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傑往那幾棟灰色的建築走。
看起來不遠。實際上,在這個高度,每一步都要從身體裡擠出力氣來。他走二十步,就得停下來,撐著膝蓋喘一陣。空氣薄得像不夠用。他吸進去一大口,胸口卻只填進去一小半。
那幾棟建築,是沿著一道緩坡蓋的。最前面一棟方方正正,牆上還留著褪了色的字,能認出「公路」兩個字,後面的看不清了。再過去一棟矮一點,頂上有個塌了一半的圓罩子,像是擺過什麼觀測的儀器。周老人說的觀測站,應該就是那個。
偉傑先到方正那一棟。
門是開的,被風吹得半掩。他用左肩頂開,進去。
裡頭比外面更冷。一股那種長年沒人、又潮又霉的味道。窗戶的玻璃破了幾塊,風從破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紙片到處跑。桌子翻倒了。櫃子的抽屜全被拉開,東西散了一地。
有人來過。而且不只一次。
偉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被翻成這樣,是逃難的人路過,能拿的都拿走了。他心裡沉了一下。要是連藥都被拿光了,這一趟就白來了。
他開始翻。
他用左手。右手只能勉強扶著、撥開東西,使不上抓握的力。翻櫃子、翻抽屜、翻地上那一堆。多數是公文紙、損壞的零件、空的鐵盒。一個抽屜裡有半包受潮結塊的餅乾,他猶豫了一下,塞進口袋。
牆上有人用什麼硬東西刻了字。偉傑湊近看。是一道一道的劃記,五道一組,劃了好幾組。像是有人在這裡待過幾天,一天劃一道,記日子過了多久。劃記停在第十幾道,沒再往下。偉傑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了。翻過去了,或者沒翻過去。在這座山上,這兩種結局,都不稀奇。
地上還躺著一隻很小的鞋。童鞋。沾了泥,鞋帶散著,鞋頭朝著門口的方向。偉傑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這種東西,他這三個月看得太多了。多到他學會了不去想它後面那個故事。
醫藥箱不在這一棟。
清和那一頭,時間過得很慢。
偉傑走了以後,若晴就一直讓清和半坐著,靠在背包上。她記得偉傑說過,肺裡積水的人不能平躺。她每隔一陣,就把他往上托一托,免得他往下滑。
清和的呼吸,一直是那種拉風箱的聲音。吸進去半口,被胸口的水擋回來,再費力吸下一口。粉紅色的泡沫,一遍一遍湧到嘴角,若晴一遍一遍替他擦掉。她用的是自己的衣角。擦到後來,那塊衣角全是淺淺的粉紅。
「偉傑哥走多久了?」浩宇問。他守在另一邊。
「不知道。」若晴說。她沒有錶。她只知道太陽往西邊移了一段,移到一半,又被湧上來的雲吃掉了。
雲壓下來的時候,若晴心裡一緊。她比這裡任何人都清楚那片雲代表什麼。她抬頭看偉傑去的那個方向,那邊已經被白霧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
她沒說出來。她怕一說出來,浩宇會撐不住。
清和在這中間,有一下像是醒了。他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找不到焦點。他的嘴唇動了動。若晴湊過去聽。
「⋯⋯下雪了。」清和說。
外面確實開始飄雪粒了。若晴不知道他是真看見了,還是燒糊塗了,腦子裡哪一年的雪,跑到了嘴邊。
「下了。」若晴握住他的手。「清和叔,你撐著。偉傑去拿藥了。馬上回來。」
清和沒再說話。那條縫又閉上了。
浩宇低著頭,盯著擔架的邊緣,一句話都不說。可是若晴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她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他在很小聲地數數。從一數到十,數到十,再從一開始。像是只要他一直數下去,時間就會過得快一點,偉傑就會從那片白霧裡走出來。
他出來,往那棟有圓罩子的走。
走到一半,天色變了。
本來頭頂還是那種藍得發暗的天。這時候,西邊的稜線後面,湧上來一片雲。那片雲不是慢慢飄過來的,是像水翻過堤防那樣,一下子就漫上了稜線,往這邊壓。
偉傑停下來看了一眼。他不是氣象的人,可是當過消防、跑過山難,他知道這種雲意味著什麼。山上的天,說變就變。再過十幾二十分鐘,這裡可能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加快腳步。
進第二棟的時候,第一陣霧已經追上來了。窗外那片開闊的山坡,本來看得到很遠,這時候像被人拿白布一層一層蓋上去,遠的先不見,近的也跟著模糊。
這一棟裡頭,東西少一點,也被翻過。牆角有個倒下的鐵櫃,櫃門上印著一個褪色的紅十字。
偉傑走過去。
鐵櫃倒在地上,門卡住了。他蹲下來,用左手去拉。拉不開。他換了個姿勢,用左手扣住櫃門邊緣,整個身體往後仰,借體重去拽。右手想幫忙搭一把,一使力,那條發炎的手臂從手肘到肩膀像被火燙過一樣,痛得他眼前一黑。
他鬆開右手,喘了兩口,只用左手,再拽。
櫃門「咿」一聲開了。
裡頭,多數格子是空的。繃帶被拿走了,剪刀、碘酒那些也沒了。只剩最底下一格,塞著幾個被忽略的小東西。一卷快用完的紗布。一小罐不知道是什麼的藥膏。
還有,一個白色的、巴掌大的紙盒。
偉傑把它拿出來。
盒子的標籤受了潮,邊角發黃。可是上面的字還看得出來。那是一個他認得的名字。當消防員的時候,隊上有人手割傷發炎、有人被貓抓傷,醫生開的就是這種。抗生素。消炎用的。
他把盒子翻過來。背面壓著一排藥。鋁箔的背板,一格一格的,有的格子是空的,被按出去用掉了。他數了數還剩下的。
不多。
按一個人吃、一天吃幾顆、要吃滿一個療程才壓得住發炎來算,這一盒,剛剛好夠一個人。一個療程。
一個人。
偉傑蹲在那裡,看著手裡這一盒藥。
外面,霧已經把整個世界蓋白了。風從破窗灌進來,捲著細細的、像砂一樣的東西,是雪粒。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從手肘往上爬的那條紫線,現在過了上臂一半,再往上,就是肩膀。發炎要往全身走了。周老人說,這個要真的藥。
這一盒,就是真的藥。
夠一個人。
他把盒子握在左手裡,握了一會兒。然後塞進胸口的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免得在外頭受潮、受凍。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先給清和叔。」他在心裡,把那天在道班房說過的話,又說了一次。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難十倍。
霧白得伸手看不清五步外。風把雪粒往臉上摔。偉傑分不太清方向。他來的時候沒想到天會變這麼快,沒在路上做記號。
他靠記憶走。記得來的時候,那道緩坡是往左下方。他就往左下方挪,一步一步,用腳去探地面是實的還是虛的。有一次他踩空了一塊,整個人往前撲,左手撐地,掌心被石頭割開一道口子。
他爬起來,繼續走。
冷。那種冷不只在皮膚上,是往骨頭裡鑽。他想起昨晚清和講的,他說他這人一輩子手腳冰冷。偉傑這時候才懂那是什麼感覺。冷到一個程度,人會開始想坐下來。坐下來,歇一下,閉一下眼睛。
他知道這個念頭是要命的。山難死的人,很多就是這樣坐下去,再沒起來。
他咬著牙,不准自己停。
有一段,他完全認不得了。四周白成一片,分不出哪裡是路、哪裡是往下掉的溝。他蹲下來,伸手去摸地面的傾斜。往低的那個方向,是回去的方向。他靠著手掌和腳底感覺到的那一點點坡度,賭一個方向,往下挪。賭錯了,那邊就是溝。他賭對了一次,又賭對了一次。每一步都是一次賭。
胸口那個藥盒,貼著心口,是溫的。是他身上唯一一塊還記得溫度的地方。他往那個溫度上想。想清和半坐在那裡,胸口一起一伏,掛著粉紅泡沫。想若晴那句「現在」。想浩宇守在擔架邊,那雙不肯放開的手。
他往那邊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霧裡飄出來一點顏色。是浩宇身上那件深色外套。
「這邊!」浩宇看見他,喊出聲,迎上來,伸手扶他。
偉傑這時候才覺得腿軟了。他靠著浩宇,走完最後幾步。
清和還在。
若晴一直讓他半坐著,靠在背包上。她把所有能蓋的都蓋到他身上了,連自己的外套也脫下來壓上去。清和的呼吸還是那種拉風箱的水聲,可是還在。嘴角那層粉紅泡沫,若晴一遍一遍替他擦掉。
「找到了。」偉傑蹲下來。他用左手,從胸口內袋裡,把那個白盒子掏出來。
若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抗生素。」偉傑說。「跟那天周阿伯講的一樣。觀測站的鐵櫃裡。」
他把盒子遞給若晴。若晴接過去,翻到背面,看那排剩下的藥。
她的手,停住了。
她也算得出來。一個人。一個療程。剛剛好。
她抬起頭看偉傑。
「就這些?」她問。
「就這些。」偉傑說。
兩個人都沒說話。霧還沒散,風還在吹。擔架上的清和喘著。偉傑的右手,貼在自己腿上,那條紫線藏在袖子底下,可是他們都知道它在哪裡,知道它爬到了哪裡。
「偉傑。」若晴開口。她的聲音很輕。「你的手,也要這個。」
「我知道。」偉傑說。
「一盒只夠一個人。」若晴說。她做不了那種把話繞開的事。她把它說出來。「給了清和叔,就沒有你的。」
偉傑看著擔架上的清和。看了一會兒。
「他現在這樣,撐不到下一個有藥的地方。」偉傑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報一個算清楚的數。「我還能撐。我有兩條腿,還能走。他連走都走不了。」
「你的手要是再上去,到了肩膀,到了那裡⋯⋯」若晴沒把那句話說完。
「那是以後。」偉傑說。「他是現在。」
他伸手,把若晴手裡的盒子,往清和那邊推了一下。
「先給他。」偉傑說。
這四個字,他在道班房說過一次,在觀測站的鐵櫃前說過一次,在回來那條要命的霧路上,對自己說過好幾次。現在,當著大家的面,他第三次說出來。
浩宇一直沒出聲。剛剛在霧裡,是他把偉傑扶回來的。他知道偉傑這一趟差點沒回來。他知道那一盒藥,是偉傑用一隻已經廢了大半的手,在會凍死人的霧裡,換回來的。
「偉傑哥。」浩宇開口。聲音有點抖。「那你的手怎麼辦。」
「拖著。」偉傑說。「拖到下一個有藥的地方。」
「要是拖不到呢。」浩宇說。
偉傑沒答這一句。他只是看著清和。
浩宇也不問了。他懂偉傑的意思。可是他剛剛才在心裡,一遍一遍數著數,求偉傑活著回來。現在偉傑回來了,又要把活命的東西,讓給另一個人。浩宇別過頭去,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臉。
若晴看著偉傑。她是那種把「不放棄任何一個可以被救的人」當作底線的人。可是現在,一盒藥,兩個都需要的人,兩個都救得活的人。這個底線,第一次擺到她面前,要她親手去選一個,放掉另一個。
她想過,要不要分。一人一半。可是她也懂藥。抗生素吃不滿一個療程,等於沒吃,發炎反而會養出抗藥性。分,就是兩個都救不成。
她沒有辦法兩個都救。
她最後低下頭,從鋁箔背板上,按出第一顆藥。她的手在抖。這一顆藥按下去,就是她替偉傑,把那一條路,按掉了。
餵藥很費勁。
清和半昏著,吞嚥的反射很弱。若晴把藥碾碎,混進一點點溫水,用湯匙,一點一點抹進他嘴角內側,等他慢慢嚥下去。一顆藥,餵了快二十分鐘。
餵完,沒有人說話。藥不是仙丹。它要時間。它要進到血裡,去跟那個從腿上的傷一路燒進身體的東西打。打贏打輸,要看好幾個鐘頭,甚至要看明天。
霧到傍晚才散一點。他們沒辦法在這個高度過夜,偉傑說,過三千的夜會凍死人。可是清和這樣也不能再硬抬。最後是浩宇在觀測站旁邊找到一處背風的牆角,半坍的屋簷還能擋一點風雪。他們把清和移過去,四個人擠在那道牆角裡,靠彼此的體溫撐這一夜。
入夜以後,偉傑和若晴都沒睡。浩宇靠著清和那一邊,撐不住,先睡著了。
「你不該把藥讓掉。」若晴在黑暗裡,低聲說。她不是在指責。她只是把心裡那塊放不下的東西,說出來。
「我算過了。」偉傑說。他的聲音也很低。「他不吃,今天晚上可能就過去了。我這個,還有時間。算下來,這樣救得最多。」
「你每件事都算。」若晴說。
「我只會算這個。」偉傑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風在屋簷外面繞。
「那你算過沒有,」若晴說,「要是下一個地方也沒有藥。」
偉傑沒馬上答。過了一會兒,他說:「那我就是用我這隻手,換他一條命。這筆,也不虧。」
若晴沒再說話。她聽得出來,這不是逞強。這是一個救過很多人的人,很冷靜地,把自己也算進了那些「可以被救的人」之外。把自己劃到了那條線的另一邊。
她心裡那塊東西,更沉了。她守的不再只是清和一個人的命。從今天起,她要守的,是兩個。
半夜,若晴摸清和的額頭。
還是燙。可是,好像,沒有下午那麼燙了。她不確定。也許是她自己手凍麻了,摸不準。也許是真的退了一點。她不敢太相信。
清和的呼吸,還是那個拉風箱的水聲。可至少,沒有再往下壞。
她不敢叫醒任何人來確認。她怕一說出口,這點好轉就跑掉了。
她就那樣摸著清和的額頭,守到天亮。
偉傑靠在另一邊的牆上,閉著眼睛。他那隻右手,整夜都用左手護在懷裡。
天快亮的時候,偉傑趁沒人看,把右手的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
那條紫線,比昨天,又往肩膀的方向,近了一寸。
天這麼冷,他的額頭上,卻有一層薄汗。他知道,那不是熱出來的汗。
他把袖子放下來。
他沒跟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