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55章

我能走完

2026.07.30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016 字

清和醒過來的時候,天剛亮。

他睜開眼睛,看見頭頂上是一片半坍的水泥屋簷,屋簷外面是灰白的天。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他試著想,腦子裡是一片空的。最後一段他記得清楚的,是道班房,是周老人,是那撮鹽,是他教一個小孩算加法。再往後,就斷了。中間隔著一團模模糊糊的東西,裡頭有冷,有人在喊他,有他自己也聽不懂的胡話。

他依稀記得,在那團模糊裡,他好像一直在跟一個人講話。一個很久沒見的人。他記得自己喊了她,喊她把手放上來,他腳冷。他已經五年沒有,夢她夢得那麼真了。

他也記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算一道算不完的題。設一個 x,算到一半,又從頭。

原來一個人燒到最後,腦子裡剩下來的,就是這兩樣。一個最想念的人,和一件做了一輩子的事。

「清和叔。」

是若晴的聲音。她湊過來,臉就在他上方。她的眼睛紅紅的,可是在笑。

「你醒了。」她說。

浩宇也湊了過來。他蹲在清和另一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看著清和的臉,看他真的睜開了眼睛,真的認得人。

這個一路上不太掉眼淚的年輕人,這時候眼眶紅了。他昨天守了一整夜,守著清和那一口越來越弱的氣,怕那口氣斷掉。現在那口氣還在,而且接上了清和的眼神。

浩宇別過頭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才轉回來。

清和想說話。他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若晴扶起他的頭,餵他喝了兩口溫水。

水下去,他才找回一點聲音。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一天一夜。」若晴說。「你發高燒。還有,你的肺積水了,高山症最壞的那一種。我們以為⋯⋯」她沒往下講。「藥餵下去,昨天半夜燒退了一點,今天早上,人才清醒過來。可那是燒。你肺裡那灘水,藥管不了它。」

清和躺著,慢慢地把這些字聽進去。他是個一輩子在處理「條件」和「結論」的人。燒,積水,藥。他把這幾個詞在腦子裡擺了擺。

「藥。」他說。「哪來的藥。」

若晴的笑,僵了一下。

她沒答。

清和側過頭。他看見偉傑坐在不遠的牆邊,背靠著牆,閉著眼睛。偉傑的右手,用左手護在懷裡,那個姿勢,從昨天到今天,沒有變過。

清和看著那隻手。

他想起來了。前天,在道班房,周老人說過,偉傑那條手臂,發炎要往全身走了,要真的藥。

真的藥。抗生素。

一個地方撿回來的一盒藥,能有多少。清和算得出來。一盒,大概夠一個人,吃滿一個療程。

他這一輩子教數學。他太知道,一個分不開的東西,兩個人要,是什麼意思。

清和閉上眼睛。

「他的手。」清和輕聲說。「那盒藥,是不是他也要用的。」

屋子裡沒人答。

那個沒有人答的安靜,就是答案。

清和睜開眼睛,看著屋頂那片灰白的天。他的眼角,滲出一點濕的東西,順著太陽穴流下去,流進花白的頭髮裡。

他沒有哭出聲。他只是讓那點濕的東西,自己流。

他這一輩子,算過的帳,都能算平。借多少,還多少,兩邊相等,等號才成立。

這一筆,他算不平。一個年輕人的一條手臂,換一個快七十歲老人的幾年命。這兩邊,怎麼擺,等號都不成立。

他欠下了一筆,這輩子剩下的時間,都還不完的帳。

清和在心裡,對那個閉著眼睛靠在牆邊的年輕人,說了一句他暫時還沒力氣說出口的話。

那句話不是謝謝。謝謝太輕了。他想說的是,那我這條撿回來的命,我就不能浪費。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太陽升起來以後,他們要走最後一段。

偉傑撐著牆站起來,去看那條往上的路。

從這個廢棄的觀測站,到武嶺最高的那塊地方,地圖上沒多遠。可是那是全程最高、最薄、最後的一段。過了武嶺那道埡口,路就開始往下了。往東邊下。

若晴蹲在清和旁邊,跟他講這件事。她講得很慢,怕他聽不清。

「清和叔,再上去一點點,就到武嶺了。台灣公路最高的地方。」若晴說。「過了那裡,路就往下。往東邊下。越下去,越低,空氣越厚,越好喘。你的肺,到了下面,才有辦法慢慢好。」

她頓了一下。

「所以這最後一段,是我們一路上,最後一段上坡了。」她說。「過了它,後面都是下坡。」

清和聽懂了。

最後一段上坡。

他這一路,是被人抬上來的。從霧社開始,最陡的地方,是偉傑做的擔架,是他們四個人,把他這個走不動的老人,一寸一寸抬上來的。

他想起在埔里上霧社那一段。那時候他還能走,走得喘,可是還能走。後來他連走都走不了了。後來他求他們留下他。他算過,四個人帶一個走不動的,四個都活不成;留下他一個,剩下三個還有機會。他把那道算式,算給若晴聽。

若晴不接受那道算式。若晴把他的背包揹到自己背上,伸出手,把他拉起來。

那天,是他們替他做了決定。是他們說,一起走。

清和現在看著那條最後的上坡。

偉傑準備去搬擔架。他用左手去拖那兩根桿子,右手搭著,使不上力。

「偉傑。」清和叫他。

偉傑回頭。

「擔架,先放著。」清和說。

偉傑愣了一下。

「這最後一段。」清和說。他喘了一口,才接下去。「我自己走。」


屋子裡靜了一下。

「叔,你才剛退燒。」偉傑說。「你站都站不穩。這一段最高,最薄。你自己走,會出事。」

「我知道。」清和說。

「擔架抬你,快。」偉傑說。「一個鐘頭就過去了。你自己走,要走到什麼時候。」

「我知道。」清和又說了一次。

他撐著手,想自己坐起來。他撐了兩次,沒撐起來。若晴伸手扶他,他這次沒有推開。他讓若晴扶他坐起來,靠著牆,喘。

喘平了,他才開口。

「那盒藥,本來有你一份。」清和說。他看著偉傑。「你讓給我了。你沒講,可是我算得出來。」

偉傑沒說話。

「我這條命,是你那條手臂換的。」清和說。「這個我擋不了,藥已經吃下去了。我擋不了。」

他停下來喘。每講幾個字,就要停。

「可是我不能讓你們,連最後這一段,都還要抬著我。」清和說。「抬著我,你那隻手,會更糟。我心裡,過不去。」

他看著偉傑那隻護在懷裡的手。

「這一段我自己走。」清和說。「我走得慢,沒關係。我們有的是⋯⋯下坡可以慢慢走。上坡,讓我自己走完。」

偉傑站在那裡,看著這個老人。

他想反駁。從划不划算來算,這是最笨的決定。一個剛退燒、隨時會再倒下去的人,要用自己的腳,去走全程最要命的一段。任何一個算過帳的人都會說,不要。

可是偉傑沒有說不要。

因為他聽懂了清和那句「我心裡過不去」。他自己昨天,也是為了心裡過不去,才把藥讓出去的。一個為了別人心裡過不去而豁出去的人,沒有立場去攔另一個一樣的人。

何況,偉傑心裡還清楚一件事。清和這個人,這一路被抬著,被決定,被照顧。一個活了快七十年、教了一輩子書、自己拿主意慣了的人,從頭到尾被別人決定該怎麼活、該不該活,心裡是什麼滋味,偉傑懂。

讓他自己走這一段,不只是為了偉傑的手。也是為了,把「自己決定」這四個字,還給這個老人。

偉傑把擔架的桿子,放下了。

「那我在你旁邊。」偉傑說。「你一倒,我就抓你。」

清和點頭。

若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很複雜。

在埔里上霧社那一段,是她不肯讓清和被留下。是她把他的背包揹起來,伸出手,硬把他拉進「一起走」這三個字裡。那天,清和是被她拉著走的。他想退出,她不准。

現在,清和要自己走。不是被誰拉著,是他自己要走。

她這才明白,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半。那天她替清和守住了「不放棄」這三個字。今天,清和把這三個字接過去,自己扛起來。一個被救回來的人,到最後,自己站起來,要把最後一段路,用自己的腳走完。

她那天說,機會小,不是零。

清和今天,是要用自己這雙抖個不停的腿,去把那個「不是零」,一步一步,走成真的。

若晴別過頭,沒讓人看見她的眼睛。


清和站起來,花了很久。

他先翻身跪著,撐著牆,把一條腿立起來。腿在抖。他停在那裡喘了一陣,再用力,把另一條腿也立起來。他扶著牆,整個人晃了一下,又站穩。

站直的時候,他喘得像剛跑完一段路。可是他站著。

這個動作,一個健康的人,一秒鐘就做完了。清和做完它,像爬完了一座山。

偉傑、若晴、浩宇,三個人都沒有伸手。他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知道,這一刻,伸手去扶,反而是不對的。清和要的,就是自己站起來這件事本身。所以他們忍著,看著他晃,看著他自己站穩。

這是他們一路上,第一次,眼睜睜看著清和搖晃,卻按住了那隻想去扶他的手。

他放開扶著牆的手。

第一步,他往前探出去。腳落地的時候,膝蓋差點軟掉。浩宇在他左後方,手伸著,停在離他手臂一寸的地方,沒碰到他,可是他一晃,浩宇就能抓住。

這個姿勢,浩宇做過。在埔里上霧社那一段,清和第一次絆倒以後,浩宇就是這樣,虛扶著,手放在離他背包帶一寸的地方,走了一整段。

那時候,是浩宇怕清和倒。

現在,還是。

清和知道浩宇在他後面。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叫浩宇走開。他讓浩宇扶。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一段路,平常的人,慢慢走,也許一個鐘頭。

清和走了一個上午。

他走幾步,停下來喘。喘到能再吸進一口氣,再走幾步。風從埡口那邊灌下來,每一口氣都是冰的,吸進那個還積著水的肺裡,他就咳。咳完,喘更久。

這個高度,空氣薄得不講道理。清和每吸一口,能用上的,只有平地的一半。他在平地走三十步不會喘,在這裡走三步,就要停。

偉傑在他右邊,半步的距離。清和走得慢,偉傑就跟著慢。偉傑那隻壞掉的右手,垂在身體側邊,每走一步,跟著晃一下。清和注意到,偉傑的臉,比早上更白了。那條紫線藏在袖子底下,清和看不見,可是他知道它在往上爬,知道每多走一步,那隻沒有藥可吃的手臂,就多痛一分。

兩個身體都壞了的人,一前一後,在全台灣最高的這條公路上,慢慢地往上挪。一個用剩下的兩條腿,一個用剩下的那隻好手,互相守著對方。

可是他沒有停下來坐。他知道一坐下去,就站不起來了。

有一次,他的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碎石上,整個人往側邊倒。浩宇那隻一直停在一寸外的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扶正。

清和站穩以後,輕輕把浩宇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拿開。

「我自己來。」清和說。

浩宇把手縮回去,可是沒有走遠。他還是跟在那一寸的距離上。他知道下一次清和再倒,他還是要抓。可是他也聽懂了清和的意思。清和不是不要人扶。清和是要,在自己還能走的時候,自己走。

這個道理,浩宇在這座山上,一段一段地,慢慢懂了。一個人到了最後,能為自己留下的,有時候就只剩,靠自己的腳,走完最後那一段路。

他在心裡,把這段路拆開。

他教了一輩子數學。他跟學生講過無數次,一道再難的題,你不要去看它整個有多難,你把它拆成一小步一小步,一步一步算下去,總會算到底。

他現在把這條路,當成一道題。

不要看上面還有多遠。只看下一步。下一步落在哪一塊石頭上。落穩了,就算解出了一小步。然後再看下一步。

一步。再一步。

這道題,他教了一輩子數學,沒有哪一題算得這麼累。可是道理是同一個。再大的數,也是一個一個加起來的。再長的路,也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不去想還剩幾步。剩幾步是一個會把人壓垮的大數。他只算眼前這一步。算完這一步,再算下一步。

若晴在前頭,回頭看他,看一段路,又抬頭看一眼天。

天是好的。今天沒有雲湧上來。昨天那場差點要了偉傑命的霧,今天沒有來。她一路上看了無數次的天,今天,難得地,站在他們這一邊。

她替清和守著這片天。她知道,只要再撐幾個鐘頭,撐到太陽偏西以前,過了埡口,他們就到下坡了。她算過,今天的天氣,撐得住他們走完這一段。這是她這三個月來,第一次,她算出來的結果是好的。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那道埡口,就在前面不遠了。

清和又停下來喘。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道埡口。爬上去,就是這一路的最高點。到了頂,後面就都是下坡。

他這一路,被抬了那麼多段。最陡的、最險的,都是別人替他扛過去的。

這最後一段,最高的一段,他想自己走完。

不為什麼。就為了,到了頂上那一刻,他可以對自己說,這最後一段,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來的。

清和停下來,喘。

這一次他喘得特別久。他扶著一塊路邊的大石頭,半個身體都靠了上去。汗,在這麼冷的天,從他花白的鬢角流下來。

若晴停下腳步,沒催他。偉傑沒催。浩宇沒催。

他們就站在那道最後的上坡上,等這個老人,把這一口氣喘回來。

清和喘著。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前面那道埡口。又低下頭,看自己腳邊的下一塊石頭。

在兩口喘氣的中間,他很輕地,說了一句話。

「我能走完。」清和說。

沒有人應他。

偉傑沒有應。若晴沒有應。浩宇沒有應。

他們只是看著他,把那條已經抖得不成樣子的腿,往前,又邁出了一步。

那一步,落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