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順著台九線,往南走了三天。
壽豐。鳳林。光復。一個一個地名,從路邊褪了色的指示牌上過去。縱谷的路,走起來都差不多。左邊是中央山脈,右邊是海岸山脈,中間是一格一格荒掉的田。每天早上,太陽從右邊那道矮山後面爬上來;每天傍晚,落到左邊那道高山後面去。日子,像路一樣,直直的,一天接著一天。
頭一天,過壽豐。第二天,過鳳林。鳳林是個老鎮,街上一整排日本時代留下來的老房子,木頭的,靜靜站在那裡,門窗關著,沒有人。第三天,到光復。
這幾天,浩宇一路上,老是回頭。若晴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阿德,想阿德那台無線電。離開那個聚落的時候,阿德把一張自己手畫的、記著沿路哪裡有人守機器的紙,塞給了浩宇。浩宇把那張紙,摺得整整齊齊,貼身收著,走幾步就摸一下,像在確認它還在。
「等安頓下來,我也要弄一台。」有一回歇腳,浩宇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對浩宇,那台會把人跟人接起來的機器,已經不只是一台機器了。
南下的人,比前幾天少了。走著走著,路上的人影,稀了。有的,在路過的聚落停了下來;有的,掉頭往回走。一個揹著小孩、往北走的婦人,跟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想提醒他們什麼,可是最後,什麼也沒說,低著頭走了。
走在縱谷裡的這幾天,比在山上,好過得多。不必爬,不必躲落石,不必數著一口一口的水喝。餓了,田裡還翻得到一點沒收乾淨的東西,水溝裡有水。累了,路邊有的是空屋可以歇。
可是若晴心裡,沒有真的鬆。
她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走得太順了。三個月來,她習慣了路上每一步都有代價。順得太久,她反而開始等,等那個還沒出現的、要她付代價的東西。
那個東西,在光復一個歇腳的地方,第一次,露了一點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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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處路邊的廟。
廟不大,可是還算完整,遮得了風雨。裡面,已經住了幾撥往南走的人。大家都是趕路的,在這裡歇一夜,明天各走各的。沒有人多問彼此的事。這年頭,問得太多,是會惹麻煩的。
他們在廟的一個角落坐下來。
廟裡點著一兩盞小燈,是住在這裡的人,用撿來的油將就點的。光很暗,照著一張一張趕路趕得疲憊的臉。沒有人大聲說話。一個小孩子哭了兩聲,當媽的趕緊摀住他的嘴。在這種地方,大家都守著一個沒說出口的規矩:你不打聽我,我不打聽你;天一亮,各走各的,誰也不認得誰。隔壁角落,是一家人,一對中年夫妻,帶著兩個小孩,還有一個老人家。那家的男人,跟偉傑點了個頭。兩個男人,就著那一點點願意交換的訊息,搭起話來。
「你們往哪裡?」那男人問。
「玉里。」偉傑說。「找人。」
那男人「喔」了一聲,點點頭。「玉里好。玉里人多,東西也比較有得換。」他壓低了一點聲音。「不過,你們到了玉里,就別再往南了。」
偉傑看著他。「為什麼?」
那男人往南邊那個方向,努了努嘴。「台東。」他說。「聽說,台東那邊,有人在管事。」
「管事?」
「嗯。」那男人說。「把人,收攏起來。有秩序。有飯吃,有水,有地方住,聽說,還發東西。亂世裡,能有人出來管,把大家收一收,本來是好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個「本來」,停得很重。
「可是?」若晴在旁邊,接了一句。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睡著的兩個小孩,聲音壓得更低了。「可是我聽從台東逃回來的人說,進去,要登記。一家幾口,會做什麼,有什麼本事,全都要報。報完了,他們替你『安排』。安排你住哪,安排你做什麼。」他搖搖頭。「進去容易。聽說,要再出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廟另一頭,一個一直沒出聲的老人家,這時候開了口,聲音乾乾的。「我兒子。」他說。「半個月前,聽說台東有飯吃,帶著一家子,去了。」他沒有再往下說。可是那句話後面沒說出來的東西,壓得整座廟,更靜了。
「去了,就沒消息了?」偉傑問。
老人家沒回答,只是慢慢地,搖了搖頭。
廟裡很安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供桌上一盞不知道誰點的小燭火,晃了一下。
「所以我們,走到玉里就停。」那男人說。「玉里還是亂的,可是亂,至少是自己的。我這個人,寧可亂著,自己作主,也不要進一個有人替我安排好一切、可是我自己說了不算的地方。」
若晴聽著,心裡記下了。台東。有人在管。她把這件事,跟弟弟擺在一起,想了一下,又趕緊把念頭打斷。弟弟最後的消息在花蓮,不在台東。她現在能做的,是先走到那片有花蓮人的河階地,先走到玉里。台東的事,等找到人,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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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偉傑沒怎麼睡。
若晴守著夜,他也醒著。兩個人,靠著廟的牆,看著門外那一點點天光。
「你在想台東的事。」若晴說。這不是問句。
偉傑「嗯」了一聲。
「我在中和,做消防的時候。」他低聲說。「熱穹剛起來,最亂的那陣子,上頭也是這樣。把人收攏,編組,登記。說是為了大家好,集中管理,集中分配。一開始,真的有秩序,真的有飯。」他停了一下。「可是後來,東西不夠的時候,是『上頭』決定,先給誰,後給誰。再後來,是『上頭』決定,誰是大家的人,誰是多出來的人。」
若晴想起西部走廊那些事。想起雪隧。想起那些「為了大局」被放棄的、被留下的人。
「有人出來管,不一定是壞事。」偉傑說。「可是『誰來管』『他憑什麼管』『管不下去的時候他會先丟掉誰』,這幾件事,沒搞清楚以前,我不會把自己跟你們,交到一個說『進來我替你安排好』的人手上。」
他轉頭看若晴,看了一會兒。
「為什麼跟我講這麼多。」若晴問。偉傑很少講這麼長的話。
偉傑沉默了一會兒。「因為到了玉里以後,要往哪裡走,可能是你決定。」他說。「你是帶路的。我把我看到的,先跟你說清楚,剩下的,你自己判斷。」
若晴看著他。從雪隧到現在,這個男人,第一次,把「決定」兩個字,這樣鄭重地,交到她手上。不是因為她算得最準。是因為,他信她。
「我們去玉里找人。」他又說了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找到,找不到,都別往台東去。」
若晴點頭。她記住了。
她心裡那個一直在等的、要她付代價的東西,好像,露出了一點輪廓。地是好的。水是夠的。可是只要還有人,就會有人想管別人。這個世界最缺的,從來不是水。
她想起一路上那些把人收攏、替人安排的「上頭」。雪隧口那道閘門。西部走廊那些設了卡的哨。原來,到了山的這一邊,到了這片地好水足的縱谷,那隻想把人收攏起來、替人決定生死的手,還在。只是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名字,叫台東。
她把偉傑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收進心裡。找到人。不往台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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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光復再往南,過了富源,他們離一條大河,愈來愈近。
那是一條他們在縱谷裡看過最大的河。河面很寬,水是綠的,從西邊的中央山脈裡流出來,橫過整個縱谷,往東邊一個山的缺口流進去,流向海。
「秀姑巒溪。」清和站在一處高一點的路上,看著那條河。又是他知道的東西。「以前,這裡是泛舟的地方。一船一船的人,從瑞穗下水,順著這條溪,漂過海岸山脈,漂到大港口出海。」
偉傑看著那條橫過縱谷的大河,看的是另一樣東西。「這麼大的河,橋要是斷了,麻煩。」他說。「得找渡口,或者找一座還沒垮的橋。」
清和指了指對岸。「瑞穗有大橋,蓋得新,應該還在。」
若晴沒說話。她看著那條綠色的、往海的方向流去的大河,心裡算著:過了這條河,玉里就在眼前了。三個月的路,走到這裡,剩下的,用手指都數得出來了。
河的對岸,就是瑞穗。過了瑞穗,再往南不遠,就是玉里。
她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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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瑞穗的橋頭,他們遇到了一個守在那裡的人。
是個跛了一條腿的中年人,搭了個小棚子,棚子前面,立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又是那種字。協尋。往南的人,往北的人,路過這裡,把要找的人、要傳的話,留在這塊板子上。他就守著這塊板子,幫大家記,幫大家傳。
又一個守線的人。
他守在這橋頭,不知道多久了。棚子裡,一個小炭爐,一只缺了口的茶壺。木板上的字,有的新,有的舊到看不清。新的字,壓著舊的字。找到了的人,會回來,把自己那一條劃掉。劃掉的不多。沒劃掉的,密密麻麻。
那人說,他本來也是要往南的,走到這橋頭,腿傷了,走不動,就留了下來。「反正,我要找的,我也找不到了。」他說得很平淡,平淡得讓人不敢接話。「留在這裡,幫別人記一記,傳一傳。也算,有點用。」
若晴走過去,照例,先看那塊板子。看有沒有「林」。
沒有她家人留的。可是看著看著,那個跛腳的人,問她:「你找誰?」
「林若安。我弟弟。還有我爸媽。林家。花蓮人。」若晴說。「我從台北來的,林若晴。」
那人「咦」了一聲,盯著她看。「林若晴。」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對什麼東西。「你往玉里去?」
「對。」若晴的心,提了起來。又來了。又是那張網。
「玉里那邊,這幾天,是有人在問林家的事。」那人說。「你那句話,傳到玉里了。玉里聚落大,協尋的牆也大,管事的人,聽說已經幫你問下去了。」
若晴的呼吸,緊了一下。
那人話鋒一轉,往他棚子後面、沿著秀姑巒溪往上游的那個方向,指了指。「你要找花蓮上來的人,不一定要到玉里去找。這溪邊,上游一點,有一群人。當初難民營散,他們沒往玉里那種大地方擠,怕人多了管事的人多,就沿著這條溪,找了個僻靜的河階地,自己住下來。種田,打魚。聽說,裡頭好多,都是花蓮平地上來的。」
花蓮上來的人。
若晴的手,攥緊了背包的帶子。
「怎麼過去?」她問。聲音有點不穩。
「沿著溪,往上游走。」那人說。「半天的路。河階地,看到炊煙,就是了。」他看著若晴的臉,那張因為一個還沒成形的盼望、繃得緊緊的臉,放軟了語氣。「去看看吧。這年頭,多走一段路,多問一個地方,總是值得的。說不定,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裡。」
若晴沒有馬上回答。她怕。三個月來,她學會了怕。每一次盼望剛要冒頭,她都要先按住它,像按住一個會燙傷自己的東西。
可是她還是問了:「那群人,大概,有多少?什麼時候去的?」
「不清楚。」跛腳人搖頭。「幾十口吧。難民營散的時候去的,兩個多月了。」
兩個多月。難民營散的時候。花蓮平地上來的人。
每一個條件,都對得上。對得上到,讓若晴不敢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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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們沒有再往玉里走。
他們轉了個方向,順著秀姑巒溪,往上游走去。
走在溪邊,水聲在右手邊,一路跟著。夕陽把溪水照得發紅。浩宇看了一眼那條往上游去的溪,又看了一眼若晴的背影,什麼也沒問。可是他往前趕了兩步,走到離若晴近一點的地方。這個孩子,懂得什麼時候,要靠一個人近一點。若晴走在最前面,走得比這幾天,都要快一點。
她沒有跟自己說,那群花蓮上來的人裡面,會有她的家人。她不敢這樣想。三個月來,每一次她讓自己盼得太滿,最後都摔得很重。在新竹,她以為過了橋就好走了,結果橋的那頭設著卡。在花蓮市,她以為到了那面牆,就會知道答案,結果整面牆,沒有一個是她要找的字。盼望這個東西,傷過她太多次了。
可是她的腳,不聽她的話。她的腳,愈走愈快。
偉傑、清和、浩宇,跟在她後面,沒有催,也沒有勸。他們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他們只是,跟緊她。讓她知道,無論前面那河階地上,等著她的是什麼,他們三個,都在她後面。
這三個月,他們學會了一件事:有些路,要一個人走在最前面;可是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回頭的時候,後面得有人。若晴走在前面,可是她每走幾步,餘光裡,都看得到後面那三個人的影子。那三個影子,就是她敢一直往前走的底氣。
天黑透了,他們還是沒看到炊煙。
半天的路,他們傍晚才動身,今天走不到。偉傑說,溪邊的夜路危險,看不清,腳下又是亂石,硬走容易出事。「再急,也得等天亮。」他說。「走了三個月,不差這一夜。」
若晴知道他說得對。他們找了溪邊一處背風的大石頭,停下來,過這一路上的,最後一夜。
那一夜,若晴幾乎沒睡。
她靠著大石頭,聽著秀姑巒溪的水聲,看著上游那一片黑。明天,半天的路,她就會走到那片河階地。她會知道,那幾十口花蓮上來的人裡面,有沒有她要找的人。
她想起弟弟。想起他小時候,跟在她屁股後面,姐姐長、姐姐短地叫。想起他長大以後,學會了把擔心藏起來,不管多苦,電話裡都只說一句「我沒事」。想起三個月前,最後一通電話,他人在花蓮,叫她過來,說他在花蓮等她。
她不敢想,明天會看到他。她也不敢想,明天看不到他。這兩個念頭,哪一個,她都接不住。她只能把它們都先擱著,等天亮。
水聲一夜沒停。上游的黑暗裡,那片她明天就要走到的河階地,靜靜地,藏著一個她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答案。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上游那片黑,看了很久,還是那片黑。
天亮以前,是這一條路上,最長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