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67章

縱谷

2026.08.11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012 字

離開花蓮市的第二天一早,他們往南走,走進了縱谷。

前一天晚上,他們在花蓮市邊上一間還算完整的空屋裡,睡了一夜。天還沒亮,若晴就醒了。她躺著,聽外面的風,想著南邊那條還沒走的路,再也睡不著。天一透光,她就把大家叫了起來。

出了城,房子愈來愈少,地,一下子就開了。

左邊,是一道很高很高的山,灰青色,山頭還壓著雲。那是中央山脈,是他們三個月來,繞了大半個台灣,最後翻過來的那一道牆。右邊,是另一道山,矮一些,緩一些,山的那一頭,是海。兩道山中間,夾著一條長長的、平平的、綠色的谷地。台九線,就從這條谷地的正中間,一直往南,直直地穿過去。

浩宇站在路中間,轉了一圈。三個月來,他們不是在山裡的樹下鑽,就是在峽谷的石壁中間擠。頭頂上的天,從來沒有這麼大過。「好開闊。」他說。在山裡,他說山好大;在海邊,他說海好大;現在,他連天,都覺得大。一個在城市的水泥房子、在育幼院的高牆裡長大的孩子,這三個月,把這輩子沒看過的天地,看了一遍。

那是他們從台北一路走來,看過最直、最長的一條路。沒有彎,沒有坡,就那樣,一直一直往南鋪過去,鋪到看不見的、兩座山快要合攏起來的地方。看著那條路,若晴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三個月來,她走的都是繞的路、斷的路、要躲要爬的路。現在,路終於是直的了。直直的,指著南邊,指著玉里。

谷地是綠的。

走了三個月,看慣了西部那種曬得發白的乾、那種搶一口水要排隊的渴,這一片綠,看得人眼睛發酸。一格一格的水田,雖然沒人種了,雜草長得比稻子還高,可是田裡,還有水。水溝裡,也有水,清清的,流著。一條一條從中央山脈下來的溪,在谷地裡攤開,亮亮地反著光。

「水。」浩宇蹲在一條水溝邊,把手伸進去。「這裡的水,這麼多。」

在西邊,水是要搶的。在這裡,水從山上流下來,淌得到處都是,沒有人搶。

若晴想起西邊那些日子。在新竹,在台中,水龍頭轉開是乾的,超商的架子早就被搬空了,一瓶水可以換很多東西。她們排過隊,記過本子,為了半桶水,跟人陪過笑臉。那時候她以為,整個世界,都變成那樣了。現在她才知道,不是的。山的這一邊,水還在好好地流,土還在好好地長。是人,把人自己活的那塊地方,活成了那樣。

「縱谷的地好。」偉傑站著看那一片荒掉的水田,看了很久。「兩邊高山擋著,中間有大河,土肥,水夠。難怪難民營散了以後,人都往這邊來。這種地方,養得起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若晴很少聽到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一路上他算的都是怎麼活下去;這一刻,他看著這片谷地,像是第一次覺得,活下去這件事,沒有那麼難了。

清和也在看。他這個當了一輩子老師的人,看著那兩道夾著谷地的山,輕輕說:「東邊那道,是海岸山脈。西邊那道,是中央山脈。中間這條,是花東縱谷。從前課本上都有。」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有點苦。「我教了一輩子,沒想到有一天,要用兩條腿,把課本上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走過去。」

走在平地上,跟走在山裡,是兩回事。

山裡,路一彎一拐,看不到前面,可是每爬過一個彎,就有不一樣的東西。平地上,路是直的。直得,你站在這頭,一眼就能看到很遠很遠的那頭。你看著前面那個點,走啊走,走了一個鐘頭,那個點,好像還在原來的地方。

「這條路,到底有多長。」走到下午,浩宇忍不住問。

「縱谷從花蓮到玉里,差不多九十公里。」清和說。「走得快,一天三十公里。慢,二十。」

浩宇在心裡算了一下。「那要走三、四天。」

「嗯。」清和說。「所以別老想著盡頭。想著盡頭,人會走瘋。走平路,就看腳邊。看這一格田,下一格田。一格一格地過。」

這話,偉傑在前面聽到了,回頭看了清和一眼,沒說什麼。一個爬了一輩子山的消防員的道理,跟一個教了一輩子書的老師的道理,到了這條路上,是同一個道理。

對身體,平地是輕鬆的。清和那條養好的腿,在平路上,不必再一步一步試著踩,走得順了。對心,平地是難熬的。山裡,你顧著腳下,沒空想別的。平路上,腦子是空的,一空,那些不敢想的事,就一件一件,自己冒出來。

若晴走在最前面,看著那條直直往南的路。路的盡頭,是玉里。她不知道,玉里有沒有她要找的人。她只知道,她得一直走,走到那裡。

路上,他們不是唯一往南走的人。

隔著一段一段的距離,前面有,後面也有。三三兩兩的人,揹著包,牽著小孩,推著堆滿家當的推車,都往同一個方向,往南。沒有人結伴,沒有人說話,可是所有人走的都是同一條路,去的都是同一個方向。像一條很慢很慢的河,人是河裡的水,從散掉的北邊,往聽說還活得下去的南邊,一點一點地流。

若晴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她想,他們每一個人,背後大概也都有一個玉里,有一個非到不可的地方,有一個非找不可的人。

過了吉安,他們遇到了一條大河。

那不是山裡那種擠在深縫裡的溪。那是一條在谷地裡攤得很開很開的河,亂石的河床,少說有幾百公尺寬。水分成好幾股,在大大小小的石頭中間,繞來繞去,往海的方向流。

橋斷了。

那座原本跨過河的大橋,中間垮了兩節,鋼筋水泥的橋面,斜斜地插進河裡。過不去。

「得自己涉過去。」偉傑蹲在河邊,看那幾股水。他撿起一塊石頭,丟進離他們最近的那一股水裡,看水花,看深淺。「水是從山上下來的,冰。河床是圓石頭,滑。一次跨一股,挑水最淺、最寬的地方走,水寬代表淺。腳踩穩了再跨下一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隻黃姐交代過、不能用力的手。「我走在下游這邊。萬一有人滑了,往我這邊倒,我擋一下。」他頓了一下,老實補了一句。「我這手拉不住人,可是用身體擋,還行。」

若晴看著那條河。河面看著平,可是那些繞著石頭打轉的水紋,她看得懂。水底下,有暗流,有深坑。她想起在山上,偉傑教過她的一句話:會殺人的水,表面上看,往往最安靜。

「背包舉高一點。」她回頭跟大家說。「真的站不住了,先顧人,包可以丟。人比包重要。」

沒有人說話。可是每一個人,都把背包的帶子,往上緊了緊。

他們一股一股地涉。

水真的冰,冰到腳一下去,就麻了。河床的圓石頭,滑得站不住。最寬的那一股,水到了大腿。浩宇走在前面探,一腳一腳地試。清和走在中間,若晴扶著他一邊。走到最深那一股的中間,清和的腳一滑,整個人往下游晃了一下,若晴心一緊,偉傑已經側過身,用肩膀跟半邊身子,把清和擋住了。

「踩穩。」偉傑沒喊,聲音壓得很低,很穩。「別急。腳找個平的石頭,踩死。」

清和喘著氣,腳在水裡摸,摸到一塊平石頭,踩住了,站穩了。

四個人,淌過了那條冰冷的、幾百公尺寬的河。爬上對岸,每個人的褲子都濕到了大腿,腳凍得發白。可是四個人,一個沒少。

上岸以後,他們找了一塊曬得到太陽的大石頭,停下來,把濕褲子擰乾,烤一烤腳。偉傑從一條乾淨的水溝裡,把所有人的水壺都裝滿了。在西邊,裝這麼一次水,要排多久的隊,要看多少人的臉色。在這裡,蹲下去,水壺往水裡一沉,咕嚕咕嚕,就滿了。

浩宇捧起溪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好喝。」他說。就這麼簡單兩個字。可是在這條路上走了三個月,他們都知道,能蹲下來、捧起一口乾淨的水、說一句好喝,是多奢侈的一件事。

過了河,往南再走半天,他們看到了人。

那是一個不大的聚落,就著縱谷裡一片還有水的田,種著東西。十幾戶人家,散在田邊。看到他們四個陌生人走近,田裡幹活的人,都直起腰,停下來,看著他們。眼神是防著的。

這個世界,陌生人是要防的。三個月走下來,這個道理,若晴比誰都清楚。一群來路不明的人,走近你的田、你的水、你的糧,沒有人會先笑著迎上來。她們在西邊,也這樣防過別人。

若晴停下腳步,遠遠地,把手張開,讓他們看到自己沒帶傢伙。「我們路過。」她提高聲音。「往南,去玉里。找人。不搶東西。」

一個中年男人,從田裡走出來,走到他們前面幾步的地方站住,上下打量他們。「找誰?」

「找我弟弟。」若晴說。「林若安。還有我爸媽。花蓮人。難民營散了以後,我聽說,人往南去了,往玉里。」

那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秒。他的表情,一下子變了。

「你是……」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叫,林若晴?從台北走過來的?」

若晴愣住了。

整條路上,她沒有跟這個人說過她的名字。她張了張嘴。「你……怎麼知道?」

男人轉頭,往聚落裡喊了一聲:「阿德!把機器打開!就是她!」他回過頭來,臉上那層防備,化開了,換上一種說不出來的神情。「昨天晚上。」他說。「我們這裡有個人,守著一台無線電。昨天晚上,網上一直在傳一句話,從北邊一站一站傳下來的。說,天祥的吳伯在問,問花蓮林家,有個姐姐叫林若晴,從台北來,找弟弟,往玉里去了,路上看到的人,幫忙留意,幫忙捎話。」

他看著若晴,像在看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我們還在想,這個從台北走到花蓮、又要走去玉里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說。「沒想到,今天就走到我們面前了。」

若晴站在那裡,眼睛一下子就熱了。

她的那一句話。她昨天,在花蓮市那面牆上、託吳伯放上網的那一句話。花蓮林家,弟弟小六歲,姐姐在找你。那句話,沒有等她。那句話,自己先走了。順著那一張看不見的網,一站一站,往南,比她的兩條腿還快,先一步,到了這裡。

她還沒走到的地方,已經先聽過她的名字了。

她以為,她是一個人,揹著一個沒人知道的願望,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原來不是。原來在她前面,那條她還沒走到的路上,已經有人,知道有一個叫林若晴的人,正在往南,找她的家人。

一句話,能跑得比一個人快。一句話,能去到一個人還沒到的地方。若晴想,那麼,她弟弟的那一句話呢。三個月前,弟弟在電話裡說,我在花蓮等你。那一句話,會不會,也正在某一張網上、某一面牆上,一站一站地,往她的方向傳。她跟弟弟,會不會,正在一步一步,往彼此走。

「謝謝。」她說。她的聲音抖了。「真的,謝謝。」

那個中年男人,姓黃。他招呼若晴他們到田邊坐。聚落裡的人,本來都防著他們,聽說了這件事,一個一個圍了過來,七嘴八舌。有人說,這年頭還有人這樣一路找家人,難得。有人說,往南的人多,玉里說不定真有消息。一個老阿嬤,從屋裡端出幾顆煮熟的地瓜,塞到他們手裡,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若晴的手背。

一句話,從天祥傳到這裡,把一群本來防著他們的陌生人,變成了願意分一顆地瓜給他們的人。

那天晚上,他們在那個聚落邊上,借了一個還能遮風的屋簷,過夜。

聚落的人,分了一點熱的給他們。守無線電的阿德,是個年輕人,跟浩宇差不多大。他跟浩宇兩個,蹲在那台機器前面,講了半天無線電的事,講得眉飛色舞。浩宇的臉上,有一種若晴很久沒看過的、屬於一個年輕人的、亮亮的東西。

阿德說,再往南,過了壽豐、鳳林、光復、瑞穗,就到玉里。玉里那邊,人最多,聚落最大,守無線電的也最多,網最密。「你要找人,到了玉里,機會最大。」阿德說。「你那句話,已經往那邊傳過去了。你人到的時候,搞不好,那邊早就有人在幫你打聽了。」

若晴靠著那面牆坐著,聽著。

天黑了。縱谷的夜,比山裡暖,蟲在田裡叫,水在溝裡流。偉傑、清和,靠著牆,睡了。浩宇還在跟阿德講機器。阿德教浩宇怎麼看天線的角度,怎麼算什麼時候訊號最好。浩宇學得很快,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內行。阿德說,你這小子,有天分。浩宇沒接話,可是若晴看到,他的耳根,紅了一下。一個從小被人說是負擔、是麻煩的孩子,很少有人,這樣誇他。

若晴沒睡。她看著南邊,那一片黑沉沉的、通往玉里的谷地。

明天,她還要往南。她還是不知道,她的家人在不在。可是這一次,她往前走的這條路,不再是空的了。路的前面,有她的名字,在替她,先走著。

她想起這一路上,那一個一個守著機器、守著牆、守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的人。基隆的老人。天祥的吳伯。今天這個聚落裡的阿德。他們素不相識,可是他們做的,是同一件事:在這個把人打散的世界裡,幫那些走散的人,把彼此找回來。

她也是其中一個。她替吳伯記著那個守牆老婦人的兒子,陳建國。她們每一個人,都替別人,多守著一條線。

夜風從南邊那片谷地裡吹過來,帶著水田的潮氣,帶著泥土的味道。若晴閉上眼睛。第一次,在這條找人的路上,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快要到了。

南邊,玉里的方向,黑暗裡,那一張看不見的網,還在替她,一站一站,往前傳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