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34章

東部封鎖線

2026.07.09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134 字

坪林鎮的第一家便利商店後面是一塊長滿雜草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個鐵皮雨棚,雨棚下是幾個廢棄的貨架。偉傑選這裡。不是最好的地方,但有水泥牆擋住東邊和南邊,西邊是鐵皮,只有北邊是開的。北邊是他們來的方向,也是他們要折回去的方向。

他們進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到八點,清和已經睡著。他的身體靠在靠牆的那個貨架上,背包當枕頭。他的呼吸聲很重。浩宇把一條毛巾摺起來墊在他的後頸下面。

若晴沒睡。她把紙本地圖攤在一個側倒的貨架底板上,這是她臨時的桌子。她拿鉛筆,在北宜公路那條線上打了一個叉,然後把鉛筆橫著放在地圖上,順著中央山脈的走向往南移動。

她在找可能的東西橫斷路線。

北宜不能走,那還有什麼?從雪山山脈向南,每一個可能翻越到宜蘭花蓮的地方她都要重新評估。桶后越嶺古道,她聽過這條,日治時代的,現在應該變成台北自來水的水源保護區。加九寮山,昨天晚上評估過,七天,水不夠。再往南,烏來信福路一路到四堵,然後翻四堵山到宜蘭雙連埤,這條可能。還有……

她把鉛筆停在某個山脊上。桃源谷。這個名字她很久沒聽過了。大學時有同學去走,從貢寮走到大溪,全程十幾公里,沿著山稜走。但那是從東北角下去的,不是從坪林上去的。

她的頭很重。

她已經三十八個小時沒闔眼了。

「若晴。」

偉傑從背後走過來。他把一罐熱的東西放在她面前。是罐頭湯,用他的消防用小爐子加熱的,湯汁上面還飄著一點油花。他沒帶太多,這是從台北出發時帶的最後一罐。

「喝一點。」他說,「再研究。」

若晴搖頭。

「你不喝,我們就不走。」偉傑說。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難看。她還是把罐頭接過去,喝了兩口。湯是鹹的。她已經很久沒喝到有味道的熱的東西了。

偉傑在她對面坐下。他的頭靠在鐵皮牆上,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他也沒睡。

「我想去鎮上走一趟。」他說。

若晴抬頭。

「這裡是坪林。」偉傑說,「不是荒地。就算軍隊不守,總會有人。我們從台北一路過來,你覺得這條路上還有多少人?五十個?一百個?他們總有誰知道一些什麼。」

「昨晚 Q3X 在坪林。」若晴說,「他還在。」

「我要的是能看得見的人。」

若晴懂他的意思。LoRa 上的文字是文字,不是人。文字可以被轉貼、可以被變造、可以被誤讀。一個活人站在你面前告訴你他三天前去過哪裡、看見了什麼,這個質量不同。

「你一個人去?」

「嗯。」

「浩宇呢?」

「浩宇留下來陪清和。」偉傑看了熟睡的清和一眼,把聲音再壓低,「清和醒了會問,我不在他會慌。浩宇在他比較安心。」

若晴想了一下。「我陪你去。」

「你不去。」偉傑說。他不是命令的口氣,是陳述。「你去聯繫 HAM。」

若晴停了一下。

「昨晚那兩台 Meshtastic 的範圍是十公里不到,轉接也就是三、四十公里。」偉傑說,「我們要的是宜蘭那邊的情報,現在還要更遠,花蓮、台東、甚至蘇澳。這個只有業餘無線電玩家能摸到。你會操作嗎?」

「浩宇會。」若晴說,「我看過他試過一次。」

「浩宇說他會試,但頻率他不熟。」偉傑說。「你去試。一邊問 Meshtastic 上的人誰是 HAM,讓他們轉接。你能聽懂他們說什麼,浩宇聽不懂。」

若晴點頭。

她懂業餘無線電的基本運作。不是因為她玩過,是因為她大學時做過一篇報導專題,採訪過台大業餘無線電社。她知道 HAM 頻率有分級,知道 40 公尺波段在夜間可以傳到中國、知道 80 公尺波段在台灣本島內很穩。但她從來沒用過真正的設備。

「你去鎮上要多久?」

「來回四小時。我十二點之前回來。」偉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不要跟出來。我如果到下午兩點沒回來,你們按原路撤回新店。」

「我們的水不夠撤回新店。」

「那就在這裡再等我兩天。」偉傑說。他看著她,「兩天沒回來,你們就假設我死了。往新店方向走。不是為了我。為了清和。」

若晴沒答腔。她知道這不是需要答腔的話。

偉傑走了。他只帶一個小的側背包,一把折刀,兩瓶水,沒帶太陽能板。他把太陽能板留給若晴用來充 LoRa。

他走出去之後,空地上的鐵皮叮的響了一下。是雨棚頂上的某塊鐵皮被太陽曬得在膨脹。時間是九點半。氣溫應該已經三十六、七度。

若晴回到地圖前。

她拿出 LoRa,接上太陽能板。浩宇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他手上還拿著剛才替清和摺毛巾時用剩下的那塊布,手指在布的邊緣慢慢扯鬚邊。

「你教我怎麼找 HAM。」若晴說。

浩宇遲疑了一下。「我不確定。我之前只開過一次。」

「你做給我看一次,之後我自己來。」

浩宇點頭。他把 LoRa 接過去,翻進一個選單,選「廣播頻道」,再往下翻到一個叫「HF-Relay」的條目。他按進去。

「這是轉接器。」浩宇說,「有些人用 HAM 設備收到訊息之後,用這個把部分內容轉成文字貼到 Meshtastic 上。我只看過有人貼過兩三則。」

若晴看螢幕。HF-Relay 的頁面上有三則訊息,最新的是昨天晚上:

[HF-RELAY] 09/04 22:15 新竹站報告:今日無新增封鎖。西部走廊流量增加。

再往下:

[HF-RELAY] 09/04 13:40 蘇澳站報告:海巡攔截漁船 3 艘,1 死。理由:非法離岸。

再下:

[HF-RELAY] 09/03 18:00 花蓮北端報告:山區小型團體東進,在武塔被勸返。無開槍。

若晴看這三則訊息看了很久。

她把「花蓮北端報告」這則訊息反覆讀了三次。被勸返。無開槍。這意味著什麼?武塔在哪裡?她把地圖拉近,找到了。武塔是蘇花公路上的一個點,在南澳和漢本之間。往東部走,從宜蘭過去的路上。被勸返,意味著有人在那裡攔。

「怎麼發訊息到這個轉接器?」

「發到 HF-Relay 頻道,用 @ 標註你要問什麼。」浩宇示範,「但不保證會有人回。這個頻道靠幾個分散的 HAM 玩家維持,他們不是 24 小時在線。」

若晴輸入:

[SELF @HF-RELAY] 09/05 09:47 請問北宜、蘇花、海巡封鎖範圍 我在坪林 有傷員

她發送了。

然後等。

時間像鐵皮屋頂上的鐵皮一樣慢慢膨脹。若晴喝完了罐頭湯。浩宇把太陽能板的角度調了一下。清和在睡夢裡咳了兩聲。

四十分鐘後,LoRa 震動了。

[HF-RELAY] 09/05 10:27 收到 我是 BV2XX 基隆 回覆如下

[HF-RELAY] 09/05 10:28 1) 北宜全線:軍方封鎖 雪隧、北宜舊線、桶后、烏來─福山─員山 全部設點 有槍 不接觸即過

[HF-RELAY] 09/05 10:29 2) 蘇花全線:蘇澳以南軍方設六個檢查哨 武塔、南澳、和平、漢本、崇德、新城 勸返政策 過不去

[HF-RELAY] 09/05 10:30 3) 海巡:蘇澳以南至花蓮外海設禁航區 漁船出海擊沉 昨日一艘 宜蘭南方澳

[HF-RELAY] 09/05 10:31 4) 軍方說辭:「東部糧食供應優先保障原住民聚落 禁止西部難民湧入」 公開廣播 台九丙、台二、廣播電台 每小時整點

[HF-RELAY] 09/05 10:32 5) 建議 不要走任何東進路線 三個月來嘗試者約兩百 回來不到十人 你有傷員 更不要

[HF-RELAY] 09/05 10:33 6) 南下建議:西部走廊目前民兵自治 各縣段有通行協商空間 桃竹苗→台中→南投山區 走 HF 可持續聯繫 祝好

若晴讀完這六則訊息之後沒有動。

她一則一則讀了三遍。

讀第一遍的時候她在記憶這些地名。讀第二遍的時候她在比對自己昨晚研究的所有路線。讀第三遍的時候她想找一個 BV2XX 可能搞錯的地方。

她沒找到。

那三個月來,兩百個試著過去,回來不到十人。

她把 LoRa 放下。她拿起鉛筆。她本來想在地圖上畫什麼,但她的手不聽使喚。鉛筆滾到地圖邊緣,卡在貨架底板的縫裡。

她沒去撿。

浩宇看她。

「晴姊?」

她搖頭。她搖頭的幅度很小,只是頭部一點點地左右移動。像她不確定自己在對什麼事情搖頭。

她站起來,走到鐵皮牆邊。她背對著浩宇,用手撐著牆。她的肩膀在動。那個動不是抽泣,是一種很緩慢的、像她在把空氣從身體裡排出去的動作。

她不想讓浩宇看到她臉上的東西。

她從五月一日到現在,一百二十七天。她預測了四十三度,預測對了。她預測了濕球溫度突破,預測對了。她預測了分區供電擴大,預測對了。她預測了黑市、限水、收容所、軍方介入,她全部預測對了。

她也預測了最短路線:台北、坪林、宜蘭、蘇澳、花蓮,一百九十公里,最快三天。

這一次她也沒有預測錯。

這條路就是最短的。一百九十公里就是一百九十公里。從這裡走過去就是可以走到家的。

只是這條路沒了。

不是距離錯了。不是氣象錯了。不是她錯了。是這條路,這條物理上應該可以走的路,在這個月這個星期這個瞬間,不存在了。

她想起父親的聲音。2027 年 5 月 1 日晚上九點,父親在電話裡說「花蓮還好,你不用擔心。」後面那句她沒聽清楚,電話就斷了。那時候她在自己套房裡,她剛剛看完 WRF 的推演。她知道父親說的不是真的。她知道父親其實在告訴她:我沒事你別回來。

那時候她應該直接回花蓮。

她沒有。

她選擇留下來寫她的專題報導,她以為她可以用專業把事情告訴更多人。結果她的專題被限制在「實用導向」。她留下來寫了一篇關於「家庭儲水建議」的稿子,五百字,沒有人看。

一百二十七天之後,她終於決定回去。她算好了路線。她找到了小隊。她取得了 Meshtastic。她用業餘無線電聯繫到基隆的 BV2XX。她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情。

然後她打了一通她不知道打給誰的電話。她用 LoRa 把訊號送到不知道是誰的基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告訴她:兩百個人試過去,回來不到十個。

制訂這條政策的人,她不知道是誰。她只知道結果。

她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浩宇站起來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從來沒看過若晴哭。她現在還不算哭。她只是站在那裡。

清和在這個時候醒了。

他醒得很安靜。他動了動脖子,把後頸上摺好的毛巾取下來,放在旁邊。他睜開眼看了一下浩宇,又看了一下若晴的背影,然後把自己的手放在腿上。他沒立刻開口。他讓眼睛適應了光,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浩宇。」他說。聲音不大。

浩宇立刻靠過去。

「給我一杯水。」

浩宇倒了半杯保特瓶的水給他。清和慢慢喝。喝完之後他把空杯子放回去。他的右腿還是跛,他用左手撐著貨架站起來。浩宇要扶,他用手示意不用。

他拄著背包,一步一步走到若晴站著的那面鐵皮牆旁邊。他沒過去碰她。他在離她大約一公尺的地方停下。

他先看了地圖。他看了那張地圖很久。他看到了台9線上那個打了叉的點。他看到了若晴用鉛筆在中央山脈每一個山口旁邊畫的小字和問號。他看到了那支掉在貨架縫裡的鉛筆。

「小若。」他說。

若晴沒轉身。

「小若,我想了一件事。」清和說。他的聲音是穩的、是那種他講了四十年數學課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刻意軟,也不刻意硬。「我在想,如果我沒有被打到那條腿,我們現在應該已經在宜蘭。」

若晴的肩膀動了一下。

「我們會走北宜舊線,因為我可以。」清和說,「我們會被擋在宜蘭的軍方檢查哨,因為他們不收西部難民。我們會被迫折返到這裡。我們會浪費三天的水。可能還會浪費一條命。可能是浩宇的,可能是偉傑的,可能是你的,可能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我的腿被打到,我們走得慢,所以我們昨晚才到雪隧口。我們看到了訊息,我們折返了。」他說,「你看。繞遠路不一定是壞事。我們還活著。」

若晴終於轉身了。

她沒有說話。她的臉上沒有淚水。她只是眼睛紅,嘴唇很薄。

「而且我要說一件更重要的事。」清和說,「你昨天告訴偉傑,這條路只有七天,水不夠。你在雪隧口告訴我們,地上的痕跡就是我們要看的。你在這張地圖上把每一條可能的山口都標了起來。」他指了指地圖。「你做了你該做的事。路沒有了,不是你的責任。」

若晴看著他。她看了很久。

她走回到地圖前。

她從貨架的縫裡把那支掉下去的鉛筆撿起來。她沒坐下。她站著,低著頭,左手按住地圖,右手握筆。

她先找到台北。從台北往東的那條藍色原子筆線,她三天前畫的。她把鉛筆的尖端放在線上,從台北往下壓,一路壓過去。坪林、宜蘭、蘇澳、花蓮。她沒有畫叉。她畫了一條長長的、和原線重疊的灰線。她把原本的藍色路線整條覆蓋掉。

覆蓋完之後,她把筆抬起來。

她把鉛筆的尖端放在台北的位置,往南一點,往西一點,到了桃園。然後新竹。然後苗栗。然後台中。然後彰化。然後雲林。然後嘉義。然後台南。然後高雄。然後屏東。

然後從屏東轉向東北。枋山。大武。太麻里。台東。然後往北,鹿野、關山、瑞穗。然後花蓮。

她畫的是一條繞過整個西部海岸、繞過整個南部、從屏東繞過中央山脈南端、沿著花東縱谷往上的弧線。

畫完之後,她看著那條線。

浩宇輕輕吸了一口氣。

清和沒出聲。

若晴張嘴。她的嗓子有點啞。她咳了一下,清了喉嚨。

「七百公里。」她說。

她把鉛筆放回地圖邊緣。她轉身。鐵皮雨棚外面的陽光把地面曬得發亮。偉傑還沒回來。時間是十一點十五分。他應該在坪林鎮上。他回來的時候,她會告訴他這條線。

「我們等偉傑。」她說。

七百公里,是原來那條路的三倍還多,照清和算的一天十二公里,得走上兩個月。可是若晴把鉛筆收好的時候,手沒有抖。繞,總比死在一條走不通的路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