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黃姐的醫療站,待了兩天。
這兩天,清和的燒退了。腿傷上了藥、消了腫,雖然走路還是一拐一拐,可是人清醒了,能自己坐起來吃飯。偉傑那條手臂,引流以後,肩膀那塊腫消下去一些,吊在胸前養著。
第三天早上,黃姐跟他們說,可以往上面那個聚落去了。
「我這裡只管醫。」黃姐說。「糧食、住的地方,我這裡沒有。你們這兩個傷的,要養,得有地方好好待著,吃得上熱飯。上面那個種菜的聚落,收人。我跟他們是老相識了,會替你們說一聲。」
她替他們在地圖上,畫了往上去的路。沿著一條岔出去的舊產業道路,往上走,大半天,就到。
「往上爬一點。」黃姐說。「那個聚落,比我這裡還高一些。可是值得。你們上去看了就知道。」
她把那批抗生素,給清和和偉傑各分了一些,讓他們帶著,按時吃完。
「記得,藥要吃完一個療程。」她交代偉傑。「你這隻手,不能再來一次了。」
偉傑點頭。臨走,他用那隻好的左手,跟黃姐握了一下。
「謝謝。」偉傑說。
「不用。」黃姐說。「往前走。山上會照顧你們。」
那條產業道路,往上爬。
清和走得慢。下坡傷膝,上坡傷腿,他那條剛消了腫的腿,往上爬一樣吃力。偉傑一隻手吊著,幫不上抬,遇到陡的地方,只能伸那隻好手讓清和扶一把。
可是這一段上坡,跟翻武嶺那時候,不一樣了。
那時候往上爬,是逃命,是賭一個不知道有沒有的活路。現在往上爬,是去一個黃姐說「值得」、說「上去就知道」的地方。同樣是爬,腳下的份量,輕了很多。
爬了大半個上午。
爬到一個高度,路邊的樹,換了。針葉林退到後面去,路兩旁,開始出現一塊一塊整理過的坡地。
是田。
四個人都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片一片,沿著山坡開出來的梯田。田裡,種著東西。一畦一畦,綠油油的。靠近看,是高麗菜,一顆一顆,結得結實,外層的葉子被晨露打濕,發亮。再過去一塊地,是蘿蔔,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葉菜。
空氣裡有一種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被翻過、被澆過、長著東西的泥土,那種濕潤的、帶著一點青草氣的味道。這個味道,他們也很久沒聞到了。西邊的泥土,是乾的,是裂的,是燙的。這裡的泥土,是活的。
田邊有農具靠著。一把鋤頭,木柄被手磨得發亮。幾個竹編的籃子。一截澆水用的水管,接到田頭一個蓄水的桶子。每一樣東西,都是有人天天在用的。
這是他們三個月來,第一次,看見這麼大一片,活生生長著的、要給人吃的東西。
在西邊,平原上的田,早就廢了。太熱。曬死的稻子,乾枯的菜畦。水都拿去給人喝了,沒有水澆田。他們一路上看到的綠,是野草,是沒人要的、苦的、不能吃的東西。
可是這裡。
這裡的田,是有人在種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田埂上沒有雜草,是有人天天在拔的。菜長得好,是有人天天在澆、在顧的。
「這裡為什麼種得起來?」浩宇問,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久違的東西。是驚奇。
「因為涼。」若晴說。她看著那片田,慢慢地說。「這個高度,夠涼。下面熱死的東西,到這個高度,反而長得好。高麗菜、蘿蔔這些,本來就是要種在涼的地方的。」
她想起自己做氣象的時候,跑過梨山、跑過這一帶的高山農場。那時候,這裡是全台灣高冷蔬菜的產地。下面越熱,山上的菜越金貴。
那時候她沒想到,有一天,這個「山上才種得出菜」的事,會變成一群人活下去的本錢。
熱穹蓋住了底下的世界。可是熱穹蓋不到這麼高。蓋不到的地方,土還是土,水還是水,菜還是菜。人,在這裡,還能靠自己的兩隻手,從地裡,種出吃的來。
聚落,在田的上方。
是一片從前的高山農場改的。幾棟農舍,一片曬農具的廣場,幾座網室。有雞,有鴨,散養在一塊圍起來的坡地上。有一條狗,看見生人,叫了兩聲,又被人喝住。
有人在田裡幹活。有人在廣場上翻曬著什麼。一個婦人,坐在農舍門口,揀著一籃菜。幾個小孩,在雞舍旁邊追一隻跑出來的雞,笑鬧成一團。
四個人站在聚落口,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太久沒有走進一個「正常」的地方了。
那條狗叫的時候,浩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按到了腰邊。一路上,任何一點突來的聲響,都可能是危險。可是那條狗叫完兩聲,就被一個小孩抱住了脖子,搖著尾巴,舔那小孩的臉。
浩宇的手,慢慢從腰邊放了下來。
這裡的狗,是看家的狗,不是會咬人的狗。這裡的聲響,是過日子的聲響,不是危險的聲響。他們的身體,繃了三個月,一時還轉不太過來。
一個曬得黝黑的男人,從田裡直起腰,看見他們,走了過來。他六十幾歲,手很粗,指甲縫裡是洗不掉的泥,可是腰桿很直,眼神很穩。
他身上有一種,跟黃姐不太一樣、可是又有點像的東西。黃姐的穩,是見過太多生死練出來的。這個男人的穩,是跟土地、跟天候打了一輩子交道,知道急沒有用、知道一季一季慢慢來才種得出東西,那樣磨出來的。這種人,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特別讓人覺得安心。
「黃姐通報過了。」那男人說。他的口音,是這一帶山裡人的口音。「說有四個從西邊翻過來的,兩個帶傷。是你們?」
「是。」若晴說。
「我姓范。」男人說。「這裡的人,叫我老范。」他上下看了看他們四個,目光在偉傑吊著的手臂、清和拐著的腿上,掃過。「進來吧。先吃飯。有什麼話,吃飽再說。」
那一頓飯,他們記了很久。
是真正的飯。白米飯,雖然不多,可是是熱的,是飽的。一大盆炒高麗菜,是現摘的,甜的。一鍋湯,裡頭有蘿蔔,還有,幾塊肉,是聚落裡養的雞。還有蛋。一人一顆水煮蛋。
幫他們盛飯的,是一個聚落裡的婦人。她盛得很大方,一邊盛一邊說,吃,多吃,鍋裡還有。沒有人計較他們是外來的,沒有人盤算這幾碗飯該不該分給陌生人。
在西邊,一口吃的,是要拿東西換的,是要排隊領的,是有人拿著本子,記下你領過幾次的。在這裡,一個剛到的陌生人,坐下來,就有人替他把飯盛滿。
這中間的差別,比那碗飯本身,更讓他們說不出話來。
清和捧著那碗飯,手又有點抖。
他從台北出來,三個月。這三個月,他吃過餿掉的麵包,吃過生的炒米,吃過配雪水嚥下去的乾糧。他有好幾次,以為自己再也吃不到一頓這樣的、坐在屋簷下、桌上有菜有蛋、熱騰騰的飯了。
他低著頭,扒了一口飯。他扒得很慢,像是怕扒快了,這一切會消失。
浩宇吃得最凶。這個年紀最輕、一路上總是把最少的留給自己的孩子,這一頓,連添了三碗。老范看著他吃,笑了,叫人再幫他盛。
「年輕人,能吃是福。」老范說。「在我們這裡,能吃,就有用。能吃的人,種得動田。」
浩宇扒著飯,沒抬頭。可是老范這句話,他聽進去了。
能吃,就有用。
他這輩子,很少聽到有人跟他說,他「有用」。在育幼院,他是被留下來、沒人領走的那一個。一路逃難,他是隊裡最年輕、最常被叮囑「跟好、別走丟」的那一個。他常常覺得,自己是被照顧的,是隊伍的負擔多過幫手。
可是老范說,在這裡,能吃就有用,能做就有用。
浩宇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田,又看了一眼雞舍那邊追雞的小孩。這個地方,好像不嫌他。這個地方,好像,會要他。
他低下頭,又扒了一口飯。他沒說話。可是有一顆種子,在他心裡,落下了。
偉傑用左手,慢慢吃。他吃得不多,可是他一邊吃,一邊在看。看這個聚落怎麼運作,看那幾座網室,看雞舍,看田裡的水是從哪裡引來的。當過消防的人,到哪裡,都會先把一個地方的底細,看清楚。
若晴吃著吃著,眼眶又熱了。
她已經太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也太久,沒有看過身邊這三個人,這樣安心地吃一頓飯。清和的慢,浩宇的凶,偉傑的穩。她看著他們吃,覺得這一頓飯,比什麼都珍貴。
飯後,老范帶他們看了看這個地方。
這裡原本是大禹嶺一帶的高山農場,種高冷蔬菜,也種果樹。熱穹起來以後,山下的人往上跑,跑到這裡的,多半是原本就在農場做工的,懂種田的。他們沒有跟著恐慌,反而做了一件最實在的事,他們繼續種田。
「下面亂,是因為下面沒得種了。」老范說。「沒得種,就只能搶現成的。搶完就沒了。我們這裡不一樣。我們種得出來。種得出來,就不用搶。一季一季,接得上。」
他帶他們看引水的管子,是從更高的山溝裡接下來的山泉。看儲糧的倉,看醃菜的缸,看曬乾的菜乾。看那些網室,冬天可以擋霜,把收成往後拖一段。
清和走在後面,走得慢。他經過廣場的時候,那幾個追雞的小孩,停下來,好奇地看這個拐著腿、滿頭白髮的老人。
清和對他們笑了笑。
他教了四十年書。他看到小孩,眼睛就會自己亮一下。這三個月,他在路上也看過小孩,可是那些小孩的眼睛裡,多半是怕,是餓,是跟著大人逃命的茫然。
這裡的小孩不一樣。這裡的小孩,會追雞,會笑鬧,會好奇地打量一個陌生的老人。這裡的小孩眼睛裡有的,是小孩該有的東西。
清和看著他們,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塊。一個地方,要是小孩還能像小孩那樣活著,這個地方,大概就還有救。
「我們跟附近幾個點,都通。」老范說,「黃姐那個醫療站,藥歸她管,糧我們供。再往那邊,有個會修機器、會弄電的聚落。大家各有各的本事,湊在一起。一個人活不長,湊起來,就活成了一個小地方。」
偉傑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開口問了。
「冬天呢?」偉傑問。「再冷下去,這個高度,種得了嗎?」
老范看了他一眼,像是有點意外,這個帶傷的人,問得這麼到點子上。
「問得好。」老范說。「冬天難。所以我們現在拚命囤。菜乾、醃菜、耐放的根莖類,全收起來。網室裡,挑耐寒的種,能撐一點是一點。撐不過的時候,就吃囤的。」他指了指那個儲糧的倉,「那裡頭,是我們一整個冬天的命。」
偉傑點點頭。他又問了水夠不夠、人有多少、出了事有沒有防備。老范一一答了。
「你這個人,」老范說,「不簡單。一看就是管過事、扛過責任的。」
偉傑沒接這句。可是若晴看得出來,偉傑在心裡,已經把這個地方能不能活、能活多久,算過了一遍。這個習慣,他到哪裡都改不掉。
若晴聽著,心裡那個她在黃姐那裡剛冒出來的念頭,又清楚了一點。
原來在這座山上,人不是只在「逃」和「躲」。有人,已經在「過日子」了。在一個熱穹蓋不到的高度,重新,過起了日子。
這個念頭,讓若晴的心,軟了一下。
她已經太累了。三個月,她把這幾個人從台北帶到這裡,每一步都在算,每一夜都在守。她有那麼一瞬間,很想就停在這裡。停在這個有田、有飯、有藥、有人「過日子」的地方,把背包放下,不要再走了。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個東西壓了下去。
花蓮。
她往東走,從九月走到現在,從來就不只是為了逃。是為了回家。她的家在花蓮。她的爸媽,還有她弟弟,熱穹起來以前都在那裡。她最後一次聯絡上的,是她弟弟。她繞了大半個台灣,爬過一整座山,就是要去花蓮,去看那邊還在不在,去看她那一家人,還在不在。
這個山上的聚落再好,也不是花蓮。
若晴把那個「停下來」的念頭,輕輕收了起來。她知道,這個念頭,遲早要拿出來,跟大家講清楚。可是不是今天。今天,先讓大家,好好吃一頓,好好睡一覺。
傍晚,老范讓他們在一間空著的農舍住下。
那是一間堆過農具、後來空出來的屋子。地上鋪了乾草,草上鋪了幾條洗得發白的舊棉被。屋角還堆著幾個空的肥料袋、一捆繩子。簡陋,可是乾。可是有牆,有頂,有一扇門,可以關上。
四個人把背包放下。
放下背包這個動作,他們做得很慢。三個月了,背包幾乎沒離過身。睡覺的時候,背包當枕頭,手要搭在上面,隨時準備,一有動靜,揹上就走。
現在,他們把背包,放到了牆角。放得遠遠的。
偉傑試著把那隻吊著的手,找個舒服的姿勢靠好。浩宇一沾到那床舊棉被,整個人就陷了進去,眼皮直打架。清和坐在草鋪上,把那條腿小心地伸直,靠著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有一種他們很久沒有的東西。是「今晚不必怕」的那種鬆。
老范這時候走到門口。他站在那裡,看著裡頭那四個風塵僕僕、帶著傷、可是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的人。
「你們先住下,把傷養好。」老范說。「住多久都行。」
他頓了一下,又說:
「我看你們那個年輕人,能吃能做。那個受傷的,眼睛很利,會看門道。你,」他看著若晴,「能把這幾個人,從西邊一路帶到這裡,是個有定見的人。」
老范靠在門框上,看著遠處那一片在暮色裡漸漸暗下去的菜田。
「我跟你們說句實在話。」老范說。「山上缺什麼都行,就是缺人。缺肯做、靠得住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他們四個。
「你們要是願意,」老范說,「就留下來。歡迎加入。我們,正需要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