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熱穹 第66章

協尋

2026.08.10 · 作者 dvdmaru · 約 11 分鐘 · 4,056 字

天一亮,他們就往城裡走。

從太魯閣口到花蓮市,沿著海邊那條路,要走大半天。路的一邊是山,一邊是海。海是真的海,藍得發黑,浪一波一波打上來,打在空無一人的沙灘上。三個月來,他們翻過那麼多座山,這還是第一次,走在海的旁邊。

浩宇看著海,看了很久。「好大。」他說。前一天在峽谷裡,他說那座山好大;今天看到海,他又說了一次。對一個在山裡逃了三個月、從小在城市的育幼院長大的孩子,山跟海,都是他這輩子沒有真正看過的東西。

偉傑也看了海一眼。「這片海,要是早三個月,是觀光客排隊來玩的地方。」他說。清和接了一句:「現在,是我們走過這麼多路,最後一段路的旁邊了。」海浪的聲音,跟峽谷裡那條立霧溪的聲音,很不一樣。溪是急的、窄的,一路趕著往下;海是慢的、寬的,一波一波,不趕時間,像它會一直在那裡,看著人來,看著人走。

浩宇彎腰,從沙灘上撿了一顆小石頭,圓圓的,被海水磨得很光滑,放進口袋。他沒說為什麼。也許,是想留一個記號,記得自己來過海邊。

可是沒有人有心情看海。

中午過後,他們走進了花蓮市。

跟山裡不一樣。山裡的空,是本來就沒什麼人的空。城裡的空,是另一種空。是這裡本來有很多很多人,後來,那些人全都不見了的空。

馬路很寬。兩邊是樓房,招牌還掛著,玻璃門有的破了,有的還好好的,裡面黑黑的,看不到底。一家便利商店,貨架倒在地上,東西早就被拿光了。一間銀行,鐵捲門拉下來一半,卡在那裡。紅綠燈不亮,立在十字路口,沒有意義地站著。風吹過空馬路,捲起幾張紙、幾片落葉,沙沙地響。

「人呢?」浩宇問。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答案,他們昨天在天祥就聽過了。人,散了。

走在這樣的城裡,比走在山裡還讓人難受。山裡沒有人的痕跡,城裡到處都是。一家婚紗店的櫥窗,還擺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兩個人,穿著禮服,笑得很開心。一間小廟,門開著,神桌上的香爐裡,插著幾根早就燒完的香腳,地上有人跪過的痕跡。有人,在走之前,來拜過。求什麼,沒有人知道。求平安,求找到人,求這一切快點過去。

他們經過火車站。站前的廣場很大,空空的。售票口的鐵門,拉下來了。看板上,還留著最後幾班車的時刻,車次、時間、開往哪裡。台北。台中。高雄。那些地方的名字,現在唸起來,像在唸另一個世界。已經沒有火車了。沒有火車,這座城裡的人要走,就只能靠兩條腿,順著鐵軌、順著公路,自己往外走。

難民營的舊址,在城南邊,一所學校。

是吳伯給的方向。他說,花蓮市的難民營,最大的一個,是借一所高中的操場跟體育館圍起來的,後來人太多,連旁邊幾條街都住滿了。要找花蓮的人,先去那裡找。

他們順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還沒走到,就先看到了。

那一帶,跟別的街不一樣。別的街是空的,這一帶是「曾經很滿」的。學校的圍牆邊,操場的鐵欄杆上,密密麻麻綁著、掛著、堆著各種東西。塑膠布、帆布、紙箱拆開來鋪的牆、用鐵絲跟竹竿搭起來、現在已經垮了一半的棚子。地上,一格一格,是從前用粉筆、用磚頭、用任何能畫線的東西,圈出來的「位置」。這一格是一家人,那一格是一家人,每一格都不大,只夠睡下幾個人。

現在,每一格都是空的。

若晴試著數那些畫在地上的格子。一格,是一家人。她數到一百多,就數不下去了。光是這一個操場,就住過上百戶人家。再加上體育館,再加上旁邊那幾條街。幾千個人,曾經擠在這裡,搶水,排隊,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然後,散了。

操場上,到處是人住過、又走掉以後留下的東西。缺了角的碗,破掉的鞋,燒過火的黑印子,一只小孩的塑膠拖鞋,孤零零躺在跑道上。風一吹,那些垮了一半的塑膠布,嘩啦嘩啦地響,像很多人在很小聲地說話。

偉傑蹲下來,看那些燒火的黑印子,看那些堆在角落的東西。他站起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這裡死過人。」他低聲說。「那邊。」他往操場最角落、一塊單獨圍起來的地方努了努嘴。「那種圍法,是把生病的人,跟其他人分開。水不夠、人擠在一起,很容易生病。一生病,就一個傳一個。」他沒有再講下去。可是若晴順著他看的方向,看到那塊角落的地上,插著一些東西。不是墓碑。是用木板、用鐵皮、隨手寫上字、插在土裡的記號。一排。又一排。

清和走過去,在那一排記號前面,站了很久。他是老師,他這輩子,送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可是他從來沒有,在這樣一個地方,看過這麼多,連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來不及好好刻一塊碑的記號。

若晴也看著那一排記號。有一個念頭,從她心底冒出來,被她死死壓了下去:那些木板、鐵皮上的名字,會不會,有一個,是她認得的。她不敢一個一個看過去。她告訴自己,她爸、她媽、她弟弟,不會在這裡。可是她不敢看。她只敢,去看大門口那一面,留給活人的牆。

他們穿過操場,往教學樓走了一段。樓裡更暗。一間一間教室,課桌椅多半被搬出去搭過棚子,剩下的,東倒西歪。清和走進其中一間,站到了講台前面。黑板還在。最上面一行,是很久以前某個老師留下、還沒擦掉的板書,一道數學題,寫到一半。底下,是後來住進來的人,用粉筆寫的字:一格一格的座位,誰睡這、誰睡那。再底下,歪歪扭扭,是小孩子寫的,注音、自己的名字、一隻畫壞的小狗。

清和看著那塊黑板,看了很久。最後,他從講台上撿起一截剩下的粉筆,在黑板的角落,補上一行字:「這裡的孩子,都要好好長大。」寫完,他把粉筆,輕輕放回原處。

「走吧。」偉傑在門口輕輕說。「我們是來找活人的消息的。」

活人的消息,在學校大門口那一面牆上。

那本來是學校的公佈欄,外面一整面牆。現在,整面牆,從上到下,從這頭到那頭,貼滿了、寫滿了字。

有的是紙,用膠帶貼上去的。有的是直接用筆,寫在牆上。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到看不清楚。可是每一張、每一行,寫的都是同一件事。

找人。

「陳美玲,你媽在這裡等了你二十天,我們先去台東舅舅家,你看到字往台東來。」

「協尋:王志豪,七歲,五月底在這裡走散,穿藍色衣服。」

「阿公,我們去玉里了。狗有帶著。孫女敏敏留。」

「找黃文雄一家。原住三樓的鄰居,有消息請留在這面牆上。」

「媽,對不起,我先走了,我會回來找你。永遠愛你。」

「李淑芬、李淑娟兩姊妹,找爸爸。我們在光復國小,每天都會回來看這面牆。」

一張一張。一行一行。整面牆。

若晴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動。

她這才明白,這就是吳伯說的「網」的另一頭。吳伯在天祥,用無線電,往空中撒網。這裡的人,沒有無線電,他們就用這面牆。一個人走之前,在牆上留一句話,告訴還沒到的人,我往哪裡去了。後到的人,看到了,就跟上去。一句一句,一張一張,這面牆,替整座城裡走散的人,互相留著話。

這個世界把人打散了,可是人沒有放棄,還在想盡辦法,把彼此找回來。從基隆守著機器的老人,到天祥的吳伯,到這面牆,到她自己。原來,全是同一件事。

她開始找。從牆的這一頭,一張一張,一行一行,往那一頭找。

林。她在找這個字。

她找得很慢,很仔細,連最潦草、最角落、被別張紙蓋住一半的,她都翻開來看。偉傑、清和、浩宇,散開來,分頭幫她找。

浩宇找得最用力。他一張一張翻,一個字一個字看,比誰都仔細。若晴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這一整面牆,幾百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人在找他。浩宇從小被放在育幼院門口,這面牆上,沒有一個人在找浩宇,浩宇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寫上來找。可是他,幫若晴找得比誰都用力。他比誰都懂,有人在找你,是多大的一件事。

找了很久。

沒有。

整面牆,那麼多名字,沒有一個是她要找的。沒有林若安,沒有她爸,沒有她媽。沒有任何一句話,是留給她、或是她家裡人留下的。

若晴的手,慢慢從牆上放下來。

三個月。她走了三個月,繞過大半個台灣,翻過整條中央山脈,就是為了走到這裡,走到這一面牆前面。她以為,到了花蓮,到了這裡,她就會知道了。家人在不在,去了哪裡。

她到了。她還是不知道。

偉傑走到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站著。清和站到她另一邊。浩宇站在她後面。四個人,就那樣站在那面寫滿名字的牆前面,誰也沒有催她走。

若晴的眼睛有點熱,她忍住了。她想起在大禹嶺那個聚落,他們一個一個拉住她,沒有人放棄她。現在也一樣。牆上沒有家人的消息,可是她身邊,站著三個不會走的人。

「妹妹。」

一個聲音,在她後面。

若晴回頭。一個老婦人,坐在大門邊一張矮凳上,手裡纏著毛線。她不知道在那裡坐多久了。旁邊地上,攤著一些曬乾的菜、幾件破衣服。看樣子,是還留在這裡、沒有走的人。

「找人?」老婦人問。

若晴點頭。「找我家裡人。」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弟弟。我爸媽。三個月前,最後的消息,在花蓮。」

老婦人看著她,那雙眼睛,看過太多像她這樣站在牆前面的人了。「牆上沒有?」

「沒有。」

「那你別往壞處想。」老婦人手裡的毛線沒停。「牆上沒有,有兩種。一種是,人沒到過這個營。花蓮這麼大,不是只有這一個營,吉安還有、北邊還有。一種是,人到過、走了,可是走得急,沒留話。沒留話的多了去了。不代表,就是不在了。」

最後那句話,老婦人說得很輕,可是若晴聽進去了。她最怕的那個念頭,那個「沒留話,是不是就代表已經不在了」的念頭,被這個陌生的老婦人,輕輕地,按了下去。

「這個營,什麼時候散的?」偉傑在旁邊問。

「兩個多月前。」老婦人說。「一開始,大家都說花蓮涼,從西邊、從台北,一直有人往這邊湧。湧到後來,水不夠了,東西不夠了,人擠在一起,就鬧病。死了不少。上頭管事的人,先走的。剩下的人,自己作主,能走的,就走。大部分,往南去了。」她往南邊一指。「順著縱谷,台九線,一路往南。鳳林、光復、瑞穗、玉里。聽說玉里那邊,水還夠,地也能種,去的人最多。」

往南。玉里。

跟天祥無線電裡聽到的,對上了。

往南去玉里,在偉傑聽來,也說得通。縱谷裡有大河、有水田,地肥,養得起人。比起擠在這座沒水的城裡,往南走,是條活路。會往那邊去的人多,要找的人,跟著人多的地方走,機會也大。

「你呢?」浩宇問老婦人。「你怎麼不走?」

老婦人笑了一下,那個笑裡面,有很多東西。「我等人。」她說。「我兒子,出去找水,沒回來。我走了,他回來找不到我,怎麼辦。我就守在這裡。守著這面牆。哪天他回來,看到牆,就知道,他媽還在。」

若晴在那面牆上,找了一塊還空著的地方。

她從背包裡,拿出那個一路帶著的、記著事情的小本子,撕下一頁。偉傑遞給她一支筆。

她想了很久,該怎麼寫。最後,她寫得很簡單。

「協尋:林若安,男,二十出頭,比我小六歲。花蓮人。另尋林家父母。我是他姐姐,林若晴,從台北走來。我往南,去玉里方向找。看到字,無論誰,請往玉里捎話:姐姐在找你,姐姐到花蓮了。」

她把那張紙,用偉傑找來的膠帶,貼在牆上。貼得很牢。貼好以後,她退後一步,看著自己那一行字,混進那一整面、幾百個人的、找人的字裡面。

她心裡,一下子,沒那麼孤單了。

這面牆上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個像她一樣的人,在找。她不是一個人在找。她加進了這面牆。她加進了這一整座島,把彼此找回來的,這件事。

「我們往南。」她轉過身,對另外三個人說。聲音不抖了。「往玉里。」

偉傑點頭。清和點頭。浩宇看著她,也點頭。

老婦人在門邊,看著他們。「路上,每到一個有人的地方,先去找牆。」她說。「沒有牆,就找有人守無線電的。報你要找的人,留下你往哪裡去。一站一站問下去。會有消息的。」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也替我兒子,留意一下。陳建國。三十五歲。要是聽到,往這裡捎個話。」

「陳建國。」若晴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我記住了。阿姨,你保重。」

他們離開那所學校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邊的山後面落下去了。

花蓮的傍晚,山在西邊,海在東邊。太陽從山那頭落下去,海那頭的天,一點一點暗下來。他們得趕在天黑以前,找個地方過夜;明天一早,順著台九線,往南。

身後,那一面貼滿了字的牆,在傍晚的風裡,嘩啦嘩啦地響。幾百個名字,幾百個還沒找到的人,在風裡,輕輕地,互相喊著。那聲音,一路跟著他們,走出好遠,才慢慢被晚風蓋過去。

若晴往南走。台九線,順著花東縱谷,一直往南,可以到玉里。

三個月前,她從台北出發的時候,以為終點是花蓮。現在她明白了,花蓮不是她的終點。終點,是找到人。人在哪裡,終點就在哪裡。家人的消息往南去,她就往南。

她不知道,她的家人在不在玉里。她不知道,這一路往南,要走多久,要遇到什麼。

可是她知道,她不會停。她已經到了花蓮。下一站,玉里。

她會一站一站,問下去。