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他們就起來了。
道班房裡黑著,只有灶口剩一點紅。周老人把昨晚煨在灰底下的水罐挖出來,是溫的。他倒給四個人,一人一口。
「趁早上風小。」周老人又說了一次昨晚那句話。「一口氣過去。中間停不得。」
偉傑點頭。他蹲在擔架旁邊,把昨天加固的綁繩又檢查了一遍。他用左手拉,右手只搭著,沒使勁。
清和躺在擔架上。他昨晚靠著灶,睡了一夜,可是天亮的時候,若晴去看他,覺得他比昨天更不對。
他的嘴唇是紫的。不是冷出來的那種青紫,是更深、更暗的一種顏色,像瘀血。他呼吸的時候,胸口起伏得很快、很淺,吸一口,停半下,再吸。每吸一口,喉嚨裡都有一點細細的、濕濕的聲音。
若晴把手放到他額頭上。
燙。
腿上那道傷,從前天就開始發燒。昨天在屋裡,有火,看不太出來。現在天冷,他額頭還是燙的,那就是真的燒起來了。
「清和叔。」若晴叫他。
清和的眼睛睜開一條縫。他看著若晴,過了一會兒,才像是認出來。
「天亮了?」他問。聲音很輕,每講幾個字就要停一下換氣。
「快亮了。我們要走了。」若晴說。「今天過昆陽,到武嶺。一段。就一段。」
清和點了一下頭,又閉上眼睛。
他沒問還有多遠。前幾天他每天都會問一次「今天到哪裡」,問完還會自己把路拆成一段一段。今天他沒問。
若晴心裡有一塊地方沉下去。
出門的時候,東邊的天才剛灰起來。
外面比屋裡冷得多。一開門,風就灌進來。那是一種沒有遮擋的冷,平地上沒吹過的冷。這個高度,樹已經不長了。剩下貼著地面的矮草,和被風磨得發亮的石頭。風從稜線那邊直直壓過來,中間沒有一棵樹幫他們擋。
每個人呼出來的氣,一出口就變成白的,被風一扯,散掉。
偉傑在前,浩宇在後,抬起擔架。
第一步抬起來的時候,偉傑的右手晃了一下。
他換了個握法,把擔架桿往手掌虎口那邊塞,用整隻手臂的力氣去夾,不單靠手指。他沒說話。可是若晴在旁邊看見了。昨天他還能用右手握住桿子,今天不行了。
他們上路。
路在這裡折得更密。一個彎接一個彎,貼著山壁繞上去。坡很陡。抬著人走,每一步都要先找穩落腳的地方,再把重心移過去。偉傑在前頭探路,遇到碎石多的地方,他先用腳把石頭撥開,踩實了,才讓後面的浩宇跟上。
走得很慢。比昨天慢。
清和在擔架上沒怎麼動。一開始若晴以為他睡著了。後來她聽見他在咳。
那個咳跟前幾天不一樣了。
前幾天的咳是乾的,一陣一陣,咳完喘一喘就過去。今天的咳是悶的,像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咳的時候帶著那種濕濕的、咕嚕的聲音。咳一陣,他要喘很久才喘得回來。
走到一個轉彎,他咳得特別久。偉傑停下來,把擔架放低。
清和側過頭,往地上咳。
若晴蹲下去看。
地上那一小灘,是淺淺的粉紅色。
不是血那種紅。是泡沫,細細的泡沫,帶著一點粉紅,像有人在水裡滴了幾滴血,再打成了泡。
若晴看著那一灘東西,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知道這是什麼。
三個月前,這座山還沒人想到要爬的時候,她做氣象記者,跑過一篇高山症的衛教稿。那時候訪過一個高山醫師。醫師講過一句話,她當時抄進本子,後來忘了,現在一個字一個字回來了。
到了咳粉紅色泡沫那一步,就不是頭痛、想吐那種程度了。那是肺水腫。水積在肺裡。再不下降、再不處理,人會在幾個鐘頭內喘不過氣。
幾個鐘頭。
若晴的手按在那灘泡沫旁邊的石頭上,沒收回來。她想起來的不只是那篇衛教稿。前幾天在清境,她看清和喘的時候,心裡就閃過一個念頭,她當時把它壓下去,不敢往下想。那個念頭是,最怕的就是哪天他咳出粉紅色的東西。那是一條線。過了那條線,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做了那麼多年預報。她最熟悉的,就是看著一個壞天氣一步一步往這裡走,知道它會來,喊了,可是擋不住它來。她算得出它幾點到,算不出怎麼讓它不到。
現在那條線,就在她眼前的石頭上。淺淺的,粉紅的。她早就怕過,可是它還是來了。
而他們現在在三千公尺,還在往上走。
「偉傑。」若晴站起來。她壓著聲音,不想讓清和聽見。「他咳出粉紅色的東西了。」
偉傑看她。他不是醫生,可是當過消防員,救過人。他懂這四個字的份量。
「肺。」他說。
「肺水腫。」若晴說。「高山症最壞的一種。海拔越高越糟。要下降。要不然要藥、要氧氣。」
兩個人都沒說「下降」這件事能不能做。
下降,就是往回走。往回走,就是回到熱裡。三個月來他們拚命往上,就是為了逃那個越來越低、越來越要命的平地。現在山把另一種死法擺到他們面前。上去,冷和薄會殺人。下去,熱會殺人。
夾在中間的,是擔架上這個人。
浩宇在旁邊聽著。他沒說話,可是若晴看見他的手,抓著擔架桿,指節發白。
「不能下。」偉傑說。他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念一件已經算清楚的事。「下去他更沒救。武嶺有那個醫藥箱。周阿伯講的。再上去,不遠了。」
他蹲回擔架前頭。
「上。」他說。
過了昆陽再往上,路更難。
空氣薄到一個程度,連沒揹東西的人,走幾步都要停下來大口喘。若晴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她低頭看自己的指甲,邊緣也開始發青。
抬擔架的兩個人更不用說。偉傑的襯衫後背,在這種冷天裡,還是濕透了。他喘氣的聲音越來越粗。每走二三十步,他就得把擔架放下來,撐著膝蓋喘。
若晴注意到,偉傑放下擔架的時候,總是先用左手扶著桿子,慢慢把右邊那頭放低,不讓它砸下去。他的右手現在幾乎只是搭在桿子上,真正出力的,是左手和兩條腿。
她想起昨晚周老人看偉傑手臂的眼神。那條淡紫色的線,從手肘爬過了上臂一半。發炎要往全身走了。周老人說,那要真的藥,不是草藥壓得住的。
清和要藥。偉傑也要藥。可是他們現在,一盒都沒有。
偉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沒看她,把右手重新搭回桿子上。
「到了武嶺再說。」他說。
清和的譫語,是在這一段開始的。
一開始,若晴沒聽清楚。清和閉著眼睛,嘴唇在動,斷斷續續地吐出一些字。她以為他又在說冷。
她低下頭去聽。
「⋯⋯先設一個 x。」清和說。
若晴一愣。
「設這一段路是 x。」清和的眼睛沒睜開,聲音飄飄的,像是在跟誰講話。「那麼⋯⋯走了一半,是 x 分之二⋯⋯不對。是二分之 x。剩下⋯⋯」
他在算數學。
他教了四十年數學。現在燒得糊塗了,腦子裡剩下來的,是那些算了一輩子的東西。
「老師。」他有一瞬間清楚了一句。聲音是對著學生講的那種。「這一題,你不要急。一段一段。」
然後又糊回去。
「妳的手。」他說。這一句很輕。「妳的手放上來⋯⋯我腳冷⋯⋯」
若晴的眼眶熱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跟誰講話。前天晚上他講過,他怕冷,冬天腳冷,他太太會把他的腳放到肚子上暖。
現在他冷到了骨頭裡,燒到了腦子裡,他叫的是那個五年前就走了的人。
「清和叔。」若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又燙又抖。「我在。我們在。」
清和沒回應她。他不在這裡。他在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天。
在擔架後頭的浩宇,把那些胡話都聽進去了。
他不太懂那些數學。可是他聽得懂,清和在叫一個不在的人。他也聽得懂,清和現在要去的那個地方,是他們跟不上的。
浩宇從小在育幼院長大。他這輩子看過好幾次,人就這樣慢慢地、不出聲地,從他身邊離開。每一次,他都只能站在旁邊看,做不了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抬著擔架的手。手在抖。不是冷,是抖。他想讓它停下來,停不住。
「清和叔。」浩宇開口。聲音比平常低。「你不要去那邊。你留在這邊。我們快到了。」
清和沒回應。
可是浩宇沒有放手。他握著擔架桿的那隻手,一直沒鬆。他在心裡跟自己說,這一次他不要只是站在旁邊看。這一次他抬著。只要他還抬著,清和就還在這邊。
走到一段橫切過碎石坡的路,出事了。
那一段路窄,左邊是山壁,右邊往下是一道很深的溝。路面上全是被風吹下來的碎石。偉傑在前頭一步一步踩,踩穩一塊,再踩下一塊。
到中間,偉傑右腳踩的那塊石頭鬆動了。
石頭往溝那邊滑。偉傑整個人往右一沉,本能地要用右手去撐擔架,穩住重心。
右手使不上力。
他的右手按到桿子上,那條發炎的手臂一受力,整條都軟了。擔架往右一歪。
清和的身體往溝那邊滑了一截。
「啊!」浩宇在後面喊出聲。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往左拉,把後面那頭死死壓住。若晴撲過去,雙手抱住清和的身體,連人帶擔架往山壁那邊拽。
三個人在那條窄路上撐了幾秒。風很大。底下的溝很深。
偉傑的左手死死扣住桿子,右腳在鬆石上找到一塊實的,慢慢把重心移回來。一寸,一寸。
擔架穩住了。
清和被三個人合力拽回路中間。他在這整個過程裡,沒有醒,也沒有掙扎。他軟綿綿地任由他們拽,像一個睡得很沉的人,又像一個已經不太能自己撐住自己的人。
四個人趴在那條窄路上,喘。誰都沒說話。
偉傑低頭看自己的右手。他試著握拳。手指彎到一半,停住,彎不下去。
他把右手收回去,貼在胸口。
「我抬不了多久了。」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聲音很平,可是若晴聽得出底下的東西。
「換我在前。」浩宇說。
「不行。」偉傑說。「你在前不認路,碎石坡更危險。」他喘了兩口。「我還能。再撐一段。到武嶺。」
清和抽搐,是在快到武嶺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已經能看見前頭不遠處,路邊有幾棟矮矮的、灰色的建築輪廓。偉傑說,那就是武嶺了。全台灣公路最高的地方。三千二百七十五公尺。
那是一片開闊得不像話的地方。樹早就沒了,連矮草都稀了,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灰褐色的山坡,一直鋪到天邊。天藍得發暗,藍得不真實。風從四面八方來,沒有任何東西擋得住。
這裡是他們爬了三個月,爬到的最高的地方。也是離那個越燒越烈的平地,最遠的地方。
照理說,這應該是他們一路在找的地方。涼。乾淨。空氣裡沒有那種曬到讓人發瘋的熱。
可是這個又涼又乾淨的地方,正在把擔架上的人,一寸一寸地往死裡逼。
他們要的東西,和正在殺他們的東西,是同一個。
就在那時候,擔架上的清和,整個人繃了一下。
他的背弓起來,四肢一陣痙攣。喉嚨裡發出一種卡住的、抽氣的聲音。
「停!」若晴喊。
偉傑和浩宇把擔架放下。
清和的臉,現在不是紫,是一種灰白裡透著青的顏色。他的胸口起伏得又快又淺,每一下都帶著那種濕囉囉的水聲,像有人在用一根管子,往一灘水裡吹氣。
他咳。這一次咳出來的粉紅泡沫,比早上多。
「不能停。」若晴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周老人的話在她耳朵裡響。過三千要快。停下來,在三千以上停下來,他可能就起不來了。「不能停,可是他這樣⋯⋯」
她蹲在清和旁邊。她做過那麼多年要把天氣講清楚的人。她知道很多事的因果,知道氣壓、知道含氧量、知道一個身體在這個高度會發生什麼。
可是這些知識,現在一樣都不能讓他好過一點。
她能做的,只有把他翻成半坐的姿勢,讓他喘得稍微順一點。偉傑教過她,肺裡有水的人,平躺最糟,要墊高。她把自己的背包塞到清和背後,把他撐起來一點。
清和靠在背包上,喘。那口氣吸進去,要費很大的勁,吸進去一半,又被胸口裡的水擋回來。
譫語停了。他現在連說胡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偉傑蹲在另一邊。他看著清和的臉,看了很久。
「叔。」他叫了一聲。
清和沒反應。
偉傑站起來。他看向前頭那幾棟灰色的建築。那是武嶺。周老人說,那一帶有個廢棄的觀測站,裡頭可能還留著一個醫藥箱。
「我去。」偉傑說。
「你的手。」若晴抬頭。
「我的腳沒事。」偉傑說。「我去把那個箱子找回來。」
他往前頭那幾棟建築看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若晴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平常那種算清楚了的冷靜。是一種把自己豁出去的決心。
偉傑把背上的包卸下來,留給浩宇,只在身上掛一個空袋子,輕裝。他要去的那幾棟廢觀測站,看起來不遠。可是在這個高度,看起來不遠的地方,走起來都要命。何況他一隻手,已經廢了大半。
「天黑以前我回來。」偉傑說。
他沒等人答應,轉身往那幾棟灰色的建築走去。風很大,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把身體往風裡頂。背影一下子就顯得很小。
浩宇蹲在清和旁邊,沒跟去。他守著擔架。他跟自己說過了,他守著的時候,清和就還在這邊。
若晴低頭看清和。
清和半坐在那裡,靠著她的背包,胸口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帶著水聲。那層粉紅色的泡沫,掛在他發青的嘴角。他的燒沒退,他的肺在積水,他的腿在發炎,三樣東西在同一個身體裡,往同一個方向走。
她抬起頭。她的聲音很低,可是每個字都清楚。
「他需要抗生素。」若晴說。「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