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58章

山區醫療站

2026.08.02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026 字

他們是在傍晚,看見那塊牌子的。

清和發燒以後,走得更慢了。若晴本來打算,再撐一段,找個背風的地方過夜,明天再說。可是清和的燒一直沒退,到下午甚至開始有點神智不清,走兩步就要扶著樹喘。若晴心裡很急。她知道,發燒的人在這個高度過一夜,很危險。

就在那時候,偉傑在前頭停下來,指著路邊。

路邊一棵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紅色的油漆,畫了一個歪歪的紅十字,底下寫了三個字。

「醫療站」。

旁邊還有一個箭頭,指向下方一條岔出去的小路。

四個人對看了一眼。

在西邊,他們學會了怕。怕任何一個有組織的地方。西部走廊那些設了哨、管著人的地方,每一個都是組織起來的。組織,在那邊,意味著管,意味著有人決定你能不能過、能不能活。

可是這塊牌子,畫著紅十字。

「過去看看。」偉傑說。「清和叔這樣,賭一把。」

若晴心裡,還是有一點過不去。

這一路上,每一次靠近一個有人的地方,都是提著心的。竹南那個哨。隘口那一夜。每一次,他們都得先弄清楚,那是會幫他們的人,還是會把他們攔下來、搜走東西、甚至更糟的人。在西邊,「有人」這兩個字,常常不是好消息。

可是清和燒成這樣,她沒有別的選擇。一塊畫著紅十字的牌子,是這一路上,少數幾個看起來像是「會幫人」的記號。

她點了點頭。「走。小心一點。」

他們順著箭頭,往那條岔路走下去。


走了不到十分鐘,路就開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聚落。看樣子,從前是個公路邊的小鎮,幾棟兩三層的水泥樓,一間舊的雜貨店,一間像是派出所的房子。偉傑說,照地圖,這裡是關原,中橫公路邊的一個舊聚落,離大禹嶺不遠。現在,這些房子有人在用。窗戶透出燈光,是那種微弱的、像是太陽能撐著的燈。有炊煙。

聚落裡有人。

不多,可是有。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剝著什麼豆子。兩個小孩在水泥樓之間的空地上追跑,跑過的時候,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又跑開了。一棟樓的二樓陽台上,晾著洗過的衣服,在傍晚的風裡擺。一塊本來大概是停車場的空地,被整成了菜畦,種著一畦一畦矮矮的青菜。

這些再尋常不過的景象,若晴已經很久沒看到了。

在西邊,他們看到的,是空城,是死路,是排隊領水的長龍,是哨口後面端著傢伙的人。一個有小孩在追跑、有人剝著豆子、有衣服在晾的地方,她快忘了那是什麼樣子。

這裡的人,看起來,不是在逃。是在住。

那間像派出所的房子,門口也釘著一塊紅十字的牌子。

他們還沒走到門口,就有人出來了。

是一個五十幾歲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可是乾淨的外套,外套上別著一支筆。她的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臉上有風吹日曬的痕跡,眼神很利,一看就是那種見過很多場面、不太容易被嚇到的人。

她一眼掃過這四個人。她的目光在清和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偉傑那條垂著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誰最嚴重?」她問。沒有客套,直接問。

若晴愣了一下,沒料到對方第一句話是這個。

「我們⋯⋯」若晴說,「我們從西邊翻過來的。這位老先生,發燒,腿上有傷。還有他,」她指偉傑,「他的手。」

女人走過來,伸手往清和額頭上一探,眉頭就皺了。她又抓起偉傑的右手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紫色的線,從手腕一路爬上去,過了手肘,過了上臂,爬到了肩膀下面。靠近的皮膚,是腫的、暗紅的。

女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進來。」她說。「兩個都進來。快。」

偉傑和浩宇架著清和進去。清和這時候已經半靠在兩個人身上,腳幾乎是被拖著走的。那個在屋裡的老阿婆趕緊把靠裡頭一張床上的東西挪開,鋪了塊還算乾淨的布,讓他們把清和放下。

動作很快。這裡的人,顯然處理過很多這樣被架進來的人。沒有人多問,沒有人遲疑,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手上該做什麼。


那間屋子裡,比外面暖。

牆邊擺著幾張床,是用門板和磚頭架的。架子上,分門別類擺著一些瓶瓶罐罐、紗布、看得出來是從各處湊來的醫療用品。有一個年輕人和一個老阿婆在幫忙,看樣子是她的助手。

女人姓黃。她讓他們叫她黃姐。她說她從前在山下一間區域醫院當護理師,當了快三十年。熱穹起來以後,她跟著一批人往山上跑,跑到這裡,看這個小鎮空著,就留下來,把這間舊派出所改成了醫療站。

幫她的那個年輕人,叫阿凱,本來是山下藥局的助理,懂一點藥。那個老阿婆,是聚落裡的人,沒什麼醫療底子,可是手腳俐落,幫著燒水、洗紗布、看著病人。三個人,加上湊來的那一架子東西,就是這個醫療站的全部。

「人手不夠。」黃姐說。「東西也不夠。可是有,總比沒有好。山上沒醫院了,能撐住一個,算一個。」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動手了。

她先看偉傑的手。

她讓偉傑坐下,把那條手臂放在桌上,就著燈,仔細看那條紫線,按了按肩膀下面那塊腫的地方。偉傑被她一按,整條手臂抽了一下,額頭冒出汗。

「你這個,」黃姐說,她的聲音很平,可是很重,「是蜂窩性組織炎,已經往上走,快進到該進的地方了。再晚個兩三天,就不是這隻手的問題了。是命的問題。」

她抬頭看偉傑。

「你這隻手,這樣多久了?」她問。

「快兩個禮拜。」偉傑說。

「兩個禮拜。」黃姐重複了一遍。她看偉傑的眼神,有點不可置信。「你這兩個禮拜,是怎麼忍的。一般人,這種痛,早就受不了了。」

偉傑沒答。

「中間,有沒有藥?」黃姐問。「抗生素,這一類的。」

屋子裡靜了一下。

「有一盒。」開口的,是清和。

他躺在另一張床上,發著燒,聲音很虛。可是他這句話,講得很清楚。

「有一盒抗生素。」清和說。「本來,有他一份。他讓給我吃了。」

黃姐回過頭,看了看床上發燒的清和,又看了看桌邊那條爛到肩膀的手臂。她沉默了一下。

她大概什麼都懂了。

「好。」她最後只說了一個字。然後她轉向她的助手,「拿那批最好的抗生素來,先給他打一針。再準備一下,這個膿包要劃開引流。」

她又回頭,對清和說:

「你的腿,我等一下看。你先把這個退燒的吃了。」她遞過去兩顆藥,「你放心。藥,這裡有。不用你們省,也不用誰讓給誰。」

清和接過那兩顆藥。他的手在抖。他看著黃姐,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藥吞了下去。

不用誰讓給誰。

這六個字,落在清和心裡,落在偉傑心裡。他們從西邊一路過來,每一樣東西,都是要算的,要省的,要決定給誰不給誰的。一盒藥,能逼得一個人,把自己的命讓出去。

在這裡,卻有人跟他們說,不用讓。


處理偉傑那條手臂,花了不少時間。

黃姐先給他打了抗生素,然後拿一把用酒精燒過的刀,把肩膀下面那個鼓起來的膿包劃開,放出裡頭積的東西。偉傑全程咬著一塊布,沒出聲。黃姐一邊清,一邊罵了他一句。

「你們這種人最麻煩。」她說。「能忍。一個比一個能忍。忍到送來,都是大條的。」

偉傑被她罵,沒還嘴。可是若晴在旁邊看著,覺得偉傑那張一直繃著的臉,在黃姐替他清傷口的時候,好像,鬆了一點點。

有一個人,願意管他的痛。願意對他的硬撐生氣。這件事本身,好像就讓那個痛,輕了一些。

清和躺在另一張床上,側過頭,看著黃姐替偉傑清那條手臂。

他看著那個膿包被劃開,看著裡頭積的東西被放出來,看著偉傑咬著布、額頭一層汗。那條手臂會爛成這樣,是因為那盒藥,偉傑讓給了他。

清和的眼睛,又濕了。

可是這一次,跟在武嶺醒過來那天不一樣。那天,他只能躺著,看偉傑的手一天天壞下去,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心裡那筆帳,怎麼算都算不平。

今天,這條手臂,有人在治了。有藥,有人劃開、引流、上藥。這條手臂,也許救得回來。

那筆他以為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帳,今天,被一個山上的護理師,接了過去。

清和在心裡,對黃姐,也對這個有藥、不用誰讓給誰的地方,深深地,謝了一次。

偉傑等黃姐替他包紮完,問了一句。

「這隻手,」他說,「以後,還能用嗎。」

黃姐看了他一眼。「能不能完全好,要看。你拖太久了,裡頭傷得不輕。」她頓了一下,「可是命是保住了。手,慢慢養,會比現在好。能不能跟以前一模一樣,我不敢跟你打包票。」

偉傑點點頭。他沒有再追問。對一個差一點連命都沒了的人來說,「這手慢慢養會好一點」這幾個字,已經夠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對面床上的清和。清和的燒退了一點,睡著了,呼吸比下午平穩。偉傑心裡想,值得。這一筆,他不後悔。

清和的腿,黃姐後來也清了。傷口發炎得厲害,可是還沒到偉傑那麼凶險。清創,上藥,打針,包紮。黃姐說,配上退燒和抗生素,撐過這兩天,燒退下來,就會慢慢好。

「他這個,本來不用搞到發燒。」黃姐一邊包紮,一邊對若晴說。「腿傷拖一拖,下坡再一拉扯,就這樣了。怎麼不早講?」

若晴看了一眼清和。

「他⋯⋯」若晴說,「他不想麻煩我們。」

黃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看了清和一眼,沒再說什麼。她大概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在這種時候,人最捨不得麻煩的,往往是身邊最親的那幾個。

她替清和把腿包好,順手摸了摸他退下去一點的額頭。

「老先生,」黃姐對著半睡的清和說,雖然他大概聽不太清楚,「下次哪裡痛,要講。忍著不講,不是替別人省事。是讓擔心你的那些人,更難過。」


夜深了。

兩個傷的都處理完,藥也都下了。偉傑的手臂吊在胸前,清和的燒,到半夜,總算開始往下退。屋子裡那盞太陽能的燈,黃豆大的一點光,照著幾張用門板架的床。

浩宇在角落,已經睡著了。

阿凱,就是黃姐那個年輕的助手,看浩宇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先前忙完,端了碗粥給他,跟他聊了兩句。問他從哪裡來,問他這一路怎麼過的。浩宇話不多,可是若晴注意到,浩宇跟那個年輕人講話的時候,肩膀是鬆的。

這一路上,浩宇繃著的時候多。他是隊裡最年輕的,也是最怕被丟下的那一個。在這個有屋頂、有人煮粥、有一個同年紀的人願意跟他聊兩句的地方,他大概,是這三個月來第一次,覺得可以放心睡了。

他靠著牆,碗還捧在手裡,就睡著了。臉上沒有了那種一路上的警覺。就是一個累壞了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睡著的樣子。

若晴走過去,把那個碗,從他手裡輕輕接下來。

若晴坐回清和床邊。這是三個月來,她第一次,不必守夜。

不必擔心柴夠不夠,不必算水還剩多少,不必豎著耳朵聽外面有沒有腳步聲,不必一個人扛著所有人的安危。這裡有牆,有屋頂,有藥,有一個比她懂得多的人,在管著這些事。

她這時候覺得很累。是那種一直繃著、現在終於可以鬆一點的累。她靠在牆上,眼淚差點又掉下來。這一次,是因為,有人接手了。

黃姐端了一碗熱的東西過來,給她。是稀飯,裡頭有一點點菜。

「吃吧。」黃姐在她旁邊坐下。「你也累壞了。你們從西邊過來,不容易。」

若晴捧著那碗熱稀飯,暖意從手心一直傳上來,傳進她凍了一整天、也繃了整整三個月的身體裡。

「謝謝。」若晴說。她想說的很多,可是喉嚨堵著,最後只說得出這兩個字。「真的,謝謝。」

「不用謝。」黃姐說。「山上的規矩,能幫就幫。今天我幫你們,改天你們幫別人。就這樣轉。」

若晴聽著「就這樣轉」這三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轉」這個字,在西邊,是另一個意思。在西邊,東西是往一個方向流的。水、糧、藥,全往那些設了哨、有人管的地方集中,再由那些人決定,分給誰,不分給誰。流到最後,是越來越少的人,握著越來越多的東西。那不叫轉。那叫扣。

黃姐講的「轉」,是另一回事。

「我們這附近幾個聚落,互相通。」黃姐說。「我這裡有藥,缺糧。上面那個種菜的聚落,有糧,缺藥。我們就換。誰家有人會修東西,誰家有發電的本事,誰家有一口還出水的井,大家湊一湊。一個人活不下去,一群人湊起來,就活下去了。」

她喝了一口自己碗裡的粥。

「山上東西少。」黃姐說。「可是山上,沒有那個逼著你去跟別人搶的東西。下面為什麼搶?因為熱,因為水快沒了,因為太多人擠在快不能住的地方。上面冷,人少,地還種得出東西。不必搶,大家就比較像人了。」

若晴沒說話。她想起西邊那層灰黃色的蓋子,想起蓋子底下那些設了哨的關卡。

原來不是人變壞了。是底下那個快要煮沸的地方,把人逼成了那個樣子。換到山上這個還能喘氣的地方,人就又慢慢地,變回了會剝豆子、會晾衣服、會把藥分給陌生人的人。

若晴低頭喝粥。喝了兩口,她抬起頭,問了一個她一路上想問、卻不敢相信會有答案的問題。

「黃姐,」她說,「像這樣的地方,山上⋯⋯還有嗎?」

黃姐看著她,笑了一下。那是若晴翻過山以來,看見的第一個,不帶著怕、也不帶著算計的笑。

「多。」黃姐說。「山上這樣的地方,多得很。你們慢慢走,會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