八公里的上限。

「休息二十分鐘。」偉傑說。

他走到若晴身邊,壓低聲音。

「我說過不進市區。」他說。「現在不變。我們繞。」

若晴點頭。

「我本來想走新店溪南側,順著景美、萬華外圍下去。現在不行。」偉傑把地圖接過去,在木柵的位置按了一下。「從這裡,我們往南切,繞到中和外側,走景平路底,到土城,從土城出去。」

「土城有檢查哨?」

「一定有。」偉傑說。「北上的方向他們不會設,南下一定有。軍方要控制人流。火燒起來的時候,檢查哨不會拆,反而會加強。防止人往南衝。」

若晴看著地圖。她用鉛筆在木柵到土城的路上畫一條細線。這條線繞過市區,穿過幾個她三個月前還每天從上面開過的路段。她的指尖停在景平路和南山路交界的位置。那裡三年前她採訪過一次都市更新的報導,一棟十五層的公寓住戶反對拆遷。那棟樓現在可能還在,可能也不在。

「偉傑。」她說。

「嗯。」

「火會過來嗎。」

偉傑沒立刻答。

「風向目前是往東北。」他說。「盆地的地形讓風不容易改,除非氣壓系統變。你比我懂這個。」

若晴看了一眼天。天上的煙板還在往東北飄。

「目前不會。」她說。「但這種規模的火自己會製造風。中心熱空氣上升,周圍空氣會被吸進去。離火場三公里內會開始有向心風。」

「我們保持三公里外。」偉傑說。

「嗯。」

浩宇把水壺遞過來。若晴喝了兩口。水還是熱的,坪林溪水煮過再裝在保特瓶裡到現在還沒涼下來。她把水壺蓋緊遞回去。

他們往南切的這段路不在地圖的主要公路上。

偉傑選的路線是幾條小產業道路加上一段廢棄的自來水維修步道。他們走過一座沒人管的社區公園,地面上有很多東西。若晴不讓自己看地面。她看前面的背影。

凌晨一點四十分,他們穿過中和外圍的一條巷子。

這條巷子兩邊都是三四層的透天厝,鐵捲門全拉下。偉傑走在最前面,頭燈的光壓得很低,只照自己腳前兩公尺。若晴走第二。她走過這條巷子中段的時候,偉傑停了一下。

他沒說話。他只是站著。頭燈依然照在他腳前,但他人站得比剛才僵。若晴差一點撞上他。

她跟著他的視線往左看。

巷子左邊是一棟紅磚貼面的三層樓。三樓陽台上掛著一個她現在看到還能辨認的東西:一塊褪色的紅色布,布上印著白字。字被煙灰蓋了一半,但她看得出前面兩個字是「中和」。後面兩個字模糊。她直覺猜那可能是一個字:分。或:隊。

偉傑走過這棟。他沒轉頭。他的腳步稍微快了一下,若晴差一點跟不上。再走十公尺他才停下來等浩宇和清和。他等的時候臉朝前,沒有看回那棟樓。

若晴沒問他那是什麼。

她只知道一件事。偉傑退伍前最後一年在哪裡,他提過一次,在電視台會議室的那種提法。那不是他自己講出來,是某個新聞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從同事的對話裡稍微被帶到過的提法。

她繼續走。

凌晨兩點十分,他們繞到景平路底,距離南下方向的檢查哨大概五百公尺。

偉傑讓大家蹲下。他指了指前方。

「看燈。」他說。

前方兩百公尺的轉角處,有三盞發電機驅動的黃色探照燈。燈架在三台軍用卡車上。卡車以 Y 字型排列,卡住三線道的全部寬度。卡車之間用水泥墩和蛇籠連接。蛇籠上有刺絲。他們看不到士兵的具體數量,但從燈光後方偶爾晃過的人影判斷,至少八個。可能更多。

「八到十二個人。」偉傑說。「有一個指揮所在後面。」

「怎麼知道?」浩宇小聲問。

「有線。」偉傑指向側邊巷口一根電線桿頂上,「有一條暗線從卡車之間拉出來,往後方那棟廢棄的國小走。指揮所在學校裡。」

若晴看那條線。線的顏色她看不出,只看到它在探照燈的餘光下呈一道微亮的直線。

「指揮所的人,」偉傑繼續說,「現在大部分在睡。他們現在只留兩到三個人輪值。因為他們也是人。他們已經在這裡守了不知道幾個星期。火燒到東北那邊的時候,他們的反應會往那邊偏。他們的眼睛會往北看。」

「你怎麼知道?」

「我當過消防員。」偉傑說。「我知道人在看大火的時候,眼睛會被什麼拉住。」

他轉頭看若晴。

「你說的那個向心風。」他說。「三公里內會開始往火場方向吹。我們離火場多遠。」

若晴做了一個極快的心算。從這個位置到信義,十公里。到南港,八公里。

「八到十公里。」她說。「還沒進入向心區。」

「等進入。」偉傑說。「等他們聞到煙。」

他們等。

等的過程裡浩宇摸了摸清和的手。清和的手涼的。清和輕輕把自己的手從浩宇手裡抽出來,然後反過來握住浩宇的手腕。

若晴沒看他們。她看天。她看那片煙板的邊緣在往這個方向漫。

兩點三十七分,風向改了。

不是大改。只是從穩定的東北向偏了大約十五度,然後那股從西南到東北的穩定氣流開始出現第二層反向的擾流。她感覺到空氣從背後往前方吹。偉傑也感覺到了。偉傑抬起手指,蘸了一下自己下巴的汗。

「就是現在。」偉傑說。

他拿出兩條登山繩。一條繫在自己和清和之間。另一條給浩宇和若晴。

「我走前。浩宇斷後。」他說。「若晴在我後面,清和在你前面。清和走不動的時候用繩拉,不要說話。只跟我的手勢。」

他從背包掏出四塊濕毛巾,一塊一塊替他們蓋在口鼻上。濕毛巾擋住灰。真的防毒的他們沒有。

煙過來得比若晴預計的快。

她本來想,風向才剛改五分鐘,煙板要過到這邊應該還要二十分鐘。她忘了一件事:火場在這種規模下不是被動地等風推煙。火場自己把煙柱推到對流層,對流層上層的煙再沿著環流往下沉。她感覺到眼睛先刺。她聽到偉傑往前點了點頭。她看到前方的探照燈光開始在空氣中出現橫向的灰色絲縷。

絲縷變成帶。帶變成團。三分鐘裡,原本清楚的三盞探照燈的光變成三團模糊的黃色光斑。

「走。」偉傑說。

他們從巷側的陰影貼著左邊牆根往前走。腳下是碎玻璃。他們能聽到偶爾有碎玻璃被踩到的細微聲音。那個聲音會被東北方向持續湧來的、大火在遠處發出的低頻轟鳴蓋掉。那個轟鳴是若晴第一次聽到。像一個她看不見的、非常遠非常大的東西,在持續地呼吸。

距離檢查哨一百公尺的時候,偉傑把他們帶進左側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的盡頭連到一個鐵皮圍牆。鐵皮圍牆後方是檢查哨卡車陣列的側邊。這是檢查哨沒有完全封死的縫。

「看。」偉傑把手貼在鐵皮上。他沒敲。他只是指。

鐵皮板的某個點離地大概八十公分的位置,有一條細長的裂縫。裂縫周圍鏽蝕比別處重。偉傑從腰帶拿出他的折刀,用刀柄敲了一下。啪。一小塊鐵片掉下來。他把刀柄再伸進去一點,撬。整塊鐵皮鏽蝕的區域裂成一個可以讓人側身過去的口。口的邊緣鋒利。偉傑把自己的舊工作手套脫一隻給若晴,另一隻手直接按住口的上緣。

「清和先。」他說。

清和先過。他跨腳的時候右腿沒力,抓住偉傑手臂,偉傑用左手的內側把他托住,讓他的右腿先過,再回頭補左腿。繩子在他過的時候被拉緊了一下。

若晴第二。她過去的時候聞到鐵鏽的味道,混著她頭髮上已經沾到的煙。

浩宇第三。他過的時候,腰帶勾到了鐵皮的裂口,拉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偉傑的手已經在他腰帶上。偉傑瞬間把他往前一拉,同時用自己的身體把那片鐵皮按住,讓摩擦停在一個很短的音節裡。

沒有人聽到。檢查哨那邊的卡車旁邊沒有任何動靜。偉傑的手指沒有放開浩宇腰帶,他把浩宇拉進牆的陰影,等了五秒。

五秒後他放手。

「走。」

他們從卡車陣列的側邊繞過去。他們離卡車之間的間隙不到十五公尺。其中一台卡車的後廂門是半開的,裡面坐著一個戴防毒面具的士兵,雙手抱著一把步槍。士兵的臉朝著東北。他在看那一整片的火光。他沒看南邊。他沒看他右側三公尺外正有四個黑影從他視線的盲區一個接一個蹲低穿過。

若晴忍住沒呼吸。她的肺在尖叫,她忍。

過去之後是一段三十公尺長的柏油殘路,然後一條排水溝。偉傑讓他們跳下排水溝,沿著溝底往南走五十公尺,再爬出來。

他們爬出來的時候,已經在檢查哨的後方。

他們蹲在一堆蘆葦後面,偉傑回頭看了一眼。檢查哨的探照燈在煙裡像三個月亮。東北方向的整片天空是橘紅色的。

「走。」偉傑說。

他們往南繼續走。這段路若晴完全不記得自己怎麼走的。她只記得偉傑的背影、清和的喘氣、浩宇在她身後偶爾輕輕扶她一下。

凌晨四點五十分,天邊有微微的亮。那個亮不完全是日出。東北方向的火光和即將破曉的兩個光源在交界處互相推擠。

他們到了土城外側一塊還沒被推平的雜木林地。偉傑讓大家停下。

「十分鐘。」他說。

清和靠著一棵樹坐下。浩宇把背包放下,拿水壺給清和。清和喝兩口。水從他下巴流下去。他沒擦。若晴看他的手在微微抖,他自己不知道。

偉傑沒坐。他站在林子邊緣,朝北看。他看了很久。

若晴走過去,站在他後面一點的位置。她沒打擾他。她只看他的背。那片鐵皮剛剛劃過的時候,偉傑的右臂袖子被劃破了一道。她現在才看到。血已經乾了,T 恤的那塊色是深的。

「偉傑。」她叫他。

他沒立刻回頭。他說:「嗯。」

「你受傷了。」

「一點點。」

若晴沒堅持。她知道他現在不要被碰。她往旁邊退了一步,讓他繼續看。她也往北看。

北邊的天空是一整片橘紅。橘紅的中心是暗一點的紅,像一層一層漸層。最亮的那個地方,應該是松山到南港之間的某個點。再往西,信義那邊的光比較分散,是好幾個獨立的火點各自燒。西門町方向看起來反而暗,那個暗不代表沒燒。太遠,煙已經吃掉光。

整個台北盆地。

若晴想說一件事。她想說她五月一號在電視台會議室告訴王立群的那段話。她想說她父親在電話裡說「花蓮還好,你不用擔心」的那個聲音。她想說她的金湖路、她的瑞光路,她在陽臺上看了四年的那盞路燈。

她什麼都沒說。

偉傑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浩宇和清和不注意就聽不到。他沒轉身。他的眼睛還看著北邊。

「別回頭了。」他說。

若晴沒動。

那句話不是對她說的。也不是對清和說的。也不是對浩宇說的。她知道。

她站在他身後,沒動。

過了一會兒,偉傑的右手抬了一下,像要把什麼從臉上撥開,但他沒碰到自己的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落下。

他轉身。

「走。」他說。他走回清和和浩宇那邊,把自己的登山繩解下來,重新把清和那段繩繫緊。他沒再看北邊。

若晴沒立刻跟過去。她又看了一眼。

火光在身後。風是往北的。他們要往南。

她跟上。


三公里外,景平路底的檢查哨。

那道口,是後半夜叫人發現的。一個下士沿著鐵皮圍牆巡到側邊,看見離地八十公分的地方,鏽蝕的鐵皮裂了一個口。口的邊緣是新的,亮的,還沒來得及生上第二層鏽。他蹲下去,用手電筒往地面照。煙太濃,地上的痕跡看不太清楚;可是鐵皮口的邊緣上,沾著一點還沒乾透的血。

他把這件事,順著卡車之間拉出去的那條暗線,報回了後方那棟廢棄國小裡的指揮所。

回來的話很短。口是新的,今晚開的,有人過去了。人數,順著排水溝底那幾道模糊的腳印判斷,是四個;其中有一處拖行的淺痕,不深,像是體力弱的人被攙著走,裡頭有個帶傷的。

沒過多久,卡車上的無線電響了。一道往南邊各哨去的通報,透過雜訊,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楚:

「南方各哨注意。零點到兩點之間,南區有四人突圍。三男一女,其中一人腿傷。」

那聲音停了一下。

「帶頭的懂消防。重複,帶頭的懂消防。攔截。」

通報播完,檢查哨又靜了下來。三盞探照燈在煙裡,像三個月亮。發這道令的人,那個把一道新裂的口、幾行腳印、一滴沒乾的血,算成「三男一女、一個腿傷、帶頭的懂消防」的人,坐在那棟廢棄國小的某一間屋子裡,那個下士連他的面都沒見過。他只是線那一頭的一個聲音,一道令。這道令,這時候,正順著南邊一個接一個的檢查哨,往下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