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33章

隧道口的死訊

2026.07.08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166 字

山裡沒有路燈。

偉傑走在最前面,頭燈打出一個淡黃色的圓。圓的邊緣是黑的,黑的再往外才是山。若晴走在第二個,手裡是那張從電視台圖資室帶出來的紙本地圖,摺了又摺,摺痕已經起毛。第三個是清和,右手搭在浩宇肩上,腿稍稍跛,每一步都要把體重先寄過去一下再踏出。浩宇走在最後。他沒戴頭燈,省電,偶爾用手電筒照一下腳邊。

風沒有。

這是若晴最先注意到的事。山裡不該沒有風。再往深裡走幾公尺,氣味會改變。不是花,不是泥,是一種像塑膠在遠處熔化的味道。她從 LoRa 螢幕上抬起眼,又低下去。

「三個節點。」她說。

「跟剛才一樣?」偉傑回頭,頭燈的光斜掃過她的臉。她半閉起眼,側了側頭。

「兩個跟剛才是同一個,一個是新的。新的在往南。」

「同路的。」浩宇在後面說,聲音比白天小,像怕山聽見,「剛才那個應該是坪林附近,訊號比我們強。」

LoRa 螢幕上那三個小點像三顆米粒,浮在一張空白地圖上。若晴沒說話。她只是把地圖往身體前抱緊一點。

夜間沒有風,意味著輻射冷卻停了。她在腦裡算。山區的溫差原本靠地面熱量往高空散逸,空氣一冷就往下沉,形成山風,這是翡翠水庫期末報告第三章的內容,她閉著眼都能複誦。但副高已經蓋到台灣上空,近地層的空氣像一層蓋子,熱量散不出去。沒有風,意味著高度兩千公尺以下的所有氣體都在原地加熱。這些字,她現在寫不出來,也不想寫。寫給誰看。

偉傑頭燈前方二十公尺是個 S 彎。往彎道裡看不進去,路面反光,像抹了一層油。清和輕輕咳了一聲,浩宇立刻停下來,轉身。

「沒事。」清和說。「繼續。」

他們繼續走。

LoRa 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聲音。Meshtastic 設了靜音,只會在機殼上傳一下細小的震動。若晴能感覺到的是螢幕上多了一行字。她按亮。

[NODE-A7B] 17:42 不要進雪隧 裡面60度 人進去出不來

行數不對。時間也不對。若晴看了一下自己手錶。不,她沒戴錶。是浩宇的手機,靠著太陽能板在白天勉強充到兩格電,顯示 04:11。這個 A7B 的節點應該是傍晚發出來的訊息,中間轉了幾手才到他們這裡。Meshtastic 的 store-and-forward,她記得浩宇教過,訊息會在節點間暫存,遇到新節點就再傳一次,有時候一條訊息能繞上七八個小時。

她把螢幕轉過去給偉傑看。

偉傑停下來。頭燈的光一下子扎在地圖上,反回來讓他的眼睛瞇了一下。他讀了三遍。他是讀了三遍。若晴知道,因為他嘴唇在動。

「不要進雪隧。」他念出來。

「六十度。」浩宇接。他把清和的手從自己肩上移開一點點,走近兩步過來。「這是騙人的吧。」

「六十度是可能的。」若晴說。

三個人都看著她。清和在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把背包放下,手放在腿上。他在揉那條右腿,但沒說。

「隧道十二點九公里。」若晴壓低聲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壓低,山裡沒有別人。「通風系統全部靠電。那是一根十幾公里長、封在山肚子裡的管子。斷電之後,原本的主動通風沒了。裡面的熱從哪裡來、又散得有多慢,我說不準 — 可能燒過,可能還有別的。我只知道,那不是一個會自己趕快涼下來的地方。」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累。這些話她在 5 月的時候就想在新聞裡講過。那時候沒人要聽。現在隧道裡已經沒人了。

偉傑把螢幕還給她。

「問他。」偉傑說。

若晴愣了一下。

「問 A7B,他在哪裡,他怎麼知道六十度。」偉傑說,「你會打字吧?用中文。」

她點頭。她蹲下去,把 LoRa 放在膝蓋上。螢幕不大,她打了兩次才打對。

[NODE-SELF] 04:12 請問您的位置 如何量測隧道溫度

發送。沒有收到自動回執。Meshtastic 不做這個。只能等。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清和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揉那條腿。

三分鐘後,螢幕再次震動。不是 A7B。是另一個節點。

[NODE-Q3X] 04:15 我是坪林 A7B昨天走了 他弟弟進去沒出來 他在洞口量的 溫度計58 地板可以煎蛋 真的

「幹。」浩宇說。他說得很輕。「幹。」

清和把臉轉向另一邊。

若晴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地板可以煎蛋」這種句子,是寫訊息的人明知不會有人相信才這樣寫的。她在電視台待過五年,知道這種語氣。當人試著用一個玩笑把一件太重的事放進六十個字裡的時候,就會寫出這種句子。

偉傑是第一個站直的。

「繞。」他說。

若晴沒動。

「北宜舊線。」偉傑自己說了下去。他把手指虛虛地指向山的背面,然後彎下一個弧,「從這邊,走坪林頂上的山稜,繞到雙溪,從雙溪下宜蘭。」

「下不了。」若晴說。

她蹲下來,在地上撿了根短枝條,在土上畫。頭燈的光讓這片地有了一個小小的舞台。

「北宜舊線,」她一邊畫一邊說,「就是現在這條。你說的坪林頂上那條是產業道路,寬度不夠擔架。再來,2015 年蘇迪勒之後那段大坍方,到 2020 年才修好一半,去年 2026 年的三次颱風又把修好的部分打掉。」她頓了一下。「我去年跑過一次新聞。那條路現在是柏油地上堆著五公尺高的崩塌土石。」

「翻過去。」偉傑說。

「翻得過你,翻不過他。」浩宇說。他看著清和的腿。

清和沒抬頭。他把手從右腿上拿開,放在膝蓋上,像要證明他在聽、他可以討論這件事。但他的肩膀比剛才又低了一點。

「有沒有別的路?」浩宇問。

「有。」若晴把那個圓擦掉,重畫,「從這邊下新店溪,走到烏來,從烏來翻加九寮山,到福山,下到宜蘭員山。」她自己看著畫出來的那條線,說,「距離兩倍。而且那段是原住民保留地,我不確定路標還在不在。」

「就算在。」偉傑說。

「就算在。」若晴點頭,「七天。水不夠。」

浩宇發出一個聲音,不是字,是喉嚨底下那種。

清和開口了。

「小若,」他說。他很少叫她小若,多數時候叫若晴。「那個,量溫度的那個人,他還在洞口嗎?」

若晴看他。

「我是想說,」清和說,「如果他還在那邊,我們可以看一眼。自己的眼睛比別人的六十個字可靠一點。」

他們就這樣決定了。不是討論出來的,不是表決。清和說完那句話之後,大家靜了幾秒,然後偉傑把頭燈往前一照,開始走。其他三個人跟上。

從那個 S 彎到隧道北口,公路上應該只有三公里。他們走了一個半小時。

前面兩公里路況還算正常。後面一公里開始有廢車。最早出現的一輛是白色的休旅車,車頭撞進路邊的排水溝,四個輪子都在。後面是一輛黃色的小貨車,貨斗上堆滿箱子,箱子被拆過,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再後面是一台紅色機車,倒在路中央。騎士不在。

若晴避開機車走過去。她沒有看。她已經知道地上什麼東西看了只會讓她走不動。

味道出來得比她預計的早。

她原本想,離洞口一公里應該還聞不到。結果在大約一點五公里的地方她就已經開始換成嘴巴呼吸。偉傑在前面轉過頭看她,她點頭,意思是她可以。浩宇戴上他那條黑色的口罩,又從包裡掏出第二條遞給清和。清和沒伸手。浩宇替他戴。

空氣在這裡開始不一樣。

沒有風。這點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但在這一公里的距離裡,她能感到一股很緩慢、很緩慢的氣流,是從前方往後拂過來的。不是風,是熱氣在推。熱空氣輕,往上,這些氣體沿著隧道的拱頂一路爬到北口,從北口往外洩。像是有一個巨大的、懶惰的鼻孔在長年呼吸。

再往前八百公尺,他們看到隧道口。

北口是一個半圓的黑。不是一般的黑。黑的邊緣在微微發亮,是熱空氣使空氣的密度變了,光線被扭曲。洞口上方「雪山隧道」四個字還在,字下面那塊告示燈牌已經不亮。四車道的入口只剩一條勉強可以通行,其他三條被廢車、倒下的護欄、和一些她不想仔細看的東西擋住。

地面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從洞口往外延伸了十幾公尺後慢慢淺掉。

若晴讓自己不要看那些痕跡。她看上面。她看天空。天空很黑。

偉傑說:「不要再往前。」

他們停在離洞口約三十公尺的地方。一排廢棄的交通錐歪倒在那裡,像是最後一批還試著維持秩序的人留下的。偉傑把背包放下,從側袋掏出一支小小的工業用紅外線溫度計。那是他從某個建材行的廢墟裡撿的,消防員訓練時用過類似型號。他扳下掛環,對著前方地面按下按鈕。

「45。」他念出螢幕上的數字。

他往前走五公尺,再按一次。

「47。」

再五公尺,「49。」

再過去,他對著洞口內側一塊露出來的水泥牆按。

「52.3。」

他走回來。他走回來的時候步子是穩的。若晴看到他左手在抖,收進褲袋裡。

「這是牆上的。」偉傑說,「紅外線只量得到牆和地,量不到空氣。地上更高。裡面的空氣是幾度……」他沒把話說完。

浩宇往前走了一步。

「你站這裡。」偉傑說。他沒回頭。

「我就看一下。」

「你站這裡。」偉傑又說一遍。這次他轉過來。頭燈的光避開浩宇的眼睛,往下打在他鞋子旁邊。「你看一下地面的痕跡。從這裡到那邊,顏色深的那些。你看到什麼?」

浩宇沒回答。

「你看到的那些,就是你要看的。」偉傑說,「你不用走過去。」

浩宇張了一下嘴,沒說話。他看了清和一眼。清和坐在邊坡上,頭垂著,手一直在膝蓋上,沒揉腿了,只是放著。浩宇又轉回去看那條地面的痕跡。痕跡從洞口的那條路中心延伸出來,最遠大概到他腳尖前方五、六公尺的位置才淺到看不見。他蹲下去。

他蹲了很久。

若晴看他的背。浩宇的肩膀很瘦。那件深色的 T 恤在肩胛那塊被汗和背包帶磨出兩道平行的泛白。他把清和從難民營拉出來的那天之後,沒有哭過。他也不是那種會哭的人。但他現在蹲在那裡的樣子,讓若晴想起了一件事。她想起了他在難民營替清和多拿配給的那一次,被黑幫人打得左手小指斷了,他沒哭,他只是抖著手指給偉傑看。

他現在就是那個樣子。

「起來。」偉傑說。他說得輕。「浩宇,起來。」

浩宇站起來。

偉傑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做得對。」偉傑說,「你帶我們過來看。不然我們永遠不會信那條訊息。」

浩宇點頭。他沒轉身,還是背對著他們三個。若晴知道他在擦臉。

過了一會兒,浩宇才問:「那個量溫度的人在哪裡?」

他們四個一起看。洞口靠右邊那一側,原本是行人用的應急通道,鐵閘門鎖著。鐵閘門旁邊,貼著公路的邊坡,有一個搭起來的小棚子。帆布是拿雨衣拼的。棚子下面沒有人。

棚子旁邊的水泥牆上,有新的噴漆。紅色。字寫得很大、很歪,像寫字的人手在抖。

不要進去

下面還有更小的一行,被第一行的紅油漆滴下來蓋住一半,但還能看:

弟弟對不起

若晴看了很久。

清和在她後面輕輕呼氣。那個呼氣不是嘆息。比嘆息短,比嘆息沉。

偉傑伸手,把那支紅外線溫度計收進側袋。他沒再說話。他只是繞了一圈,把他們四個人從洞口的氣流下帶開十公尺,換到路的上風側。雖然沒有風。但地形上他認為那邊比較安全。

他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浩宇先蹲下去。他把背上的包放下,打開最上層的拉鍊,拿出一個水壺。他沒喝。他倒了一點到手掌上,擦自己的臉。水從他下巴流下去,他沒擦,任它滴到地上。

清和靠在邊坡上坐下。他揉腿揉得比剛才重一點。

若晴把紙本地圖攤開。她本來是想再看一次,確認一次自己沒有看錯,確認一次那個路線真的不可能。但她把地圖攤開之後就沒再動。

頭燈的光落在「北宜公路 台9線」這幾個字上。那是她三天前畫下那條從台北到花蓮的直線的那張地圖。她當時畫的時候用的是藍色原子筆。線還在。線下面她標了三個點:坪林、宜蘭、蘇澳。每個點旁邊都有她的小字。

她看了那條線很久。

然後她把地圖合起來。合起來的時候摺進了一道新的摺痕。

「回頭。」她說。

偉傑點頭。

浩宇沒動。他把水壺的蓋子鎖好,放回包裡,還是沒站起來。

「浩宇。」偉傑叫他。

「我知道。」浩宇說。他站起來。「我知道。」

回程的路他們走得比來的時候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來的時候他們相信前面有東西。現在他們知道前面沒有。

清和走在中間。浩宇扶他,但左手不放心,偉傑從後面用一條登山繩虛虛地繫在清和背包的提把上,另一頭綁在自己手腕。這樣萬一清和腳滑,繩子會先拉住。清和沒拒絕,也沒說謝謝。他只是點頭。

若晴走在最後面。

她一邊走一邊想一件事。她想起 5 月 1 日在電視台會議室裡,她試著告訴王立群北方阻塞將驅動副高西伸的那個下午。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在對抗「沒人相信」這件事。她以為只要有人相信她,事情會不一樣。

她錯了。

不是沒人相信。是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相信的人會照樣死。王立群相信了,也照樣失聯。她父親相信了,也照樣打不通。

隧道裡那些人,走進去之前不是不相信。他們就是別無選擇。

她抬起頭,看見偉傑的頭燈光照在遠處山脊上。山脊後面是更多的山。再後面是東部。她不知道。

她現在只知道:最短的那條路,已經不是能選的了。

三個月來她第一次主動給自己畫了一條路,現在那條路變成了一條她需要從地圖上劃掉的線。

LoRa 在她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她沒拿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把它拿出來。螢幕上是 Q3X 又發來的一則。

[NODE-Q3X] 05:02 你們還在洞口嗎 告訴我你們看到了 我要跟他弟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