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收音機是浩宇從黑市那天順手摸回來的,巴掌大,掉了漆,旋鈕鬆了,要用手心拍兩下才肯出聲。整個九月初,它是這個沒有窗的小房間和外面那個世界之間,唯一的一扇單向窗口。
九月四號清早,若晴又把它打開。
雜訊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她把音量壓到最低,耳朵幾乎貼上去。轉了很久,才在一片沙沙聲裡撈到那個熟悉的、毫無起伏的官腔。是每天固定時段的政令廣播,翻來覆去就那幾句:留在原地、等待救援、節約用水。可是今天,那聲音念到一段她沒聽過的東西。
「……南部各安置點即日起整併……花蓮地區難民收容所已完成階段性疏散、正式解編……收容人員後送至台東方向集結點……」
若晴的手指停在旋鈕上。
花蓮難民營解散了。
她在心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這幾個月,「花蓮」這兩個字是她往南走的全部理由。爸媽在花蓮老家,弟弟若安在台東當替代役,那座難民營是她想像裡唯一還亮著燈的終點。每次走不下去的時候,她就在腦子裡推一遍:撐到花蓮,難民營裡會有名冊,名冊上會有爸媽的名字,會有人告訴她爸現在睡哪一張床、若安那邊的收訊是不是還是一樣差。那是她替自己編的、唯一還能走下去的故事。
現在廣播用一種念公文的腔調告訴她,那盞燈,熄了。難民營解編了。名冊散了。她想像裡那張會寫著家人名字的紙,根本不存在了。
五月那通斷斷續續的電話又在她耳邊響起來,父親隔著雜訊說「我們……可能……得……自己……找……水」,後面就被沙沙聲蓋過去,再也沒接通。那是她聽見父親的最後一句話。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找到水,不知道在難民營解編、人被往南趕的那幾天裡,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是不是還跟得上那條往台東去的隊伍;也不知道台東那頭的若安,這幾個月是死是活。
可是同一句話的尾巴,藏著另一個詞。
台東。
她把那句話又聽了一遍,確認自己沒聽錯:收容人員後送至台東方向。難民營沒了,可是人被往南送,送到台東去。也就是說,台東那邊,還有一個能收人的地方,還有一個沒垮的點。
若晴關掉收音機,怕自己聽太久把這點念頭聽散了。她坐在原地,把這條線在腦子裡接起來:如果花蓮的人都被往台東送,那活路就在台東,不在花蓮。她要找的人,如果還活著,也會在那條被往南送的隊伍裡。
她需要更多消息。收音機只會單向地對她說話,可是她手裡還有另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會回話。
她從背包側袋拿出那台 Meshtastic,幽幽的綠光在昏暗裡亮起來。三個活躍節點,安安靜靜列在螢幕上,和昨天一樣。這幾天她照浩宇說的,先聽,不回,把附近這幾個陌生的代號摸個大概。它們大半時候只是沉默地亮著,偶爾傳一兩句沒頭沒尾的話:哪裡有水、哪條路有兵、誰昨天沒再上線。
「浩宇。」她壓著聲音叫醒牆角的人,「你過來看一下這個。」
浩宇揉著眼睛爬過來,看了一眼螢幕,整個人清醒了:「有人在發東西?」
「廣播說花蓮難民營解散了,人往台東送。」若晴把機器轉向他,「我想問問這上面的人,台東那邊到底什麼情況。可是你說過先別出聲。」
浩宇盯著那三個節點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他在算一件若晴算不來的事:哪個代號可能是真倖存者,哪個可能是釣人的餌。
「這個。」他點了點其中一個,「這幾天它發的都是水跟路,很實在,不問你在哪、不問你有什麼。這種的,多半是自己人。」他頓了一下,「你問,問得乾一點,別說我們有幾個人、有什麼。就問路。」
若晴點頭。她的手指有點抖,按下那幾個鍵,發出三個月來她對這座城市以外的第一句話。
「台東還有救援嗎。」
訊息發出去,螢幕底下那行字靜靜地停著。一秒,兩秒,十秒。若晴的呼吸壓得很淺。她幾乎要以為對方不會回了,那行回覆跳了出來。
「有人從台東捎來,紅十字還在空投。花蓮市垮了,台東沒。往南。」
若晴盯著那行字,喉嚨緊了一下。沒有溫度,沒有客套,可是每一個字都像踩在實地上。「花蓮市垮了,台東沒。」這跟廣播說的拼在一起,拼成同一張地圖:北邊在塌,活的地方在更南。
她忍不住又按了幾個鍵:「路上有兵嗎。」
這一次回得慢。過了快一分鐘,那行字才浮上來:「山裡比城裡鬆。隧道別走。」
「隧道別走。」她唸出聲,看向浩宇,「什麼意思?」
浩宇皺起眉,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不知道。」他老實說,「可能塌了,可能裡頭有人埋伏,也可能就是太黑太悶不好走。」他搖頭,「這種話最麻煩,它知道,可是它打字打不清楚,我們也問不細。記著就好。」
若晴把「隧道別走」這四個字也記進心裡。她想再問,浩宇按住她的手。
「夠了。」他輕聲說,「再問就露了。問太多、問太細,對面會開始想:這人到底想知道什麼、是不是要來搶我。它肯告訴我們台東、告訴我們別走隧道,已經是把我們當自己人了。見好就收。」
他把機器螢幕轉暗。可是那句「往南」,和那句說不清的「隧道別走」,像兩根點著的線,在這個小房間裡安靜地燒。
那天上午,四個人第一次認真地把這件事擺到檯面上:他們要走了。
決定本身其實早就在那裡。台北守不住,這是老猴說的,是廣播裡那些越收越緊的政令說的,也是窗外那座一天比一天空的城市說的。真正要定的,是往哪裡走、怎麼走、帶什麼走。
偉傑先把「帶什麼」這件事接了過去。他做這種事最在行,前消防員的腦子會把一件大事拆成一格一格的清單。
「水先講。」他蹲在那排從 B2 搬回來的儲水罐前,「這裡的存水夠喝半個月,可是搬不走。我們能背的,就這些。」他把四個兩公升的保特瓶一字排開,又拎起那個軟水袋,「裝滿,差不多十二到十五公升。四個人,省著喝,路上再找補給。多的,喝不完也帶不動。」
浩宇蹲下去幫他灌水,水流進瓶子的咕嚕聲在房間裡迴盪。這個動作有一種奇怪的儀式感,像在把一座搬不動的房子,一瓢一瓢地裝進背包。
「乾糧跟餅乾還有五天份。」偉傑接著清點,「罐頭剩三個,留給清和伯。浩宇那包白糖收好,那是救命用的,不到斷氣不准拿出來吃。」
「知道啦傑哥。」浩宇咧嘴,把那一小包白糖仔細塞進貼身的口袋。那是他在黑市換東西時,老猴多塞給他的,他一直沒捨得動。
靠在牆角的清和,一直安靜地看著他們分這分那。聽到「罐頭留給清和伯」,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罐頭給孩子們吃。」他開口,聲音還弱,可是認真,「我老了,餓得起。年輕人要走路、要扛東西、要動手,他們得有力氣。」他頓了頓,又慢慢補一句,「我這條腿已經拖慢你們了。吃的上頭,別再為我多費。」
「這事我說了算,清和伯。」偉傑沒抬頭,手上分著東西,語氣卻不容商量,「您把身體養好,少病一場,就是替我們省藥、省事。這筆帳我會算。」
清和看著他,最終沒再爭,只是把頭輕輕靠回牆上。若晴在旁邊看著,知道那不是順從,是這個老人又一次,把「我欠你們的」這句話嚥了回去。
通訊裝備偉傑數得最慢。兩台 Meshtastic、一塊太陽能板、若晴那顆剩四成電的行動電源。他把每一樣都掂在手上掂了掂,像在掂它們能換回幾條命。數到最後,他從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一樣若晴沒見過的東西。
是一支舊得發黃的 iPhone,型號老到若晴都快忘了長相。
「這個。」偉傑的聲音比平常低,「我在隊上配的,舊機,沒網路也沒插卡,可是它有衛星 SOS。電還有八成。」他把手機重新用布包好,塞回貼身的口袋,「這是最後一張牌。真的走到山窮水盡、四個人裡有人要沒了,才按那個鍵。在那之前,誰都不准動它,連開機都不准。聽懂沒。」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若晴懂了,那不是一支手機,那是偉傑替他們留的、一條最後的命。她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最沉的地方。
「聽懂了。」她說。
東西理清了,剩下最後一件事,也是最大的一件:往哪裡走。
若晴把那張紙地圖攤在地上。
那是她大三環島用的、又從電視台圖資室帶出來的那張,摺痕已經起毛,邊緣留著她這幾個月隨手寫下的字,某個颱風的編號、某天的濕球溫度、一個再也打不通的電話號碼。她用手指把台北壓住,這一次,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等著誰先開口。
「我們往東走。」她說。
三雙眼睛看過來。這是近三個月來,這個會看天、會判路、可是凡事都先看向偉傑等他拍板的女人,第一次自己先把話說死。
「廣播說花蓮垮了、人往台東送,LoRa 上的人也說台東還有空投。」她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從台北往東南,鑽進那片山,「台北到花蓮、再到台東,走東邊。我算過大方向,可是細的我算不來。清和伯,您幫我看看。」
清和靠著牆,半坐著,伸手把地圖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他枯瘦的手指在那條線上慢慢地點,從台北點到坪林,再點到宜蘭、蘇澳,一路往下。他的嘴唇無聲地動,那是若晴前幾天那個傍晚見過的、教了四十年數學的人在心算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若晴。
「小若,你這條線畫得對。」他先肯定了她,才往下說,「走公路,台北到花蓮,差不多一百九十公里。記住,這是公路,不是直線。直線才一百三十,可是中間隔著整片雪山,沒人能踩著直線飛過去。我們得順著路繞,繞出來就是一百九上下。」
「那西邊呢?」偉傑問,「繞西海岸南下,再從南迴切過去。」
清和搖頭:「那一圈下來,七百公里跑不掉。繞台中、台南、屏東,再從南迴翻到台東,比東邊多了兩倍還不止。」他的手指敲了敲東邊那條線,「要快,就走東邊。東邊短一半以上。」
「短一半,路也險一半。」偉傑接話,他不是反對,是把另一半攤開來給大家看,「東邊全是山路,北宜那段上坡,過了宜蘭還有蘇花。蘇花我跑過救災,那是貼著海開在懸崖上的路,一個隧道接一個隧道。塌一段,就沒第二條路繞。」
清和點頭,又補了一句心算:「還有水。帶著我這條腿,平路一天頂多走十二公里。過坪林那一段全是上坡,人喘、汗多,一樣的路耗水要多三成。水得按上坡算,不能按平路算,不然走到半山就斷水。」
他用指節在地圖上一段一段地比劃,像在黑板上替學生算一道應用題:「一百九十公里,一天十二公里,這還是順的。山路上坡再打個折,路上萬一有一兩天卡住、躲兵躲塌方,整條算下來……」他抬眼看了看這幾張盯著他的臉,把那個會嚇人的數字在嘴邊改了改,「總之不是三天五天的事,是要按兩個禮拜往上去準備的事。你們心裡得有這個底。」
浩宇蹲在一旁,聽到「兩個禮拜」三個字,喉嚨動了一下。他不怕走路,也不怕苦,他怕的是別的:兩個禮拜的山路,誰要是傷了、病了、跟不上了,會不會就被留在半路上。那是他從小到大最熟的劇本。他看了一眼牆角的清和,又看了一眼正在算水的偉傑,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這一隊不一樣。這一隊連一個五天前才認識的老頭都背了一路,不會把人丟在山裡。他這樣告訴自己。
若晴把這些數字一條一條記下來,記在地圖邊緣的空白處。一百九十公里、一天十二公里、上坡多三成、蘇花最險、要按兩個禮拜準備。這些冷冰冰的數,第一次不是讓她害怕,是讓她覺得腳下有了路。有數字,就有辦法;有辦法,就有得走。比起前幾個月那種看得見災難、卻連一步都不知道往哪邁的茫然,現在這張寫滿了數字的地圖,反而讓她安心。
「東邊短、東邊險。西邊安全一點,可是遠一倍,水跟糧根本撐不到。」偉傑站起來,把這筆帳做了最後的結算,「我們的本錢只夠走短的。走東邊。」
他看了一圈,沒有人反對。浩宇用力點頭,清和閉了閉眼,算是應了。那點欣賞與距離還擱在若晴和偉傑之間,可是這一刻,他們在同一張地圖上,看見了同一條路。
決定下了,剩下的就是腳程。
他們選傍晚走。白天太熱、太亮,軍隊的巡邏在白天。等天色一沉,四個人把背包上肩,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關了他們將近兩個禮拜、卻也第一次讓他們有了「家」的味道的小房間。偉傑替清和把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扶穩,浩宇背起那塊太陽能板,若晴把地圖摺好、收進最貼身的那一層。
他們從廢樓的後門出去,貼著巷子的陰影,往西南方走,那是新店的方向。過了新店,路就要開始往上爬,鑽進北宜那片黑漆漆的山裡,順著台九線,一路通向坪林、宜蘭,和更遠的、廣播裡那個還沒垮的台東。
走到巷口,浩宇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黑著燈的廢樓,輕聲問:「晴姊,你說……我們多久能到?」
若晴抬起頭,望向東南那片已經沉進夜色的山的輪廓。她知道清和算的那些實數,知道一天十二公里、知道上坡耗水、知道蘇花有多險。可是這一刻,她想說的不是那個數。
「順利的話,」她說,聲音不大,可是穩,「翻過這片山,到宜蘭那邊,最快三天。」
最快三天。
她自己也知道那是最樂觀的算法,是把所有壞事都當成不會發生才湊得出來的數字。可是人總要先有一個最樂觀的數,才邁得出第一步。她把背包帶往肩上提了提,跟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走進了那片沒有路燈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